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临地处五国最南端,商洛正好在最北,中间隔了个祁国与东昭,在白穆曾经的概念里,是个极远之地,就连平日听过的故事传记里,都少有“南临”二字的影子。只是回到白子洲后,白穆不得不对这个低调的国家有所了解。因为五国之中,只有它与东昭,离白子洲最近,可以海路直接抵达。若把东昭比作野心勃勃的鹰隼,南临恐怕便如笼中金丝雀,美貌、优雅,唱着好听的小曲儿,过着乐得自在的日子,近百年来从未对白子洲有过觊觎之举。白穆想着慕白大概是想绕过东昭,途径祁国到南临,再由南临回白子洲,毕竟白子洲已与东昭交恶,从东昭走,恐生变故,因此没有多问。但十来日下来,慕白似乎真的不急于赶路。带着她不紧不慢地游过祁国几个耳熟能详的城镇,还在都城玩儿了一圈,才正经地出发去南临。说“玩儿”,也是真玩儿。一路上没有白子洲族人来联系,到了祁国都城,都不见慕白见一见那些蛰伏多年的眼线们,更没有一些突然发生的紧急事件需要处理。两人仿佛真的只是出门游山玩水的一对闲人,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待多久待多久,无人打扰,心无旁骛。时间长了,白穆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多起来。这大概是她十五岁那年走出白家村之后,过得最逍遥,最自在的日子了。“慕白,我们明日便进入南临境内了吗?”白穆在马车内,打开车窗,探出半个脑袋问前面赶车的人。从进入祁国境内,两人就恢复了原本的容貌打扮。但依然是慕白赶马,白穆坐在车厢里。偶尔她会坐到前面去学一学,奈何双手的力气都不如慕白单手大,又不认得路,最后还是得把缰绳还给慕白。“今夜我们在鸭岭关休息一晚,明日一早过关入境。”慕白温和的声音传来。“南临比起祁国,又有何不同之处呢?”最早白穆的眼里只有一个白家村,后来知道有都城、有北境、有皇宫,商洛远比她以为的大得多,再后来她又知道,商洛不过是五国之一,而这片大陆之外,或许还有更广阔更宽大的天地。每一块土地都有自己的风俗特色,辗转下来,其实很有意思。“你对祁国的印象是什么?”慕白笑问。白穆托腮想了想:“辽阔?”祁国在五国中占地不是最大,但他们一路走来,平原居多,少见山林,大多土地放眼望去,浩瀚的大海般无边无际。“那南临大约是……”慕白顿了顿,道,“曼妙。”曼妙的南临。白穆放下窗帘,靠在马车侧壁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嘴角上扬。似乎除了商洛,哪里都是世外桃源。两人抵达鸭岭关时,太阳还未落山,关口也未关闭。慕白却没有赶着进城,而是在关口外找了间客栈住下。一路上的行程都是慕白安排,白穆没有多加过问,此时也一样。只是鸭岭关是东昭、祁国、南临三国的交汇处,关外客栈比普通城镇里的还热闹许多,汇聚了各国来往的人士,流通着各国真真假假的消息八卦,白穆原打算在大堂内用晚饭,坐了一会儿,觉得太过嘈杂,还是回房了。却想不到,鸭岭关这么小小一个地方,不仅客栈热闹,入夜之后竟还有夜市。而夜市的繁华程度,不输她走过的任何一个都城。“这可是东昭名扬天下的云锦?”白穆的脸在夜灯的衬托下有些微发红,难得的面有惊喜,对慕白说道,“早便对东昭云锦有所耳闻,却想不到能织得这样精致漂亮,颜色还如此鲜艳,手感又薄如蝉翼。”慕白笑着接过白穆手里那匹料子:“这还只是夏日的云锦,冬季的云锦更加让人惊叹,上身软糯,又能保暖,配色更加丰富,且花纹变化多端,一匹难求。”“这个是南临特产的郡茶?”两人换了个摊位,白穆捧着一罐茶送到鼻尖,“好香。”慕白摇头失笑:“你在白子洲,常年饮的便是这茶,你嗅不出?”“是吗?”白穆疑惑道,“似乎不如这茶香醇。”“这是今年的新茶。”慕白捏了一把在手上,筛了筛,道,“鸭岭关看似不起眼的小地方,却是三国交汇的交通要道。每年五国内的新鲜玩意必在此地汇聚,再散向各国。就说这郡茶,舟车劳顿到了白子洲之后,必定已经采摘数月了,且海上潮湿,不利茶叶保存,自然比不得新茶香郁。但在鸭岭关不同,你手里那一罐,或许昨日还在茶农家中晾晒,等待分装卖出。”“这么厉害啊。”白穆眨了眨眼,将那罐茶塞入袖兜。慕白含笑付了钱,拉着她的手再次融入人群。“这里离贡月跨了三国之远,贡月的商人也会来这里做生意吗?”白穆被人群挤得错在慕白身后,因着人声鼎沸,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响亮许多。“自然。你看身边可少了贡月人?”贡月在五国中最为偏远,也最为有特色。小小一个国家,却有近三十个不同的民族,各族服饰风格迥异,与中原四国的穿着打扮更是大相径庭,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出来。“那这夜市上岂不是还能买到贡月来的首饰?”慕白回头看白穆笑弯的双眼:“我带你去。”一条街逛下来,白穆满载而归。到最后袖兜都沉得塞不下去了,夜市却依旧热闹,不断有新的商人加入,刚刚有人撤摊,就马上有新的货品摆上。“慕白,你特地在鸭岭关逗留一夜,该不会就是让我买得尽兴吧?”白穆从人群中挤出来,还有些微喘气,拽着慕白的袖子问道。“当然不。”慕白倒面色如常,也依旧两袖清风,笑道,“我再带你去个地方。”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拉着她的手迅速离开夜市。鸭岭关之所以成为三国交汇的重要关口,原因之一便是由东至西的一座山脉。山脉横跨三国,拦住了北面来的寒流,使得南临四季如春,又挡住了南上的暖湿气流,使得商洛夏季干爽清凉。因起伏形状像一只湖中畅游的鸭子,得名“鸭岭”。白穆坐在鸭岭久负盛名的鸭嘴上,抬头看一望无垠的天际。没想到……慕白竟带她攀到了鸭岭顶峰。原是盛夏,天气潮热,刚刚的夜市又人声鼎沸,到了峰顶,只剩下净凉的夜风和偶尔几声虫鸣,显得四下格外静谧舒适。白穆双腿悬空,坐在“鸭嘴”前端,慕白稍稍靠后,斜倚在石壁上。两人独处了十几天,还是第一次,这样安静地独处。鸭岭顶峰之所以久负盛名,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其独特的地理位置。三国交汇处,又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天气好的时候,站在顶峰可以同时将三国远景尽收眼底。而这夜,天气是极好的。白穆时而望三方而来的灯火通明,时而望望头顶璀璨夺目的星河,良久,才轻声道:“慕白,坐在这里,仿佛变作一颗天上的星星了。”慕白没有说话,静得像是一阵风。“你从前时常来这里吗?”白穆又问。作为白子洲少主,慕白一年里有大半年是在五国内游历的。慕白没有直接作答,而是问道:“喜欢这里吗?”白穆回头。大概是远离白子洲,远离纷争,融入人群后的慕白身上的清冷气息淡去许多,虽然仍旧一身白衣,却更有人间烟火气的亲近感。“从前我为父母报仇心切,却苦无门道的时候,会来这里。”慕白望着她浅笑,眸子里像乘着星光,“如你所说,来到这里,仿佛化作渺渺繁星中的一颗,俗世烦恼都随之烟消云散。”白穆眼神一闪。“阿穆。”慕白朝她伸出右手,“过来。”白穆垂下眼,片刻,握住他的手,乖巧地过去,偎在他身边。“阿穆与我说说心中愿想可好?”慕白将白穆的手握在掌心,徐徐的暖意和他的声音一般温柔,轻风般拂过心头。白穆一怔。心中愿想?心中愿想,她似乎许多年不曾琢磨这个问题了。从前的愿想,不提也罢,如今的愿想……白穆偏了偏脑袋,靠慕白更近,嗅到他身上的药香,望着天空夺目的星光,缓缓道:“一愿白子洲平平安安,二愿父母娘亲平平安安,三愿……”白穆反握住慕白满是茧痕的手,收回眼神,与他对视,笑道:“三愿公子慕白平平安安。”慕白却蹙起眉头:“你自己呢?”“我自己?”白穆复又看向那片无垠天际,正好一颗流星划过,拉着细长的尾巴坠入远方属于人间的灯火,她再往慕白身边挪了挪,抱着他的手臂,半张脸都埋在他胸口,低声道,“就这样,挺好了。现世安稳,别无所求。”慕白侧目望她,承载着星光的眼底闪闪烁烁,唇角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却最终没出声,而是软下眉眼,笑了笑:“明日我带你见见曼妙的南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