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穆没想到,身在南临的偏远小城,竟还会被人劫持。劫持她的人会是谁?商少君?不会。商少君身边的人,都会恭恭敬敬地很喊她一声“娘娘”或是“姑娘”,待她客气有礼不敢逾越。但这批人举止粗鲁,蛮横地捆住她的手脚便仍在马车里不闻不问,连顿饭都不曾给她吃,只匆匆赶路,不像宫中人。白子洲的对敌?不会。白子洲周旋五国,难免得罪些人,但若是冲着白子洲来,慕白与她同行,大可挟持她之后马上与慕白谈条件,不必慌忙离开,而且……得益于她异于常人的记忆力,偶尔有机会瞟过车外一眼,她都能认出,他们走的路,是从南临回商洛的。但商洛,除了商少君,她实在想不到还会有谁对她感兴趣,或者说,她对谁还有利用价值?还有慕白,是否发现她被劫走?若发现,应该会马上救她出去才是,若没有发现……他回了白子洲?白穆被塞在马车里,几乎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赶路,一路都在换马匹和车夫,到第三天才终于有人想起给她塞了个馒头,接着又是马不停蹄。明明又饿又累,被马车颠得全身酸痛,白穆的思维反而更加清晰了。能在南临找到她,并在这个时候从慕白眼皮底下将她劫走,来人不仅有些能耐,还筹谋已久;如此急于赶回商洛,劫她的应该是商洛人,且她对他有重要用途;再联想到慕白与她说的,一个月前的商都……莫非是商少宫?一连半个月,白穆连马车都不曾下过。来人早有防备,将她身上的东西搜得干干净净,且闭口不与她交谈,她套不到什么对她有利的消息,给人留信号传消息的想法更是早就放弃了,只想快些到目的地,至少不用再这样颠簸,也看看劫持她的人,是否真如她心中所想。再回商都,已是初秋。白穆被人绑住手脚,双眼都蒙着黑布,但抵达商都时,她还是第一时间辨认出来。这里的气候、口音,她再熟悉不过。他们没有经过城门,大抵是到了城墙之外的某个郊区。这让白穆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若是商少君绑的她,只会马上送进皇宫。“喂,好不容易到了商都,你们若是让人质冻死饿死了,不好交差吧?”太久不曾发声,白穆嗓子有点哑,但声音不小,对着马车外嚷道。那批人到了目的地之后,仍旧把她扔在马车上,不闻不问两个时辰了。天气已经转凉,外头大概也是夜晚,凉风一阵阵的,她不打算继续委屈下去。似乎连看着她的人都没了,白穆嚷了几声,没有回应,干脆双脚用力踹马车的门。片刻,才隐约有光亮靠近,许是终于有人注意到这边,提着灯笼过来了。白穆安静下来,盘算着她会被带下马车,继续关着或是见见他们的主子,不想眼前一亮,黑布被扯下来,再睁眼,看到眼前人,一时愣住。竟然……果然……是个故人。却是个意料之外的故人。不是商少宫,而是一个算不上陌生,却也算不上熟悉的故人——柳行云。曾经的柳丞相之子,她曾经的假哥哥柳行云。白穆看着那张多年未见却记忆犹新的脸,脑中迅速闪过最后一次见柳行云的情景。说“见”或许不太妥当,因为她当时躲在天牢的柜子里,只听到他和柳轼的声音。“这些日子辛苦妹妹了。”柳行云一如当年,面上挂笑,明明是个驰骋沙场的军人,却清俊得如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白穆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柳公子的妹妹已然回宫,不再需要我这个假妹妹了吧?”柳行云上前给她的手脚松绑,换了个称呼:“娘娘还是这般伶牙俐齿。”“这声娘娘也应该称呼柳公子的妹妹才是,白穆不敢当。”白穆手脚得了自由就调整坐姿,打算起来下马车。柳行云笑道:“还是第一次听你自称白穆。”白穆没再挂笑,一来不必对不喜之人强颜欢笑,二来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径直下了马车。好在白子洲时慕白教过她一些调整内息的心法,否则这一路被绑着颠簸回来,她恐怕连爬都爬不起来。“姑娘的身子倒是比从前好了许多。”柳行云许是知道她不会武,不着急她会逃跑,慢悠悠地跟在后头笑道。白穆不愿与他再闲扯,回头径直问道:“不知柳公子不辞辛苦绑了我过来,所为何事?”柳行云神色不变。白穆蹙眉。这些年大概也就在商少君面前,这位年轻少将有过明显的情绪波动,却也不知那波动是真是假。“姑娘不妨先好生歇息一晚,日后自然有需要姑娘帮忙的地方。”他笑着招呼身边人,“送姑娘回厢房休息,给姑娘备一桌饭菜,姑娘是贵客,莫要怠慢了。”白穆下车就发现,这是荒郊的一处老宅,未点灯,只有随柳行云出来的人提着灯笼。她不再多问,也不再盯着柳行云,落后一步,跟着提灯笼的仆人。柳行云,柳轼,柳湄。吃饱喝足之后,白穆躺在终于不再晃动的榻上,强打起精神,分析了一下她可能面临的局势。她最后一次听到柳家的消息,是在出宫之前,来自宫娥们的窃窃私语:三年前劫狱出逃的柳氏父子又现身了,皇上下了悬赏通缉令。在虔心宫的时候柳湄屡屡求见商少君,她一度以为是为了这道通缉令而来,结果却不是。这倒更让人看不透。柳家三人关系到底如何?柳行云好不容易劫走柳轼出逃,时隔三年,为何突然现身?不辞辛苦劫了她来,又所为何事?白穆辗转反侧,仍旧没理出个所以然来。在她看来,柳行云带着柳轼避世而居,柳湄在皇宫里养尊处优地做着贵妃,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局。她想不出她对柳家父子还有何用处。既然理不出头绪,白穆也不再多想,直接闭眼睡觉。回商都时十万火急地赶路,真回来了,对方似乎又不着急了。接下来的三天,白穆直接被晾在厢房内。房外自然是上了锁,且有人把手,一日三餐准时送来,也送来了一些保暖衣物,虽然仍旧没有自由,但至少不用再挨饿受冻了。白穆从容地待了三日,只当是养精蓄锐,柳行云绑她来,总不会是为了将她关在厢房里不闻不问。但到了第四日,她有些坐不住了。她听到了战鼓声。从前她不曾上过战场,但商少君带兵攻打白子洲那日,她听得清清楚楚,密集紧凑又激昂的战鼓声,让人心神不由紧绷,无法漠视。他们明明在商都城外,怎会有战鼓声?这日下人来送饭时,她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要见你们主子。”送饭来的是个瘦小的小厮,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放下饭菜便要出去。白穆又道:“跟你们主子说清楚,不想横生事端的话,最好来见我一见,白穆耐心有限,没时间在这里陪他玩猜谜游戏。”小厮步子顿了顿,回头朝白穆鞠了个躬,便夹着餐盘出去了。白穆又躺了一个下午。傍晚时分,送饭的小厮准时出现,这次他手上没有饭菜,而是垂首低声道:“白姑娘,主子有请。”白穆没有犹豫便起身跟着他出门。宅子内外果然重兵把守,却不是常见的商洛兵服,且宅子很大。那夜进屋时太晚,没机会看仔细,原以为这宅子是个荒废的古宅,却不想外表看来残破,其内却是布置精巧,不是普通人家享用得起的。穿过两三个花厅,小厮的步伐才慢了些,最后停在一处荷池凉亭前。秋日已至,满池的荷花早便败落。男子坐在凉亭的小方桌前,正举酒自酌。若不是此前见过柳行云,白穆都要以为自己见到的,是商少君了。但背影再像,还是有些微差别。比如他比商少君略矮一点,脊背不像商少君那般时时笔挺,穿着的颜色,也比商少君喜欢的靓丽,这些三年前她与他初相识时,便研究总结过。商少宫举着酒杯回头,仍是记忆里的那张脸,只是眼神不再迷茫,笑容不再懵懂,一脸审视地将她从头打量到尾。商少宫。果然还是商少宫。柳行云实在没有理由来绑她,能在商都外挑起战火的,也就只剩一个商少宫了。“白穆。”商少宫饶有兴致地望着她,眉角含笑,眼底却看不出喜怒,只拉长了调子说道,“若不是你,今日坐在金銮殿上的真龙天子,应该是我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