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痕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電梯上行的過程中寧秋硯一次也沒抬過頭。
  只是,在關珩的懷抱中,他這身體的所有感知都回歸了,沒有哪裡不在痛,像全都碎掉了一樣,連呼吸都在顫唞。
  人類的身體原本很溫暖,可是在冬日的寒冷天氣中,連續在水裡泡了四五十分鍾,他的身體像冰塊那麽涼,一路吹著暖氣過來也沒能捂暖。
  也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寧秋硯似乎感覺到了一些關珩皮膚的溫度。
  陸千闕已經在房間裡等他們了。
  寧秋硯沒有看見他的表情,也沒看見關珩的,只聽見陸千闕喊了一聲“先生”,彬彬有禮。
  會客廳的單人沙發正對落地窗,再過去一點,就是上次寧秋硯和關珩視頻通話看夜景的位置。
  他被關珩放在沙發上,眾人都朝他看來。
  寧秋硯一下子成了中心,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他也明白,大家都是因為他才會聚集在這裡。醫生先讓旁人回避,然後很親和地對寧秋硯介紹了自己,說自己姓王,是一名私人醫生。
  是關珩。
  聽診器很冰,寧秋硯有點想躲,一隻手從後方捧住了他的臉:“不要動。”
  然後才開始測他的體溫。
  他感覺關珩從身後走開了,隨即便看見關珩去到套房配備的中島台旁。
  會客廳和簡約的餐廚是一體的,寧秋硯只能看到關珩站在中島前拿出一個杯子衝洗,隨後便沒了聲音。
  這是不需要王醫生治療和開藥的意思。
  “明白了,我會注意安排。”陸千闕在一旁說,“謝謝,我送您出去。”
  關珩真的來了嗎?
  他會不會是在做夢?
  兩人一走,房間裡就只剩下了寧秋硯和關珩。
  這個角度只能看見關珩的背影,不知道他在做什麽。
  過程中關珩和陸千闕都回來了,王醫生繼續檢查寧秋硯的喉嚨,又掛上聽診器聽了他的肺部。
  所以王醫生道:“我建議可以住院治療。如果您不願意去醫院,那麽我可以幫他先處理外傷,然後開一些藥。”
  寧秋硯的除了臉上、腳底有傷,身上也有一些淤青,都是在路途中被池漾拖拽或逃跑時弄出來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王醫生檢查完體表的傷,拿來酒店裡的乾淨浴袍給他換上。
  王醫生不是關家的人,也不是渡島的凌醫生,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
  落地窗的窗簾沒有拉,在璀璨的城市燈光上方,天空呈現一種絲絨般的黑藍色。那色調是極為絢麗夢幻的,像魚兒隔著玻璃缸看向外面的世界。
  檢查完畢後,王醫生對他們說了下寧秋硯的情況:“他的臉上和腳上的傷勢都不算很嚴重,膝蓋腫得有點厲害,手腕和腳踝也有綁痕留下的淤青。他的身體素質還可以,但有些受涼,需要觀察會否發燒。比較棘手的是他之前在火場嗆到煙塵,肺部沒有大問題,但氣道黏膜水腫,需要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另外他的唇角、口腔也有破損,這兩天的飲食需要溫度適宜,不要吃辛辣。”總體來說就是雖然外傷不是很嚴重,但到處都是,而且內傷更重。
  寧秋硯的視線一刻也沒辦法離開關珩,腦中全是剛才隔著旋轉玻璃門看見關珩的畫面。
  寧秋硯的傷勢就像受過虐待,大概是作為私人醫生見慣了這些事,王醫生也沒有多問。
  這樣的肢體接觸很親密,王醫生和陸千闕都表現得很自然,沒有多看一眼。寧秋硯臉上滾燙,馬上端正地坐好,一動不動,像個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
  對方很配合地出去了。
  他正站在寧秋硯的後方。
  關珩轉過來時手裡端著一杯水,水的顏色很奇怪,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粉色。他來到寧秋硯面前,蹲下來,端著水望向寧秋硯,很溫和地問:“想不想吃點東西?”
  剛才第一眼看到寧秋硯,關珩就注意到了他的變化。
  寧秋硯的頭髮長長了,不知是燙過還是有些自然卷,烏黑的發絲帶著柔順的弧度,掃在白皙的脖頸和耳廓。髮型的變化,讓寧秋硯的氣質也產生了微妙的改變,淡淡的頹喪混合著屬於男孩的青澀,堅強,又脆弱不堪。
  酒店什麽時候點吃的都可以。
  送餐機器人隨時待命,會像上次一樣詢問寧秋硯想在哪張桌子上用餐。
  這次關珩就在這裡,直接就可以欣賞高科技,不用寧秋硯專程再點一次。
  “不……”寧秋硯沙啞地開口,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真的像陸千闕說的那樣,很難聽。
  “粥,湯,或者其它的,填一下肚子,補充你的體力。”
  關珩建議。
  見寧秋硯再次搖頭,他便將那杯粉色的水遞近了些,示意道:“喝了這個會很熱,也會很不舒服,你會覺得很累。”
  關珩還是寧秋硯所熟悉的模樣,很耐心,就像在對他介紹怎麽去拚好一副拚圖。他明明半蹲著,卻是優雅而強勢的,並不讓人覺得低姿態。
  寧秋硯注意到關珩的襯衣領口有一片鏽紅色,像是血跡,已經幹了。
  寧秋硯身上沒有這樣的傷口,所以血跡不是他的。
  眼皮輕輕一跳。
  寧秋硯暫時還是不太想吃東西,大概是餓過了,已經沒有食欲,隻喉嚨乾涸地接過那杯水問:“這是給我的?”
  “是。”關珩說,“你需要全部喝完。”
  這是個命令式的句子,表示這顏色奇怪的水有特殊之處。
  寧秋硯想起了上次自己在船上劃破,回家後卻又消失的傷口,也想起了渡島那個被鹿角戳破了肚皮卻又康復的小工。關子明曾經告訴他說不要帶著傷口上島,因為“只要他們不想讓你死,就都能好”。
  現在他已經不在渡島,可是關珩在這裡,一些原因不必說得太明確。
  寧秋硯從關珩手中拿過杯子,一口氣給喝光了,吞咽得太快,沒有品嘗出什麽特別的味道。
    陸千闕還沒上樓,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
  這時候寧秋硯竟然希望陸千闕在,那麽他不會這樣手足無措,都不知道要怎麽和關珩相處。他絞盡腦汁找了點話題,問關珩:“您剛才本來是要打算走嗎?”
  “喉嚨痛就先不要說話。”
  關珩站起身,順手在他頭上摸了下。
  手卻沒有馬上拿開,還用拇指輕輕地摩挲了寧秋硯的額頭。那指腹微涼,動作是在表達安撫。
  寧秋硯馬上有了一種他們的協議還沒結束的錯覺,仿佛仍然身在渡島,擁有被滿足任何需求的權力。
  很快,一股熱意便自他的胸膛內部開始發散,傳遞至四肢百骸。
  寧秋硯如同突然被灌了很烈的酒,整個人輕飄飄,天和地,乃至身邊的空氣,都在發熱、旋轉。
  他眼前的世界成了萬花筒,圖像不斷地重組、分裂,形成一個個奇怪的圖案,只有關珩在視野焦點處,卻也模糊不清。
  “關先生……”
  寧秋硯慌亂地伸出手,想要得到支撐。
  但他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也忘記手裡還有東西。
  杯子從他的手中滑落,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一聲輕響,緊接著他就感覺身體更輕了,眼前的圖案紋理變化,但不知道自己被抱了起來。
  “想要吐嗎?”他聽見關珩問。
  他搖搖頭。
  劑量很微少,寧秋硯的身體反應更像是在醉酒。
  汗意自他的鼻尖、額頭不斷冒出,仿佛身體內部的水分正在分解,轉眼人就濕漉漉。
  或許是因為兩人血液上的羈絆,寧秋硯的反應比想象中要大很多,關珩把他放在床上,替他拭去汗水,撥開他汗濕的額發。
  寧秋硯半睜開眼睛,臉手並用地追隨關珩的手:“……好難受。”
  陸千闕回來了。
  一看看到臥室內的情景,他識趣地沒有走過去,而是說道:“先生,這反應一時半會兒不會結束,小寧又和普通人類不一樣。您看,需要我找人來照顧他嗎?”
  關珩此時人本該在機場。
  陸千闕對一切都心知肚明,雖然隱約知道自己這一步推波助瀾不算犯下什麽錯誤,但也不敢再擅自揣測關珩的心思了。
  事實上,在他接到池漾打來的電話之前,收到視頻的關珩就已經先打給他。
  聽到關珩要求訂去溯京的機票,陸千闕很是吃驚,說:“小寧身邊本就安排了一些人,我也會立刻動身,應該不用您親自出馬。”
  “你不了解池漾。”關珩道,“沒有人類能在他的手裡活下來。”
  那人的嗜血與變態程度陸千闕早有耳聞,僅是一場宴會,就殺死了六十二人。
  陸千闕知道寧秋硯對關珩來說有些特殊,但也知道,寧秋硯並沒有特殊到那種程度。
  所以當關珩決定要親自去一趟救下寧秋硯的小命時,陸千闕不覺得奇怪,當關珩沒打算和寧秋硯見面時,陸千闕也不覺得奇怪。
  如果他們不提,寧秋硯甚至永遠不會知道關珩曾經來過。
  但是,在陸千闕將寧秋硯背到車上以後,關珩特地脫下自己的大衣讓他給寧秋硯取暖時,陸千闕知道這次不一樣了。
  他完全摸不出清楚關珩究竟有什麽打算。
  “不用。”關珩說,“我在這裡就行。”
  陸千闕頷首,悄悄地退下了。
  關珩的手是涼的。
  他將手蓋在寧秋硯的額頭上,寧秋硯舒服得閉上了眼睛。
  寧秋硯的眼皮很薄,能看清青色的血管,他的睫毛是長而直的,所以看人的時候總讓人覺得單純。他的嘴唇飽滿,因高熱而顯得很紅,連帶著唇角的傷口也更紅了。
  寧秋硯的神智已經完全不清醒,隻模糊地開口:“好熱……”
  關珩神色如常,動動手指,幫他脫掉了身上的浴袍。
  沒有了衣物的束縛,寧秋硯感覺涼快了許多,整個人翻身趴在床上,手腕的綁痕呈紫紅色,身上也有小片淤青。那清瘦的肩胛骨微微凸起,腰薄薄的一片,極窄,充滿生命力,皮膚上滿是細密的汗水。
  房間裡非常安靜,只有寧秋硯急促的呼吸聲。
  未知的能量在寧秋硯的身體裡運轉,摧毀他的免疫系統,又急速重建。
  關珩將他撈起來,從背後抱著,微涼的身體將他完全包裹。
  寧秋硯立刻無意識地發出了滿足的喟歎。
  在人類那修長的脖頸側面,脈搏正迅猛地跳動,關珩不受控制地低頭,露出一對雪白尖牙。
  發絲垂落,尖牙輕觸了那迅速跳動的脈搏,遂又收起。
  昏暗中,環住寧秋硯的一雙手臂強健有力,蒼白如冷玉的皮膚上,冒出了明顯的青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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