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痕

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寧秋硯開始喜歡上了去黑房子。
  寒假前的最後大半個月裡,他每隔兩三天就會過去。榮奇問起他去哪裡,他隻說是關珩在溯京的住處,天氣太冷,他偶爾會去住一宿。不過,榮奇最近也總是和彭凱樂出去,除了打遊戲就是出去玩桌遊、密室,也沒什麽空注意他的行蹤。
  房子裡依舊沒怎麽布置,唯一的家具就是床。
  寧秋硯有時買了鮮花過去,也只是用花瓶插了,隨便放在地板上。他學著關珩,穿最舒服的衣服,光著腳在家裡行走,盡情享受無拘無束的、獨處的自由。
  有一天深夜裡溯京又開始下雨,窗外雨絲蒙蒙,燈火迷離,室內色調昏沉,壁爐的火苗安靜地跳躍。
  寧秋硯在壁爐旁睡著了,醒來見到此情此景,便拍攝了一段視頻發給關珩。
  大約幾分鍾後,關珩也發送了一段視頻給他。
  是渡島的夜。
  視頻中,靜謐的森林雪地都籠罩在皎潔的月光裡,一隻毛絨絨的狐狸正在追捕獵物,它匍匐著,倏地彈跳起來,猶如精靈一樣,很快便消失在了森林深處。
  午夜十二點,關珩人出現在森林裡,寧秋硯馬上就猜到了他在做什麽。
  寧秋硯迫不及待要回渡島去,每一天都在日歷上畫下紅線。
  月色如波。
  冬季灰暗大海中的孤島,白雪皚皚,山巒疊翠。
  他們身處兩個世界,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卻在此時彼此交互。
  關珩也在捕獵,現在是冬季,動物雖然不如春夏活躍,但也能打發時間,勉強獲得一些樂趣。
  老實說,他也覺得這樣的機會非常難得,他只是隨便寫了寫、改了改,正好被學長送去參選,正好被看中,真的是相當於撞上了頭獎。
  學長說著又疑惑起來:“還有啊,你一個大學生到底有什麽好忙的?有什麽事那麽重要,連這幾天都不能等了?”
  寧秋硯:“可是……”
  “錢會多很多。你知道這個牌子背後是什麽樣的成分嗎?”學長神神秘秘地說了個奢侈品牌,“掌門人開的試驗產品線,多少人想有也沒有的機會,你這是撞了個頭獎。”
  這一次版權的深入,學長的工作室並不參與分成,之所以會這麽關心完全是為了寧秋硯好。
  “對方說是希望和你開個現場會議,順便敲定合同什麽的,他們公司本來就在溯京,只是安排需要時間。”學長說,“後面的細節可以網上聯系,但是前面簽合同什麽的最好還是面談吧。”
  寧秋硯已經提前買好臥鋪車票,還告訴了關珩回去的時間。
  寧秋硯腦中立刻就浮現出了關珩唇瓣帶血的模樣,那優美唇線下隱隱可見兩顆雪白的尖牙,眼底透出難以遏製的紅。
  “留下來工作。”關珩道,“不要妄想第一次合作就開什麽網絡會議,留在溯京,直到你的事情做完為止。”
  可惜寒假正式開始前的倒數第二個下午,他接到學長打來的電話,學長說甲方非常滿意,有意願將他的作品專屬香水專線主題曲使用,涉及更多的條款及版權關系,當然,也涉及到更多的更改,更要求完整性,他需要多在溯京留幾天。
  錢肯定是需要掙的,創作也沒有做護工辛苦。可是除了購買專業相關的東西,寧秋硯既不想要奢侈品,也不是個發燒友,物欲其實真的很低。
  關珩獨身一人,悄無聲息地行走其中,穿過冷杉林,經過苔蘚地,如千百年來那樣捕殺、獵食,鮮血淋漓地沐浴在月光之下,享受日出前的自由。
  正在猶豫要怎麽做時,關珩很自然地替他做了決定。
  只是寧秋硯不清楚關珩的獵物與狐狸的是同一隻,還是那隻狐狸本身。
  分離,令關珩再次遙不可及。
  “可以電話聯系或者發信息、郵件什麽的聯系嗎?”寧秋硯問,“如果需要開會,只要確定好時間,我應該可以隨時參加網絡會議。”
  寧秋硯一邊走,一邊踢開路邊的小石子。
  他不會拒絕關珩的要求。
  可是他太想關珩了。
  想到恨不得長出翅膀,連骨頭都會痛。
  他壓著聲音,第一次表露出心悸:“我很想你。”
  忘記使用敬稱。
  電話那一頭,關珩有幾秒鍾都沒有說話。
  寧秋硯看著路邊一株乾枯的樹木枝乾,無意識地用手去摳乾涸的樹皮。
  “我希望你的人生可以過得精彩。”
  關珩再次說了這句話,是在對上次進行完善補充。
  “精彩不是一蹴而就,是由許多個細碎片段累積,無論是你的人際關系、學識、愛好,還是你的見聞,都是這樣一點點相加構成的。”
  寧秋硯停了手,放過那可憐的樹,眼睛有點熱:“我知道。”
  “你屬於我,寧秋硯。”關珩道,“比起限制你的自由,我更想做的,是塑造你,讓你成為更好的自己。”
  掛斷電話後,寧秋硯在路邊站了大約十幾分鍾。
  塑造無疑也是掌控的一種,但這一種,更能讓他感覺到被控制,它不再虛無縹緲,還讓他產生了更為親密的愉悅感,心底變得更加踏實。
  但是,瘋長的思念並沒有因此減少。
  *
  突發倩況導致回霧桐的時間耽誤了五天,也讓別的安排推後了。曲姝給寧秋硯重新訂了機票,他能在工作結束後第一時間回去,但錯開了平叔往返渡島的時間。
  平叔那個人是個執拗的性子,除了陸千闕逮寧秋硯上島去的那一次,他是雷打不動地周五出島,周一返島。偶爾有臨時出行的計劃,他都不一定會給面子。
  寧秋硯不好意思麻煩平叔。
    那麽,加上等待上島的日子,就又比原計劃多了兩天。
  要去簽訂合同之前,榮奇主動請了他家公司的法律顧問,幫寧秋硯認真地看過了條款。其實寧秋硯可以發給陸千闕幫忙,但榮奇和學長一樣,也很替他高興,他便由著榮奇去了。
  那天說好兩人要一起去的,臨出發榮奇卻遲遲不見人,好不容易等到他了,他卻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樣,仿佛熬了好幾個通宵。
  兩人大約有七八天沒碰過面了。
  寧秋硯嚇了一跳,關切地問:“你怎麽了?最近沒有睡覺嗎?”
  “睡了。”榮奇眼圈發青,臉色也很白,“感覺有點累,一會兒凱樂還要來找我,今天我就不陪你去了小寧。”
  寧秋硯點點頭:“那你好好休息。”
  榮奇“嗯”了一聲,翻身上了自己的床,很快就合上了眼睛。
  寧秋硯仍有點不放心,問榮奇是不是冷。
  榮奇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
  寧秋硯調高空調的溫度,想了想,像以前住雙人宿舍時那樣抱來自己的被子,蓋在了榮奇身上。搬進來這裡之後,榮奇的日常生活就完全改變了,期末考試也考得差勁。彭凱樂人雖然還不錯,但寧秋硯和對方一點也不熟,不知道榮奇最近玩得這麽厲害,是不是和彭凱樂有關。
  大家都是成年人,寧秋硯不好指摘什麽,可是作為朋友他還是想在回來後勸勸榮奇。
  時間已經有些晚,寧秋硯出門後慌忙掃了一輛自行車騎出學校大門。
  天氣很冷,風刮得他透心涼,但還是澆滅不了隱隱的興奮。
  無論他之前顧慮什麽,怎麽想,這都是他成功跨出第一步的證明,他第一次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要趕地鐵已經來不及了,寧秋硯匆匆打了車直奔甲方公司地址。
  在那棟大廈十二樓的會議室裡,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站起來和對方負責人握了手。下午,對方的品牌設計師出現,和他開了個為時五十五分鍾的會議。
  對方播放了幻燈片。
  寧秋硯需要記錄一些對方的設計構思與靈感迸發點,在看見他從大大的背包裡掏出紙筆時,大家都愣了下,隨後氣氛就放松了不少。
  寧秋硯沒有經紀人,沒有公司,羽絨服和帽子都隨意地放在台面上,寫字的修長的手指上疊帶著好幾枚指節戒。
  於是接下來的會議都不再那麽正式,對方甚至沒有要求他再更改什麽,只是讓他按照自己的想法擴充片段成完整曲目即可。
  寧秋硯聽得很認真,主動地提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中途那位傳說中的奢侈品牌掌門人不知道出於什麽契機,也曾短暫露面。
  結束後,寧秋硯的心馬上就飛到了機場,快步出發去等電梯。
  然而電梯口似乎是遇見什麽人的最佳場所,他剛按了按鍵,身邊便有人和他打招呼:“你好,我年輕的朋友。”
  似曾相識的開場白,似曾相識的聲音。
  寧秋硯回頭過去,對上一張雕塑般深邃的、毫無皺紋的臉。白發的歐美人,銀色的眼珠,冷冰冰的視線,是那位在“山茶花之夜”上見過的瓊斯先生。
  瓦格納·瓊斯,別稱V,一名古老的吸血鬼,寧秋硯竟然會在這裡碰到他。
  這裡處於大廈內部,不見日光。
  而瓦格納不是獨自一人,在他的身邊,還站著三名沉默的黑衣男子,寧秋硯看得出來,他們都是同類。
  周遭也不見其它人類。
  剛才還興奮的心情倏地消失,寧秋硯後背發涼,這一次關珩卻不在。
  “您好,瓊斯先生。”他只能這樣硬著頭皮說。
  “沒想到會在這裡和你相遇。”瓦格納露出個笑容,卻不令人感到溫暖或親近,“我沒記錯的話,你姓寧,叫寧秋硯是嗎?”
  寧秋硯的名字不好念,作為一名外國人,瓦格納說得非常標準。
  他只能點點頭:“是的,您沒有記錯。”
  瓦格納身邊的那個人正在打量他。
  寧秋硯注意到了。
  對方留著和關珩差不多長度的長發,目光掃過寧秋硯的臉,來到寧秋硯戴著紅寶石耳釘的耳朵。
  寧秋硯佯作不知,轉頭看向電梯。
  電梯層數再次下降,但停留在十七層,又不動了。
  他攥緊背包帶子,手有一點輕微的顫唞。
  終於,白色數字再次跳動,來到第十二層,“叮”地一聲朝他打開。
  要一起進電梯嗎?
  他紛亂又緊張地想。
  “你先走吧,寧秋硯。”瓦格納似乎看穿人類的想法,“我們稍後。”
  寧秋硯衝他一頷首,邁步進入了電梯。
  在電梯門合上前,瓦格納也對寧秋硯一頷首:“請替我向關先生問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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