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族人相帮,白穆在出宫第二日就与白伶白芷汇合。“你们竟还在商都?还未回白子洲?”三人在商都外的一个小客栈碰头,白穆一见这对大眼睛兄妹就忍不住惊讶道。从慕白带她离开商都,到她随商少君回皇宫,这其中快有三个月了,按之前的安排,白伶白芷该早回到白子洲了才是。白芷身上的伤早就大好,一见白穆便都笑弯了眉眼:“我们刚回白子洲便接到少夫人被掳的消息,哪敢耽搁?马上又快马加鞭赶过来了!”白伶接着道:“可不是!居然敢掳我们家少夫人!若不是已经被那狗皇帝抓走,非揪出来打一顿不可!”白芷一听“狗皇帝”,就踹了白伶一脚。白伶抓了抓脑袋,讪讪地收声。白穆却没听见似的,随桌坐下:“不开玩笑了,来说说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白伶白芷正色,点头。原来白穆被掳的事情,半个月才被人发现,还是因为假扮白穆那人中途逃跑。但白子洲的消息向来传得快,七日后远在白子洲的白伶白芷便得知此事,马不停蹄又出岛了。只是待他们赶到商都,白穆已经再次进宫了。“好在那狗……好在那皇帝没像上次那样严防死守,少夫人又想到用埙联系我们,否则我们都要进宫截人了!”白伶愤愤道。“我们得到少夫人发出来的讯号,便安心多了,想办法与宫内的族人联络,研究救少夫人出来的办法。”白芷跟着道。白穆轻轻点头,顿了顿,问:“慕白呢?”白芷撇起嘴:“说起少主,少夫人,你为何会与少主走散?少主为何只身一人去了贡月?贡月本就偏远,传递消息又不方便,恐怕他半月前才得知你被掳的事,前几日得到他的消息,正在赶来商都的路上。”白穆微微垂眼。她倒没和慕白走散,只是商少宫为了无声无息的掳走她,当真煞费苦心。他选了个最好的时机,又适时拿走她的包袱,留下了她原本放在榻上的行李,慕白自然以为她做出选择,率先离开了。白穆没打算回答白芷的问题,只问道:“贡月距商都,也不近吧?”白伶点头:“我们正要和少夫人商量,照往常通信的时间推测,少主该是在十余日前从贡月出发,一路快马加鞭,到商都也还需两三日。眼下还需要少夫人定夺,我们是在此处等少主,还是自行出发,先回白子洲?”白穆拿着茶杯,沉吟片刻。她离开皇宫一事,商少君此刻必然已经知道了。但都城并未有什么风吹草动,更不像上次有大批御林军追捕,或许……商少君决意放过她了?但凡事都没有绝对,更何况,她向来猜不透他的心思。“我们先回白子洲吧。”白穆放下茶杯,“给慕白留个消息,回去的路上再汇合便可。”长留此地,恐生变故。白伶白芷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好。”商洛的秋日向来少雨,这年却一反常态,刚刚进入正秋,便接连下了几场秋雨,直接导致刚刚重伤痊愈的皇帝病卧榻上,正要恢复的早朝,也在第一日秋雨欲来时突然取消了。政事本就累积了一个多月,虽然御医说皇帝只是感染风寒休养几日便好,可一日又一日地推迟早朝,还是让大臣们心生忐忑,没几日,递折子的大臣们便纷纷站到了虔心宫外。这日御医刚刚出去,大臣们便纷纷跪拜,请求面圣。陵安依旧安抚了各位大臣,进去回禀。他刚刚消失在大殿门口,四下便生起低如蚊呐的议论声。虽然比起之前一个月,近来每日的折子都有批阅,但总有些事需得亲自与皇上商议,此前是重伤便罢了,现下如果只是小风寒,何以一连几日闭门不见?半晌,陵安再次躬身出现,众人以为又会听见“皇上龙体欠安,要事择日再议”时,他却微微抬首,对着其中一人道:“传许天恩觐见。”许天恩乃是慎行司的司正,主管慎行司一应大小事务,早便听闻皇上拒见任何大臣,但他手下这棘手的案子压了一月有余,必得亲自与圣上确定了刑罚才敢安心,因此决定来试一试,不想这才第一日就被召见了。许天恩喜不自胜,连忙领旨,跟着陵安入殿。因着雨水,虔心宫有些潮湿,又不知为何,殿内连暖炉都未点,一进来就莫名的阴冷,这殿内还安静,静得令人心下发虚,脊背生凉。许天恩不敢多看,只眼尾扫见那人,便跪地行了大礼。身为慎行司的司正,他面圣的机会并不少,但每次他都心惊胆战,明明这位少年帝王比他年轻了二十岁,甚至在当年他初登大位,还未来得及握紧皇权的时候,也是一样。许天恩一直跪着,不敢抬头,良久,才听见上方传来低沉的声音:“许爱卿要见朕,所为何事?”声音里带着令人遍体生寒的笑意,比往日更让人觉得心惊,许天恩心下一颤,只磕头道:“回禀皇上,微臣是为……是为……”其实那件事,许天恩此前上过折子,前两天也拿到了回复,但他还是觉得要亲耳听到圣意才好,可此番真见着商少君了,又突然后悔自己的决定,只觉旧事重提显得他格外无能。许天恩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觉脑袋上方的空气都沉沉压下来,陵安也在一旁咳嗽了两声以示提醒。他顾不了那么多,只道:“皇上,那些叛军……”“处死。”许天恩话还未说完,便听那人淡淡道。许天恩怔了怔,才道:“太后也是这个意思。但二皇……但商少宫……太后称,不得她的允准……”“许爱卿是朕的臣子,还是太后的臣子?”商少君低笑道。许天恩默默一寒,怎地说皇上染病,他听这声音,身子好得很呢。“那……皇上的意思是……”许天恩一颗心都快蹦了出来,但商少宫毕竟是商少君的弟弟,他曾亲眼看着二人一起玩闹,互相扶持,比普通人家的兄弟感情还要好上几分。“处死。”仍旧是那两个字。许天恩不敢再问,领命退下,离去前忍不住用眼角扫了商少君一眼,只见他半躺在榻上,穿了件单衣,表面看来并无异常,只是比上次相见赫然消瘦许多。此前分明听闻圣心喜悦,虔心宫上下,包括随侍太监陵安都跟着日日面带笑容,怎地现在看来……他一眼悄然扫过去,正好商少君抬眼,眼底那股子森冷凉得他步伐都乱了几分,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退下。许天恩离开后,虔心宫再次陷入沉寂。陵安沉默地侍药,将批阅好的折子拿下去,再将新呈上的折子放在商少君手边,静立片刻,又犹豫片刻,道:“皇上,此前您命奴才找匠人做的……”“烧了。”几乎是不加考虑的两个字。陵安一怔,忙道:“皇上,或许……”“烧了。”仍是那两个字。陵安深吸一口气,再无声地吐出:“是。”躬身退下了。又是一阵沉寂,殿内才出现了一名跪地的黑衣人,拱手道:“主子,南出的关口已全面戒严,那些人插翅难飞。”“嗯。”商少君随意翻着手上的折子。那人继续道:“我们设置了重重障碍,他们轻易无法汇合。”“嗯。”“只是……”那人顿了顿,道,“慕白跟丢了。”商少君沉默。那人顿时有些忐忑,忙道:“白子洲的族人擅易容伪装,慕白尤甚,他一路变换身份,我们实在……实在已经尽力。”商少君仍旧不语,那人不敢再说话,殿内的空气便瞬间凝重起来,沉沉地下压。“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那人磕头请罪。商少君依然没有言语,许久,他才放下手里的折子。“据朕所知,前朝穆丞相,祖籍亦在商都?”商少君悠悠开口,还带着些微笑意。那人一时有些反应不来,只答道:“是。”“近日商都阳光甚好。”商少君低笑。阳光……甚好?那人愣住。“那些老家伙在地下这么多年,也该出来晒晒太阳了。”商少君靠回龙椅,微微垂目,浓长的睫毛便将眼底那丝戾气掩盖,漫不经心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