咬痕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翌日清晨,寧秋硯在酒店房間裡吃了昨夜在便利店買的麵包,喝了一瓶牛奶,沒有等機器人送餐。
  背著吉他走出酒店時,才發現溯京下過雨。
  與霧桐不同,七八點鍾的溯京不但是通勤高峰期,還顯得更加忙碌嘈雜。生活在這座城市的人們如上緊了發條,需要更加努力地拚搏。
  雨似乎剛停沒多久,路面還很濕,有騎車的人披了雨披,有行人收了雨傘,都還綴著水珠。
  寧秋硯步行十幾分鍾來到學校。
  溯京音樂學院佔地面積很廣,建校歷史悠久,建築古色古香,如今佇立在一片高樓中央,鬧中取靜。
  寧秋硯上過很多次學校的官網,到了實地,真正地站在大門口之後,仍覺得有些遙不可及。
  根據面試郵件中提供的信息,寧秋硯順利來到了將要進行筆試的13號教室,教室外已經有不少人了。
  除了和他一樣的考生,更多的是家長。
  考生來自全國各地,作曲與音樂製作系這一批次僅有二十名考生。
  他寫完最後一道題時,距離考試結束還有二十分鍾。
  因為沒有人在考場外幫他背樂器,也沒有人在等他。
  順著小道行走,身邊一名考生的父親正在詢問結果,聽語氣是考生對考試內容沒有把握,因此這位父親有些氣急敗壞,稱家庭付出與考生個人努力不成正比。
  考場裡,也只有寧秋硯一個人的桌旁放了吉他。
  監考的是一位戴眼鏡的女老師,她走過來溫和地對寧秋硯說:“同學,我先幫你保管好嗎?”
  只有寧秋硯是一個人來的。
  昨夜和關珩通過視頻後,他們便沒有再聯系,寧秋硯對買錯東西卻被關珩發現這件事有點羞惱,他不想讓關珩覺得自己還真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
  幫孩子拿水壺的、提早飯的,背著樂器的,都是一些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作為父母他們把孩子的這場考試看得非常重要,孩子考試前他們會全力給予陪伴。
  寧秋硯無意聽人家私事,自那幾棵巨型紅杉下穿過,經過學校的人工湖。
  他默默地站在隊伍後方等候考試入場,在進入考場時提交了自己的證件:“寧秋硯。”
  站在湖的對岸,便能以官網首頁照片的視角欣賞校園美景。
  寧秋硯覺得比起考試,這更像是測試考生對音樂的理解和敏[gǎn]度,全憑個人累積。
  一些考生選擇和家長出去用餐,一些則決定在學校裡轉一轉,寧秋硯是後者。
  十七八歲的考生們卻不一定都這麽想,有的依偎在父母身邊,有的露出不耐神色,有的竊竊私語,潮濕的一條走廊承載著無數走藝術道路家庭的縮影。
  這情景讓寧秋硯想起渡島。
  教室在三樓,窗外有幾棵巨大的紅杉,樹乾粗壯,高逾三十米,是建校時種下的,已經有百年歷史,很有名。
  筆試在十一點結束,下午三點之前考生就會收到通知,揭曉面試資格,所以大家都還不會離開。
  渡島沒有紅杉,森林樹木大多以雪松冷杉為主,最高不過也才二十多米,不及眼前這幾棵紅杉震撼,但寧秋硯看著它們,思維便朝渡島遊去。
  這很好地緩解了與別的同學格格不入的感覺,寧秋硯感激地點點頭:“謝謝您。”
  筆試題目和想象中不一樣,沒有文化課相關的內容,也沒有樂理上的考核,有的只是對世界音樂的大范圍提問,幾乎都是藝術性的思考,抽象得沒有標準答案。
  “你會在這裡彈琴唱歌。”
  母親溫柔的嗓音從記憶深處傳來。
  她在工廠做質檢員,因為常常加夜班所以視力不太好,和剛才那名女老師一樣,平日裡也戴著一幅框架眼鏡。病床上的她面容凹陷,指著官網圖片時,眸子裡卻散發出光彩。
  “寧寧,答應我,再試一次。”母親說,“未來的某一天,你會在這裡彈琴唱歌,那時候我會在天上看著你。”
  寧秋硯在湖邊站了一會兒。
  他心裡默默計算著學費、生活費等開銷,對比了溯京與霧桐的打工工資差距,抬腳繼續往前走。
  兩點四十分,寧秋硯收到了面試通知。
  這時,他才在這天第一次發信息給關珩:[關先生,我通過筆試了。我的面試在四點十五分。]
  面試結束得很快。
  在三位考官面前,寧秋硯用關珩送的吉他演奏了準備曲目。聽完後,三位考官小聲地交談了幾句,中間那位考官便對寧秋硯說,要對他加試一曲。
  寧秋硯的準備很充分,從容自如。
  加試完畢,另一名考官對他宣布了結果。
  走出考場被風一吹,寧秋硯身上涼颼颼的,他竟然緊張得出了一身汗。
  他第二次發了信息給關珩:[關先生,我被錄取了。]
  關珩和自己有完全相反的作息時間,寧秋硯沒有想過他會回復,所以發完信息就將手機裝進了口袋。
  機票是夜裡的,寧秋硯回酒店收拾了東西退房離開。
  這一天一夜都不見蹤影的司機適時出現,幫他拎著行李去了機場,隨後再次消失。寧秋硯很想告訴對方不用刻意這樣,他們可以一起出行,但對方訓練有素,沒有給他這樣的機會。
  寧秋硯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候機時,才看到關珩早就回復了他。
  關珩:[想要什麽獎勵?]
  信息發過來的時間,就在他給關珩匯報之後。
  前後不過一分鍾,關珩似乎一直都在等待結果。
  現在距離那時已經一兩個小時了。
  寧秋硯看著這一條氣泡,腦中立刻浮現了關珩鳳眸帶笑的模樣,心中一陣陣發熱。
    原來他也不算很孤單,這一趟溯京之旅因關珩得以成行,而關珩,也在陪著他。
  機場燈火通明。
  寧秋硯回:[您還要給我獎勵?]
  夜晚是關珩的主場,他的信息再次發來過來:[壞孩子會有懲罰,乖孩子當然也會有獎勵。]
  寧秋硯有些懵懂。
  關珩這是在說他做得很好嗎?
  明明前途與夢想是自己的,過與不過也都是自己的事,可是關珩這麽一說,他又覺得好像是完成了關珩下達的命令,所以才讓關珩感受到了愉悅。
  其實寧秋硯真的沒有什麽想要的,這時候只要關珩誇獎一句他便很好。
  他沒好意思索要誇獎,問關珩:[那,我想要什麽都可以嗎?]
  關珩:[你提。]
  這兩個字飽含關珩獨有的縱容,讓身在異鄉的寧秋硯忽然湧上來一種衝動。
  他在手機鍵盤上敲下字,輸入“我想經常來渡島見您”,又刪掉,再次輸入“我不想下一次就結束”,卻又刪掉。因為無論他腦中想的是哪一種“獎勵”,好像都是不合適的。
  最後他只能發給關珩:[我、我還沒想好。]
  這次關珩沒有詢問他想發什麽輸入那麽久,只是答:[那下次上島再告訴我。]
  *
  溯京之行結束後的周末,寧秋硯收到正式的錄取通知書。九月去學校報道,這之前寧秋硯能空出很多時間打工。
  蘇見洲得知這個好消息後非常高興,經過兩人商議,他將在寧秋硯最後一次獻血後,介紹寧秋硯參加為期半個月的醫院護工培訓,替他覓得一份報酬可觀的陪護工作。
  另外,蘇見洲還建議寧秋硯:“你下半年就去溯京讀書了,如果假期也準備要打工的話,那你基本上不會怎麽在家住,我覺得你可以把房子租出去,那樣也能有一筆收入。”
  房子寧秋硯是肯定不會賣的,但關於出租這個問題,他其實有仔細地想過。
  這套房子是母親留下來的,也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不到萬分緊急的時刻他不想租給別人,而且他所有的樂器、家當都在房子裡了。
  “沒事,東西可以全都放我家裡,我幫你保管。”蘇見洲說,“你不是還欠你姨媽一筆錢嗎?能還的話還是早點還,免得她整天都來找你。”
  寧秋硯還沒告訴蘇見洲,他欠下的錢已經全都被關珩還清這件事。畢竟在蘇見洲眼中,他和關珩這種單純的“獻血”關系不應該有那麽多回報。
  但經蘇見洲這麽一提醒,寧秋硯也覺得房子出租這件事可行,萬事有舍有得,他不可能什麽都得到。
  參加完護工培訓寧秋硯就不怎麽會在家裡住了。
  和蘇見洲見完面,回家之後他便將房子掛上網,進行簡單情況說明,開始招租。
  當天晚上九點,他就接到了陸千闕的電話。
  “小寧,恭喜你獲得入學資格。”陸千闕在電話那頭聲音帶笑,“不過你這才剛回來,是遇到什麽困難了?怎麽就要把家租出去?”
  寧秋硯驚訝:“你怎麽知道?”
  “這麽說吧。”陸千闕道,“關於你的一切,我們就沒有不知道的。”
  饒是寧秋硯早就知道自己被“監督”,也被陸千闕的說辭嚇了一跳。
  他站起來在房子裡轉圈,幾乎懷疑屋裡被裝了攝像頭,排除這荒唐的想法後看向電腦網線。
  陸千闕該不會黑進了他的網絡吧?
  陸千闕恢復了正經:“說說看你的困難,我們來解決。”
  知道他是關心自己,寧秋硯很感激。
  不過,他還是把面臨的情況以及做好的打算都告訴了陸千闕。
  “原來是這個問題難住了我們小寧。”陸千闕聽完後放下心來,說道,“我好像還沒有告訴你,關於你接下來的生活、學費,都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你是學生,只需要考慮怎麽樣完成學業,你所擔心的一切先生都早就替你安排好了,哪裡需要你犧牲自己的小窩。”
  寧秋硯嚇了一跳。
  關珩在物質上給予的幫助早就超出了協議范圍,他怎麽可能再要關珩的錢?
  而且,就算是這些都是針對他的某種補償,他們的協議也馬上就要終止了。
  下一次,就是寧秋硯最後一次上島。
  “不是你這樣算的。”
  陸千闕道。
  “好吧,就算按照你現在的想法來看,你要去溯京念書的事也發生在協議續存期內。我想先生應該明確地和你提過,他會負責滿足你所有的需求,無論你想要什麽。這期間,你沒有權利替自己做決定,因為你的思想和身體,都屬於先生。”
  寧秋硯:“……”
  去溯京前,司機也說過差不多的話來提醒他。
  他好像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點。
  陸千闕勸導:“乖一點,把出租廣告撤下來。先生還在為你被錄取高興,我答應你,這次不打你的小報告。”
  寧秋硯仍想堅持一下,他不想把自己弄得像不識抬舉的偶像劇女主。
  他只是獻出了一點血液,關珩也不需要他做別的什麽,這明明就是兩碼事。
  “可是我不想再要關先生的錢,我已經很感激他了。”
  “物質、金錢在我們這裡沒有太大的實質意義。”
  作為一個吸血鬼,陸千闕說得很直白。
  “你還是不夠了解先生。”
  他說。
  “你知道嗎?如果你真的感激先生,那麽就接受他對你做的每一個安排,全心全意地順從他的每一個要求。這對先生來說,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取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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