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只有一墙之隔,但进入南临国境之后,又是一番新鲜光景。白穆入乡随俗,换了一身娇俏的南临女子服饰,比起商洛服饰更清爽大方,轻薄的一层纱衣,荷叶袖,下身看似裙装,实则是更为方便的裤装,夏季穿来再适合不过。再用上昨日夜市上买下的异族首饰,衬得她整个人都活泼起来。白穆的心情也很是不错,跟着慕白逛完集市便躲进茶馆品茶听书。这南临的说书,也与其他国家大有不同。到如今她也算走过四个国家,进过四个国家的茶馆。商洛喜欢杜撰改编一些古人传下来的故事传说;东昭喜欢绘声绘色地八卦其他四国宫廷轶事;祁国似乎把茶馆说书当作宣扬国威的一种手段,都是些本国英雄事迹;而南临……说书先生都不是形单影只的。竟然是两两搭配,一人负责说,一人负责写。当天说的,都是前一晚新鲜出炉的故事,而故事走向,现场听众的反应至关重要。因此南临的茶馆,异常火爆。白穆都不曾见过这样新颖的说书模式,一时听得入了迷,在惠城逗留了足足五日还不想离开,只因想听到一个故事的结局。“这茶馆实在太会做生意,一个故事短则七日,长则整月,每每停在关键时刻,故事全是新鲜写就,若不听下去,无法得知结局,哪怕只有一日断听,都挠心挠肝想知道之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如何能让人安心离开呐?”刚刚听完这日的新书,茶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茶客们正纷纷提出对这日剧情的意见和往后剧情走向的建议,有意见不合的,还当场撸袖子吵嚷着,白穆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口灌下去,“都说商洛人会经商,我看脑子最好使的是南临人才对!”慕白也换了身凉爽衣裳,还配了南临几乎人手一把的纸扇,摇着扇子笑道:“南临人的确聪慧。守着富饶的土地安居一隅,五国内的战事向来主合,甚少参战。国泰民安百年有余,百姓们安居乐业了,自然把精力放在如何让日子过得更舒适,将日子过得更精彩。”“可这样下去,我们走完南临,岂不是要个一年半载?”一个小镇已经这样吸引人,若每个城镇待上十天半月,何时才是头啊?慕白展颜一笑:“并没有人催促你离开,不必着急。”白穆握着茶杯。她只是……有些不习惯。非常地不习惯。她的生命中,似乎从未有过如此安逸闲适又开心的日子,每一个“明天”都是新鲜充满趣味的,她什么都不用担心忧虑,早有人安排好了一切,而这样的日子,竟然充裕到看不到尽头一般,让人觉得恍惚失真。“慕白,你为什么……”她犹疑着开口。“刚刚你听得入神,我问了问茶馆老板,说这两日这个故事便该结束了,那两日后,我们便离开惠城,继续南下,如何?”慕白正好打断她的问话。白穆咽下未出口的声音,点头。惠城一路南下,途径都城,抵达昭日湾,便可以雇船回白子洲了。白穆是这样想的。但他们在都城逗留了几日,慕白将马车方向一转,往东北向行驶了。若说这段行程的初期,白穆还不闻不问任由慕白安排,但眼看她以为的目的地就要到了,慕白却反其道而行之,让她不得不开口询问。“慕白,我们……不去昭日湾?”从商洛到如今,他们走了也有一月余了,眼看夏季就要过去,虽然慕白每次都说不急,但白子洲刚刚经过大创,怎可能长期无人主持局面?慕白仍旧坐在马车外,越往南走,阳光便越发透明,衬得他的肤色亦是明亮得光可照人。他没有肯定,亦没有否定,而是悠然答道:“阿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见白子洲在南临的耳目们吗?照理那些人大多数在都城收集信息才是。白穆没有多想,而是拉开车帘,沐浴着阳光看南临特有的山水风光。在南临待了半月之久,她也算体验到慕白所说的“曼妙”。不论人文风俗,只看湖光山色,恐怕五国内属其为个中翘首。自然条件够好,又无战乱滋扰,哪怕只是一个小村庄,都治理的有条不紊,精致可人。“慕白,五国之中,你最喜欢哪里?”坐得累了,白穆便斜靠到马车门口,拉开车帘席地而坐,与慕白说说话。“你觉得呢?”“南临?”这里简直比白子洲更像世外桃源。慕白笑着摇了摇头。“祁国?”那里也算安定,且幅员辽阔。慕白继续摇头。总不会是纷争不断的东昭和商洛吧?不等白穆再问,慕白开口道:“我最喜贡月。从前也最常去贡月。”“为何?”贡月偏远,只算得上一个边陲小国,在白穆眼里,与“异族”无异。慕白望着前面宽敞的官道,凝眉想了想,道:“极端。那里的人极端,事极端,极具特色,又极具包容性。”白穆不解地看着他。他看过来,笑道:“没有真正踏上那块土地,大概就无法理解我言中之意。”“那你下次有时间再带我去贡月玩一玩如何?”白穆马上笑道。慕白又看了她一眼,没有答她的话,而是说道:“小心着凉,回车里坐下,我们很快到了。”白穆以为他们去的,至少会是南临东北的某个重镇,却想不到,慕白带她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村庄停下。“我们只是远远瞧上一眼便走,如何?”慕白一边拴马,一边对白穆道。白穆原本还有些懵,不知慕白带她到这里究竟何意,但他这一句话落音,脑中突然闪过的念头让她笑容僵硬,双眼瞬间通红。南临,见一个人。一个远远瞧上一眼的人。她知道了。她居然到现在才想到……“慕白,你带我来见……”白穆的声音都有些哽咽,“阿碧?”早在半年前,那个鲜血淋漓的雪夜,慕白生死之际最后交代的第一件事——阿碧没有死,已服下忘忧,在南临成婚生子。“我知道你一直牵挂她,须得亲自看上一眼才能放心,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可对?”明明站在树荫下,慕白的笑容却像是淬了阳光,拉起她的手便径直往前走。白穆连忙整理了下情绪,压住哽咽,这样开心的事情,不该流眼泪才是。但等她真正站在小院的栅栏外,看到院子里的人,眼泪还是止不住。真的是碧朱。竟然还和从前一样,喜欢穿碧绿色的衣裳。也和从前一样,爱笑,整个院子都是她清脆的笑声,弯腰跟着那蹒跚学步的孩童:“连儿你信不信,我数三下你就要摔跤了?”“一、二、三……”“噗通!”“哈哈哈哈哈哈,连儿,你也太听娘亲的话了。”“连儿再来再来,一、二、三……”“噗通!”“哈哈哈哈哈哈,这次娘亲可没说你。”白穆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起来。院子里的孩童“哇”地一声哭起来:“娘亲坏!娘亲坏!呜呜我要阿爹!”“臭小子,现在日头这么盛,你阿爹回来还早呢!”碧朱叉着腰往院子外看了眼,好巧不巧,与正看着她的白穆四目相对,疑惑地皱起眉头。白穆的眼还通红,连忙拉着慕白转身就走。她只能远远看上一眼。虽然服下忘忧,但谁也不能保证故人相见,碧朱会不会记起什么。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不愿与她面对面,让她记起从前那些事情的哪怕一星半点。“喂,那位俏郎君!”碧朱却在后头大喊。白穆加快步伐。“你要对你家美娇娘好点啊!”碧朱的声音却继续传来,“怎么能让人哭呢!下次再给我撞见可饶不了你!”一句话惹得白穆的眼泪又掉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仿佛早已千帆过尽,阿碧还是当初那个袒护她的阿碧,阿碧却又永远,不会再是她的那个阿碧了。远道而来,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又驾着马车匆匆离开。不如来时那般热闹,离开的路上,两人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白穆躲在车厢里又抹了一阵眼泪,也不知是为碧朱难过的,还是为她开心的。但抵达歇息的客栈之后,她下车与慕白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慕白,谢谢你。”对阿碧而言,这大概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没有慕白的精心安排,她和碧朱在朱雀宫的匆匆一别,就是最后一面,她要哭连她的坟头都找不到,哪可能再见到她的笑容。慕白有些无奈的模样,却也没说什么,拴好马车便带她投宿。两人虽然已经拜过天地,有了夫妻之名,但这些日子都开的两间房。慕白一直如此默认,白穆也没有主动提起。这日照常在她的房间用过晚膳,往日慕白都会嘱她早点歇息,便自行回房。但这次小二收拾完碗筷后,慕白没有马上离去。正好白穆有话想问他,便点了灯,拿出房间里一套棋具。她和慕白在一起很少下棋,倒是研究草药的时候多。慕白眼底渗出几分笑意,白穆忙道:“我听白伶白芷说过,你下棋很厉害。可否让着我一些?”慕白笑意更浓,拿起一颗黑子,眼神示意白穆先下。白穆扣着白子想了半天,落在棋盘最中心。屋内一子一子地落下,屋外不知何时下起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纸上。白穆也没在意,只是一边下棋,一边问道:“慕白,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慕白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有马上答话。“这些日子你带着我游历各国,走遍山川,做想做的事,见想见的人,便是想让我开心一些对不对?”白穆原本低头看着棋盘,此刻抬眼望向慕白,两眼弯起,“这些日子我很开心,真的。”“你为我安排的这些,我都很喜欢。”白穆笑着,眼底却有些发红,“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从来没有人……”白穆顿了顿,没有继续下去,而是说道:“接下来,不要再为我考虑,我们该去哪,就去哪儿吧。”慕白也一直垂眼看着棋盘,听到白穆这番话,拈着棋子的手握紧,眉头也微微蹙起,良久,摇头失笑:“阿穆,我不是在为你考虑,而是在为我自己考虑。”白穆偏了偏脑袋,表示不解。“我只是觉得,你我相识以来,独处的时间太少。或许应该制造一个机会,让我们心无旁骛地待在一起,让你有机会更加了解我,让我有机会更多地讨好你,如此……”慕白又笑了笑,难道地在他脸上捕捉到一份涩然,“如此,与商少君比起来,才更有胜算吧。”白穆的笑容顿时有些发白,渐渐褪去。“白芷与我说你在客栈那几日魂不守舍,日日盼着见到我,我便知道你在担忧些什么。”慕白声色平静,像是白穆这几日见得最多的美丽湖泊,波澜不惊,“这些日子你避讳提及商洛,听到商洛相关的消息便躲开,我知道其中缘由,却也不主动向你提起,不是顾虑你的感受,而是……”慕白垂下眼睑,眼神落回期盼上,淡淡道:“而是我非圣贤,抱了一份自私的念头,想要粉饰太平地与你过一段无人打扰的日子。”“慕白,我只是……”白穆低喃道。“商少君还活着。”慕白打断她,再抬头,情绪已然收敛,“我们离开商都时,他正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为何受伤想必你比我更加清楚,我便不多赘言。至于那些‘宫变’传闻,只因你出宫那日,商少宫带人闯进皇宫,具体所为何事不得而知,最终空手而归。商少君这几年皇权已稳,尽管昏迷不醒,却有心腹为他打理政事,下令追捕商少宫,因此城防才会突然严密。”“商少宫离开皇宫这些年,恐怕也暗中笼络了不少势力,那先皇遗诏并非传位于商少君的消息便是他散播出去。许是打算殊死与商少君再来一争。”“这便是还在商洛时,我得来的消息。如今过去一月有余,事情发展到何等地步,我未再关注。”虽然棋未下完,慕白却已经开始收拾棋盘,将他的黑子一颗颗地捡起来,继续波澜不惊地说道:“阿穆,你若是担忧他,便回去吧。”“你我婚约原本就是一场阴差阳错,若只是为了恩情而郁郁寡欢地嫁我,我更愿意看到你恣意潇洒地活着。”“你若回到商少君身边,白子洲的一切我都会打理好,你无需忧心。你选择心中所爱,理所当然,无可厚非,亦无需顾虑。”白穆面色愈加苍白,哑然地望着慕白。慕白却笑了笑:“阿穆,正如我刚刚所说,这些日子,我都抱有私心,今日这番话,也是酝酿已久。我要你做一个抉择,我……或是商少君。”慕白面带笑容,却眼神坚定,白穆从未想过慕白会准备了这样一个十字路口,面色发白,脑子也有些发白:“慕白,我……”“阿穆,不要急着回复。”慕白再次打断白穆的说话。他扬起那只手,将黑子噼里啪啦地倒入棋盒,默了默,继续道:“今日有这一番,便是希望你的选择经过深思熟虑,日后再不后悔。”白穆沉默。慕白继续道:“我已经打点好。若决定回商洛,明日一早你去客栈前门,有辆马车等着你,若决定回白子洲,明日一早你去客栈后门,有去昭日湾的马车。”他抬眼望住白穆:“我在那里等你。”慕白离开的时候,特地将屋内的油灯拨得更亮,似乎是知道白穆会彻夜难眠。白穆空坐在只剩白子的棋盘前,眼神有些茫然。其实她隐隐有所察觉,在他带她去鸭岭看漫天星辰,说那里会驱散俗世烦恼的时候。她想他大概看出她有什么心事了,所以才特地带她去那样一个地方。但她没想到他会开诚布公地讲出来,让她选。她下了矮榻,推开窗子。夏日的雨,总能带来些许凉意。那雨又不再如之前淅淅沥沥,早在不知不觉中如倾盆而落,让人更觉凉爽。他们歇脚的本就是一个小城镇,此刻万籁俱静,灯火已灭,只有主街道上亮着几个暗黄的灯笼,被风雨吹得摇摇晃晃。白穆趴在窗口,安静地望着安静的夜晚。一更、二更、三更……后半夜,雨更大了,还刮起风来。白穆关掉窗,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是天气转凉,她再穿得一身清爽不太合适,便换了身从前的衣物,把身上的南临服饰脱下,叠在床边。总归出了南临,这身衣服穿不上了,而接下来路途遥远,带着无用的行李无益。她再收拾了一下之前买的贡月首饰。买的时候心血来潮,实际上外族饰品大多造型夸张,平日她不一定戴得着,将一些太大太沉重的清理出来,以免路上不便。收拾完她又坐了会儿,看着天色渐亮,才打算出门。虽然时辰还早,但昨日慕白与她说了那么多,她连一句插嘴的机会都没有,有些话总要与他说清楚。她将准备留下的东西放在床上,将整理好的行李放在桌上,准备待会儿再折身来拿,一个人轻装简行地来到门口,开门之前,还默默整理了一下见到慕白想要说的话。只是待她万事俱备,正要打开门栓,耳后一阵疾风闪过,还未反应过来,口鼻已经被人捂住,不容她有多一刻思考的时间,眼前一黑,坠入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