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有孕,宫内宫外的大喜事。皇帝登基数年,除了当年洛家那档子拿不上台面的“有孕”,这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地有后妃怀孕了,还是正宫皇后。为此,皇帝将众多秀女一一赐给各个下臣,宫中除了宫女,一名未留,都没人提出异议。毕竟皇后有孕,此时秀女入宫,皇后一个不开心,伤了龙胎可如何是好?更何况,皇后本就凤体有恙。自把出喜脉以来,凤鸾宫中的御医就不曾断过。最初是孕早期,白穆孕吐严重,御医们想尽办法才勉强压制住,但恢复正常进食后,白穆的脸色依然没有好转,明明比平日吃得还多,各种珍贵补品也是能进就进,可白穆又开始日日昏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涟儿漪儿每日急得不行,只要她清醒就变着法子哄白穆吃东西。她照旧安静,她们让吃,她从不拒绝,食物下肚,又是一次长眠,丝毫不见好转。这日商少君终于在凤鸾宫大发雷霆:“一群庸医!”御医们个个跪在地上,发抖的发抖,擦汗的擦汗,这位年轻的上位者,从来生气起来最多阴嗖嗖地笑着威胁几句,哪曾这样失态地发过火?“皇后的肚子保不住,你们一个都休想脱了干系!”凤鸾宫更是乌云压顶,跪在地上的御医们,连发抖都不敢了。良久,突然有人稍直起腰背,拱手道:“皇上,娘娘这病……恐怕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啊!”“大胆!”“皇上!微臣今日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说一句。”说话的正是当年给洛秋容和白穆都诊过脉的张御医,磕了个头便道,“娘娘这是心病,还需心药来医啊!”商少君蹙眉。张御医继续道:“皇上,娘娘此前看到您便眼前发黑,双目暂时性失明,便是强烈的心理创伤所致。微臣斗胆,虽不知娘娘到底在与陛下置什么气,可气郁未消,又怀了陛下的骨肉……”跪在他后头的御医不停拉扯他的袍子,让他不要再说下去,张御医却深吸一口气,再磕了一个头,道:“娘娘的症结,在陛下!在肚子里的孩子!心结不消,药石难医啊!”一句话,让此前压在凤鸾宫的乌云又往下压了几分。一室静谧。只有躺在榻上的白穆,隐约可闻均匀的呼吸声。这日白穆醒来时,商少君还坐在她的床头。凤鸾宫的宫人被遣了个干净,涟儿漪儿也不例外。没有人搀扶,她稍用点力气便跌回床上,也不再挣扎,只轻闭着眼。商少君看了她一眼,便挪开目光,只落在白穆平日常坐的矮榻上。涟儿出去前煮了茶,说是白穆喜欢这茶香,水汽更可缓解冬日室内的干燥。此时茶水已开,蒸蒸腾腾地往上涌着热气。她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品茶,他竟是不晓得了。商少君扯了扯唇角,垂下眼睑:“阿穆,你恨朕。”白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苍白的脸上不见一点颜色。“可无论朕的手上有多少鲜血,孩子是无辜的。”商少君轻轻握住白穆的手。白穆眉头一蹙,将手抽了出去。商少君也不恼,向前挪了一步,没再坐在榻边,而是坐在上榻的踏板上,随意地斜倚在床边,望着透过白色窗纸洒进来的几缕斜阳:“阿穆,朕记得那年你从恶狼嘴里救下我,重伤昏迷不醒,朕也是这样靠在你的床边,守着你。”白穆转个身背过去。“那时候朕想,我真是全天下最没用的男人,竟要心爱的女子以性命相救。”商少君微微笑了笑,“后来回到皇宫,我记起一切,却没想过去找你。朕知道,与其让你险象环生地困在眼皮底下,不若让你安全自由地活在远方。可你还是来了。”“朕又想,无论如何,我要保你在后宫生活无忧,无人敢欺。”商少君复又拉住白穆的手,轻轻揉捻她的指尖,“你可知那时朕最厌恶什么?”“最厌恶你在我面前扮作柳湄,试图哄我开心。”白穆再次抽手,被他紧紧握住,“你扮作柳湄,我不得不装作欢喜。你已是委曲求全,朕再不给你好脸色,岂不更是难过?可朕知道,是朕无用,有情不可诉,有妻不可认,却要你受着旁人的白眼,顶着旁人的身份,享着本该属于你的恩宠。”斜阳一丝一缕地落在商少君身上,光亮处,锦缎制的袍子折射出珍珠般莹润的光泽,阴暗处,便像陡然横亘在身上的疤痕,缠绕在身,摆脱不得。“你还记得那年沥山之行?”商少君仍旧笑得温存,“朕筹谋许久,终于与柳行云达成一致,决定回宫便对柳轼动手,心下欢喜,心心念念送你一对熊掌让你也欢喜欢喜。那次制造意外让裴雪清入宫是真,朕想猎一对熊掌送你却也是真。”“后来柳轼不再,朕其实该顺势将你打入冷宫,可终究不忍,便每日背着宫人去朱雀宫与你私会。你亲自给朕下厨做晚饭,从未与朕说,朕也假装不知,其实朕吃得出来。”“那年十五夜市,朕带你出宫看戏,你记得否?那日……”“够了!”白穆突然出声,半支起身子,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你从来都知道你我的症结到底在哪里,说那些从前的事做什么?”她抬头盯着商少君,因为突然气急用力,隐隐有些喘气:“我不关心从前,只关心将来。”商少君一抹笑意勉强维持在嘴角,半晌,才融化开来:“阿穆,好歹你愿意开口讲话了。”白穆躺回榻上,干涸的双眼怔怔望着头顶白色绣花的床幔,半晌静默,她闭上眼:“商少君,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声音极轻的一句话,在空旷的凤鸾宫,却显得极为清晰。床边人却似没听到一般,并未作答,也未开口再说一句话。夜幕不知何时降临,大概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来喊他们用晚膳,甚至没有人敢进殿来点亮一盏烛灯。夜色渐深时,只有一抹清幽月光,透过曾经洒入阳光窗纸,再次投映在床榻前,照亮那人冷硬的侧脸。屋子里暖炉早已烧尽,丝丝凉意之后,便是刺骨的寒,合着外头突然刮起的烈风,将室内的静谧衬托得更加淋漓。榻上和榻下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仿佛在用沉默捍卫自己的坚持。不一会儿,月光消失,窗子上“噼噼啪啪”地响起来。下雨了。雨水让殿内寒意更甚,还有几股寒风不知从哪个角落窜进来,吹得幔子轻微晃动。榻下的人这才有了反应。他站起来,不太熟练地打开殿内的柜子,开了几扇门,才从中抱出一床棉被,转身给榻上的人盖上。攒被子这件事他却是极为熟练,左右,脚下,肩膀。手指禁不住停在她脸颊,想要替她拨开散发,她脸颊微微一侧,躲了过去。他便僵在原地。她并未睁开眼,只侧个身子背过身去,轻声说:“商少君,若我说那日在东陵,山谷上,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你信吗?”她说只要他放慕白走,她同他回去,好好过日子,再不提过往。商少君徐徐起身,负手立在榻边,光线太暗,看不出他面上的神色,只能听见他低沉的声音:“朕信,朕一直都信你,信你的承诺,信你的誓言,信你会一直等朕。”“不肯相信的,是你。”商少君远远望着榻上女子倔强的脸,“阿穆,你从未全心全意地,信过朕。”说罢,转身离去。第二天白穆醒来,凤鸾宫终于不再满地的御医,只有张御医候在旁边,一见白穆醒来,就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皇后娘娘!”涟儿漪儿不在,白穆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行自己支起半个身子。“皇后娘娘,皇上今早来过,留下御言,说……说……”张御医匍匐在地,犹疑间瞥了眼白穆榻边的矮柜。白穆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柜子上放着一碗药。“皇上说,娘娘若不想见他,他今后不来凤鸾宫便是,若是……”张御医声音有些微颤抖,“若是不想见那腹中胎儿,把这碗药喝下便是。”白穆本就脸色苍白,瞬间更显单薄,连唇瓣仅有的一点的颜色都褪得干干净净。“皇上说的许是气话,娘娘勿要伤心伤身啊。”张御医跪在地上道。白穆又坐起来了一些,侧目盯着那碗浓黑的汤药。张御医抬眼瞧着,磕头道:“娘娘请三思啊!”白穆却正在此时伸手过去。“娘娘三思啊!”张御医急忙又磕头道,“娘娘身体本就有过大创,能怀上此胎已是不易,落胎汤对身子伤害极大,您若是用了,日后恐怕……恐怕都不能……有孕啊!”白穆端着那碗药,手还没到跟前就已经开始发抖,她却紧咬着唇角,执意地送到了嘴边。“娘娘!无论您与皇上之间发生过什么,幼子无辜啊!幼子无辜啊!”张御医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白穆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双眼也熬得通红。只需深吸一口气,只需张嘴,只需将这碗药尽数倒入腹中,她便能消除这些日子难安的孽障。只需这一碗药,只需再狠狠心,便能让那人也尝一尝,失去至亲的疼痛。但最终,“啪——”她狠狠将那碗药摔在地上,指着门口:“出去!”涟儿漪儿或是听到声响,齐齐跑了进来,便看到地上洒了一地的汤药和四分五裂的碗,再看白穆,面色煞白地倒在榻上。两人一愣,忙一个去扶白穆,一个去拿工具打扫地上的碎片,张御医在这个间隙匆忙就走了。涟儿本打算服侍白穆起床,不想她翻个身,又沉入被中。涟儿并不知道商少君下了怎样的御令,亦不知道甩在地上的是怎样一碗汤药,更不知道刚刚这殿中经历过一番怎样剧烈的心理挣扎。只知道这日白穆在梦中一反常态地轻泣,嘴里不停念着“对不起”,却不知到底是在对谁说对不起。而这日之后,白穆的身体,奇迹般地好起来。平成七年七月初七,皇后诞下龙子,皇帝大悦,当即封为太子,大赦天下,举国免税三年。数月来笼罩在皇宫上空的沉重阴霾,仿佛都被那一声婴儿的啼哭消散殆尽,明明已是正夏,却好似春天才刚刚来临,整个皇宫突然盎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