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六年十月初八,皇帝大婚。那日整个商洛都沸腾起来。年轻有为备受尊崇的年轻帝王,登基六年后宫无主,且膝下无子,百姓们盼这个皇后盼了太久了,尽管对皇后人选曾有过一段时间的争议,但就在一月前,皇宫内凤凰长鸣,许多宫人亲眼看见金黄的凤凰齐鸣,盘旋于涟漪宫上。那涟漪宫内所居住的,正是皇帝日前从宫外带回的女子,姓白名穆。这样百年难得一见的祥瑞之征,令原本备受争议的皇后人选尘埃落定。那白穆出身何处,相貌如何,是否堪做一国之母,都不重要了,连天都说她才是命定的凤凰呢!商都更是热闹非凡,等待凤辇的百姓将都城里里外外围了三层,吉时一到,便是震天动地的“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这是一场盛宴。涟儿漪儿都忍不住兴奋地拨开车上的帷幔,看到兴奋的百姓们,也被他们的情绪感染,激动得满面通红。“娘娘,娘娘,您看外面,多热闹!”涟儿忍不住高兴道。白穆一身凤冠霞帔,妆容端庄,看起来温文静雅,只坐在辇内,垂着双目,摇摆的珠串掩住了她面上的神色。漪儿皱着眉头冲涟儿摇了摇头,涟儿才讪讪地放回了手,默默地坐在白穆身边。辇外欢呼声冲天,辇内静寂如同冬日的夜晚。许久,白穆才伸出手来,缓缓拉开帷幔,望着车外。蓝天白云,阳光灿烂,人声鼎沸,山呼万岁,宫殿巍峨,金碧辉煌。她静静地望着,只静静地望着,片刻,放下帷幔,仿佛什么都不曾听见,不曾看见。平成六年十二月初八,荒废许久的选秀制度终于被重新提上日程,皇帝登基来第二次征选秀女,举国瞩目。秀女进宫当日,下了那年第一场初雪。“娘娘,今年的初雪这样晚,该会是个暖冬呢。”漪儿推开凤鸾宫内殿的窗子,外头的宫殿顶上已经附上一层薄薄的白冰,转而想到陵公公吩咐过,皇后娘娘的身子畏寒,她连忙关上。殿内本就点了暖炉,白穆穿得轻薄,原本正在看书,抬头看了殿外一眼,见漪儿把窗关上,又过去,推开了。漪儿朝涟儿抱歉地吐了吐舌头,下去找暖炉准备再添几个。“听说秀女今日进宫。”白穆轻声道。涟儿有些意外,但马上俯身答道:“是的娘娘,一早皇上已经看过一遍,留牌子的都送去储秀宫了。”白穆放下窗:“我们出去走走吧。”涟儿忙拿了件裘皮,再备了把伞,跟白穆出门。她和漪儿照顾这位娘娘大半年了,眼看着她的眼疾渐渐痊愈,也不再像初入宫那样一言不发,她的性子又温顺,从不曾发过火,按道理,她和漪儿早和她熟稔才是。但两人服侍着,还是有些心惊胆战。关键是……她们拿不准皇后与皇帝之间的关系。两人不似外界传闻那般的琴瑟和谐,不像普通人家的夫妻那般相敬如宾,可若说丝毫感情都无……皇上每日会来两次凤鸾宫,早朝后一次,晚饭后一次,偶尔得空会过来用晚膳,过夜也都是在凤鸾宫,不曾有过其他去处。因为平时都被遣退,她和漪儿也就伺候晚膳的时候有机会窥见帝后相处。但更是奇怪得很,两人交流极少,各吃各饭几乎不说一句话。涟儿咂咂嘴,今日秀女进宫,皇后这是终于有些不放心,要过去看看了?但白穆却不如她心中所想,没走近,只在储秀宫外远远地扫了一眼,便去向别处了。后宫清净许久,这批秀女进宫,给皇宫添了许多热闹。正是妙龄少女,被留下的又大多有些家世背景,平日里难免闹出点事来。今日这个秀女与那个秀女争吵了,明日那个秀女嚷嚷被这个秀女绊了一跤,后天哪个秀女“一不小心”迷了路走到勤政殿去了……因着皇后乃后宫之主,这些事情涟儿除了和漪儿当笑话讲,还会简单与白穆说一声,想不到平时不怎么管事的白穆对这些秀女倒很感兴趣的样子,涟儿只当这位娘娘虽然表面淡淡,心里还是在意皇上的,于是凡事必报。这日正好说到户部尚书的女儿,涟儿带了点情绪说道:“李尚书好歹也是三代文臣,书香世家,却想不到生出的女儿那样好动,正日带着秀女们在皇宫里放风筝。”“从前也听说过,有些秀女啊失宠的宫妃那些的,为了吸引皇帝注意故意在宫里放风筝,可那李嫣然风筝没放到勤政殿去,却放到后宫来了!”涟儿不满道,“算上今日,都是第三次把风筝掉到我们凤鸾宫了,莫不是见娘娘脾气好,不会与她计较不成?”白穆原本在煮茶,沉静地望着水蒸气袅袅升起,闻言抬眼:“李尚书的女儿?”“是的娘娘!娘娘您也不可太过随和了,那些莺莺燕燕都仗着年轻,又有些家世背景,您若架子太轻,日后她们一个个进宫,怕是……”“你去把她传来我见见。”白穆抬手倒茶。涟儿一怔,本来只是抱怨两句,没想到白穆竟要见她。“怎么?”白穆抬眼望着她。涟儿忙道:“奴婢这就去,娘娘稍等。”李嫣然传到,白穆随即屏退了宫人,连殿门都让关上,只留了两人在内殿。涟儿见状,懊恼地拍了一把自己的额头,皇后见李尚书的女儿,算不算见陌生人?她快步往勤政殿去,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得来皇上一句话,又是上次那句:“由着她去吧。”而在凤鸾宫殿内的李嫣然,大殿门将将关上,她便跪在白穆面前红了眼圈:“少夫人!”“少夫人,夫人已经出岛,原本计划大婚那日动手,从那狗皇帝身边带你离开!可收到你让那柳湄传出来的消息,便搁置了。”白芷顶着一张陌生的脸,擦了把眼泪说道。“虽然你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再试图进宫带你离开,可夫人还是不放心。这次选秀安插了十几个人,可惜最后只有我一人顺利进宫。”白芷跪着上前,拉了拉白穆的袖子,“少夫人,白芷带你离开吧。虽然前几日我深夜过来,便探知凤鸾宫附近有暗卫把手,但少夫人放心,白芷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会送少夫人您安全出宫的!”白穆拉了她一把,让她站起来,低声道:“我便知道你们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少夫人……”白芷见白穆说话的神情语气,便又想哭。尽管已是一国之后,可白穆比此前消瘦许多,声音里没有多少生气,眸子里也没有什么光彩,哪像从前在白子洲那般有朝气?“白芷,你等会就出宫,把正主换回来,让母亲也回白子洲去吧。”白芷一怔。白穆继续道:“我此前让柳湄传话,便是料到大婚那日你们会有动作。今日见你,也是想让你们不要再费人力接近我,也不要再耗心力琢磨怎么接我出去了。”白芷睁大眼。“你看我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白穆笑了笑。白芷哭得更厉害:“少夫人!你不要这样,你这样白芷害怕!你现在怎会过得好……你……”白穆原是半坐在矮榻上,此刻微微倾身,伸手替白芷擦掉眼泪:“傻姑娘,衣食无忧,怎地不算好?”“可是……”“白芷,即便我逃得了今天,却逃不了一辈子。”白穆叹口气,轻笑道,“他不会放过我,不会放过我们,不会放过白子洲。”“区区一个商洛而已!我白子洲又岂会怕他?”白芷不服道,“他杀害少主,夫人已是大怒!不过少夫人你在他手上,才不得不忍气吞声……”“白子洲不怕他,我却怕他。”白穆突然道,“白芷,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任何一个人,因为我死去。”白穆仍旧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如今东昭式微,十二岁的小皇帝倚仗商洛,商洛大军若想讨伐白子洲,东昭不会阻拦。就算我回到白子洲,商少君早已探知白子洲所在。我白子洲上万族人,商洛却有百万大军,哪怕拼尽全力,能得什么好?”“可是……”白芷哽住,双唇抖了抖,却说不出话来。这道理她何尝不明白?可当初少主,便是执意只身行动,才轻易叫人取了性命的啊……茶香袅袅,两相沉默,白芷只是跪在白穆面前哭。这些年她和白伶都在后悔,倘若当时跟着白穆去了东陵,哪怕陪着少主丢了性命又如何呢?“白芷。”白穆眼底也染上些许嫣红,“慕白……可安葬?”白芷的眼泪掉得更凶,抽泣着点头:“是……是夫人……亲自入的殓,只待……只待少夫人回去亲自立碑。”白穆垂眼,掩住了眼底泫然的泪光。“娘娘,该用午膳了。”涟儿敲了敲殿门,在殿外大声道。白穆收敛情绪,再次扶起白芷:“你走吧。记住我刚刚的吩咐,照我刚刚说的做,如果你们还把我当作下任族长。”白芷擦掉眼泪,红着眼点头。“白芷。”临出门时白穆又喊住她,“让母亲放心。”她坐在矮榻上,蜷在狐裘里,雪白的狐狸毛衬得她脸上有了些许颜色,不像初进门时那般没有生气,氤氲的水汽却模糊了她的面容。她垂着眼,低声道:“终有一日,我会让他……亲自放我回去。”平成六年十二月底,秀女还未入宫,凤鸾宫便传出喜讯,皇后有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