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照水,垂枝无风,蝉鸣此起披伏聒噪,正暑气的日头冒出小尖,李太后正在回廊喂着锦鲤,见远处手挽手过来的夫妇二人,捏着鱼饵的指尖慢慢松开。落下水的饵料,顷刻被近水楼台先得月一条锦鲤将其一口吞下。边上的陪着的老嬷嬷伸手接过李太后递来的鱼饵盒,目光自也望着说笑而来请安人身上,轻声说:“太后细细瞧瞧,这倒也不像是明大姑娘强扭了李家的瓜。”李太后目光只是淡淡的望着走近的二人,也轻轻笑,低头摸着衣袖上的花纹,“什么细细看,什么强扭的瓜,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当局之中,你我皆看客,哪里知道这二人各自心中,又打着什么鬼心眼呢?”老嬷嬷觉得话中有话,“到底都是清楚明白人,太后娘娘不必多忧。”李太后笑出声,“清楚?明白?这就得走一步看一步了,这两个怕都是清楚自己想从对方身上获取什么,却都没明白可能会付出何等给不起的代价。”微风拂面吹散几许烦闷,李太后正色,“好了,不说了。”回廊中,李澹薇同与她笑着闹的明朝清交代,“太后重规矩,你在她跟前还是装装样子。”明朝清觉得有点困难,耸肩外头说:“你此前借她的手来和我退婚,我又放肆又霸道还听不懂人话,在太后心中早就是毫无规矩体统的存在。”她略带夸张的哼哼,“如今露出副伪善面孔巴结她,她只会觉得我对你还有所图,图大发的那种!”“回去任你闹,今日就当卖我两份薄面。”李澹薇替她整理了下衣裳,又弄了弄发上的簪子。指尖顺势拨动她的耳坠,李澹薇低眉看她,温声问:“所以,你对我已完全没有所图了?”明朝清眨眨眼,昧着良心巴结的话朝外冒,“知足常乐,不骗你,你娶了我这件事,我每每想起,睡着都能笑醒。”“这个就别了,睡着了笑,怪渗人的,我会害怕。”李澹薇说,主动拉她的手,不忘在托付她一句,“记住了,规矩客气些就是,太后看似傲气两份,实则内里很讲道理。”见到跟前恭敬给她行礼的人,李太后目光锁定在明朝清脸上,“得到你想要的世子妃位,明大姑娘心情如何?”没料到李太后突然来这句带讽的言语,李澹薇不假思索开口维护,“一个巴掌拍不响,她愿打我愿挨,此前是我想的不够周全,急于摆脱朝清,如今我既娶了她,自会护着她。”再则,明朝清也不是需他护着的姑娘,顶多是伸个手帮个帮。李太后没料到李澹薇会直接呛她了一句,“你当初说不娶她那斩钉截铁的模样,我还历历在目,你脸不疼吗?”李澹薇不说话了。这真没法驳,毕竟他自个也记得很清楚,在不久之前,他斩钉截铁说了多少次绝不可能娶明朝清的话,就差没发个全家死绝、天打雷劈的毒誓了。李太后扫跟前的夫妇二人,“怎么,你们二人是互帮互助利益与共了?”空气似凝固了下,明朝清拉了拉李澹薇的衣角,让他不用护着她了,同李太后含笑说:“太后娘娘只管把心放肚里,这婚事他情我愿,绝对没有丝毫逼迫在其中。”即便有也是李澹薇逼她退婚做的更明显,她拒绝的有理有据,逼得也不露痕迹。她看着李太后,声音泠泠,“再则,这门婚事从陛下赐婚起,不就是利益与共吗?说到底我们现在都是一家人了……”明朝清声音低了许多,“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倘若皇后娘娘仗着得您儿子宠,给您使绊子,襄王府不好出面,我们镇国公府给您阴死她,阴的她全家都找不到地方哭,我搞这种事就没被抓到过。”“你闭嘴!”李太后声音一凌,鲜有的被惊住,咬牙斥她,“你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严实了。”明朝清被李太后这嗓子给唬着了下,边上的李澹薇别过去以拳抵唇咳嗽了声,将那抹没憋住的笑藏了过去。“我说的难道不对?”明朝清想着小册子上说,李太后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如今皇后娘娘,要不是皇太子李星弦对她这位祖母孝顺,早八百年就弄死那皇后了。她认真讨好李太后,“太后娘娘,这个自古婆媳不和都是正常的,不管是穷苦人家,还是高门显贵都一个色……”“你不要在说话了!闭嘴,马上闭嘴!”李太后扬声,指着她的面门,怒色上眉梢,“你要作死别来我跟前说这些!”明朝清哎了一声不说话了,露出一副我懂我明白的模样,气得李太后哽的差点来个后仰。李太后瞳孔震动,“你夫君和太子是堂兄弟,你当着他的面说这些,有想过他会不会生气吗?”明朝清看了李澹薇一眼,上前半步,低声和李太后说悄悄话,“他是有点白眼狼德行,也不知皇太子给他下什么药了,忠心的跟那转世的狗腿子似的。”她语气一转,“但亲疏远近他还是懂的,这点眼力见他还是有的,不然当初他就不找你来和我谈退婚了,而是去找皇后了。”李太后彻底说不出话了,望着看明朝清闹腾的人,“世子不说两句。”李澹薇笑的温和:“她在同您说话,并非同我,朝清性子洒脱,说话有些不羁,您看着我的面子上,不要和她多计较了。”他边说着,边摸了摸明朝清的脑袋,“若她什么地方惹得您不悦了,是我没有教好她,您说我便是,别吓着她了。”明朝清笑的眉眼弯弯,李澹薇最好的便是在外头给足了她面子。李太后不奉陪了,和明朝清说:“正巧一会儿有几位来给我请安的贵家太太,你也随我见见,你既会同这些贵门太太的丈夫们游刃有余的往来,也得学着在女眷圈子有些说话地方。”见李太后先走了,明朝清同李澹薇小声咬耳朵。“我怎么感觉太后很怕皇后呢?她是做婆婆的,给皇后穿小鞋不是很容易吗?难不成陛下有了媳妇忘了娘?这是不孝呢!”李澹薇被明朝清的傻乎劲着实逗笑,拉着她朝前头走,“好了,我知道你迫切的想讨好我身边的人了,但你不要挑拨离间,我真没骗你,那册子上的东西不靠谱,大内中你信我是最明智的。”此前送礼那事,李澹薇已彻底败干净了他在明朝清心中可靠的地位。明朝清打击他的自信,“哥们,你躺了三年,三年能改变的事太多了,我要把你一脚踹了,保守估计现在娃娃都能找你要过年钱了。”李澹薇:……他想想,“好吧,除开同父亲因着前朝政务多有见面,我同王府其余人都不怎么熟悉。”明朝清气得哼哼,“你可算是招了,我一世英名都栽你手里,你我真的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去学。”李澹薇就说:“下次不会了。”明朝清不知他哪里来的脸说这话,“还下次?不可能给你机会了,你当我的信任谁都给的?再信你我狗变的。”李澹薇:……“适才你不是还要去办事吗?”明朝清摆摆手,“快去吧,我能自个应付的,几个太太,都是要脸面的人,让我下不来台,我不搞她们,我搞她们在前朝的门面。”李澹薇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来,“着急什么,你是我的妻子,自是人等你,何来你等人?”明朝清怔住了下,“……哥哥,你这话拽的,我都有点不认识你了。”李澹薇正色,“还记得我说的有法子,能让你进小院后面吗?”明朝清联想到刚刚李太后说的见贵太太,哽咽了下,有点不确定的开口:“你是说抓|奸?”她见李澹薇没反驳,惊的反握住他的手腕,“哥哥,你要不要玩的怎么野?看不出来你表面沉稳冷漠,内里野的我望尘莫及。”“我已经觉得我很看不重名声了,没想到你比我还豁得出去,我得劝你一句了,咱们成大事,不是你这成法。”“抓|奸?你认真的?”李澹薇无视明朝清长串的揶揄,将今早明朝清给的其中一枚玉佩塞给她,“五城兵马司的秦太太,正二品的诰命夫人,仗着品级高目中无人的厉害,过程你随意安排,约她晚间跟去过去。”明朝清:“兄弟……”李澹薇盯着她,“不让你叫哥,你就叫兄弟了?这些市井话如何能学。”夫君两个字明朝清有些叫不出口,叫世子又显得太生分了,她哦了一声,反应过来,“李十一,你是要约那位秦大人在里头见面?这样你是不是太惨了?”李澹薇想想,“我让蔡琅过去。”明朝清这才点点头,她事情本来就多,李澹薇在给她不省心搞些笑谈出来,明家那头是会来人闹事的。***等着李澹薇来接人已午后,他走近偏殿,就见明朝清趴着桌案小憩,他上前摇摇她,“朝清?”明朝清猛地抬起头,撞上李澹薇下巴,整个人大口大口的呼吸。明朝澜临走时她给了小荷包给她,里头装了个小人符咒,可以让她在千里之外俯身在小符人上,听听周围的议论声音。适才耳边都是呼噜声,好不容易听着说话了,直接被李澹薇扒拉了回来。明朝清都不想去追究自己怎么被扒拉回来的,只想骂人,见捂着下巴吃痛的李澹薇,想起刚刚耳边砰的一声,“是不是撞疼你了,我给你看看。”李澹薇说了个无碍,问她:“你是噩梦了?”明朝清狠狠点头,“对,我梦着你又去郊外那处私宅招女支,花了二十万。”李澹薇眨眨眼,“那你不是梦,那处庄子进去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明朝清:……她抱着手审视李澹薇,“你那里来的钱,你们王府不都把中馈账房的钥匙给我了?”李澹薇:“太子私库拿的。”“干的漂亮!”明朝清给他竖起大拇指,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不傻了不傻了,这小聪明劲保持住了,给他办事,肯定用他钱,世子爷持家有道,我很欣慰。”李澹薇垂眸,似乎在沉思什么,而后问:“我在你心中很傻?”“你不傻吗?”明朝清抱着手朝外头,“你憨的都没边了。”史书记载的明明白白,李澹薇这个冤大头,皇陵案他是半个铜板功劳都没要,全给那睡的昏天黑地的皇太子了。李澹薇跟着她后面走,“明朝清,你给我说实话,你跟太子以前是不是有仇?”明朝清有点意外他这样问,“有仇?有仇的前提是见过,我还指望你替我引荐引荐,看看他还缺不缺膝下狗,我明家很乐意替他鞍前马后鞠躬尽瘁的。”李澹薇叹气,“怎么好好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总是很欠揍?”“自然是因为世子爷,听不得有人说你太子堂弟丝毫不好咯。”明朝清轻哼。“还有,你要给那睡成二傻子的皇太子搞见面礼我不反对,要帮忙随时说,只是——”她挽着李澹薇的胳膊,凑到他耳边,“你听我的,把蔡琅好生抓住,这是个能用之人,你家旁系有什么可以的姐姐妹妹,就给他拉拉线。”李澹薇提醒她,“我的姐姐妹妹,太子不也是能够攀上的?”明朝清立刻呸了一声,“滚他娘的犊子,皇太子怎么不要脸的?什么亲戚都认?你去认条狗当哥哥,他难道也去叫哥哥?”李澹薇:……明朝清唏嘘,“皇太子真这臭不要脸的德行吗?还是你看不惯他,在我跟前泼他脏水?我怎么记得,我爹以前说皇太子还是满勤政爱民的?难道是我爹太憨了?”李澹薇哽住,“好了,你不要在说话了。”明朝清瘪瘪嘴,“好好好,不说了就不说了。”李澹薇察觉她语气之中不对劲的情绪,到底想着是在大内,并未多问。等出宫上了马车,李澹薇见爬在窗户看街景的人问:“适才你怎么了?”“我又怎么了?”明朝清不明白。李澹薇:“我叫你不要说话的时候,你在生气对不对?”“没有啊,为什么要生气,你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我说话吗?动不动就让我不要说话,把嘴闭上。”明朝清满不在乎,“我在你们男子之中的风评,我心中还是有数的,你一开始非要拒婚,难道不是有这因素在其中吗?”说罢,明朝清就把脑袋出去,望着周围叫卖的小摊子,叫着两个饼子去给她买吃食。她不忘问李澹薇,“你要吃什么吗?”李澹薇听明朝清问,回她:“都行。”明朝清哦了一声,就自个坐了回来了。“我说都行。”李澹薇以为她没听到。“你的都行不就是不吃吗?”明朝清眨眨眼。她抬手将耳朵上的坠子扯了下来,她没有耳洞,这些劳什子她素日都不怎么带的。“你以后和我说话可以直接点,不然你会很累的,你不想对我好,就不要对我好,不必强求的。”“我没有。”李澹薇说完这句话,直接就冷下脸不在说话了。明朝清哦了一声,“没有就好,那就当我自作多情了。”李澹薇的脸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