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妃传奇

他是野心勃勃、一心为国的少年皇帝; 她是痴情善良、只求真心的赝品贵妃。 一次刺杀,商少君流落民间,白穆善意相救,两人在连理树下共结誓言;一次不告而别,她失去了他的音信,再次相见,他已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她改变容貌化身贵妃,只为寻回他的真心,奈何深宫之中波诡云谲,前路千难万险…… 命运捉弄,恶人陷害,假意真情,虚实难辨,白穆究竟能否得偿所愿?

(四)少主
秋日渐凉,这日勤政殿却并未燃着暖炉,南北的窗都被打开,凉风直入,吹散殿内袅袅轻烟。
陵安弓着身子进去的时候,商少君正在桌案便看着奏折,黑发轻荡,纸张微响。陵安悄眼看了看他,便在一边俯身低语道:“皇上,碧朱姑娘被人从雨山坊劫走了。”
商少君执笔的手顿了顿,眼底一片暗沉,并未答话。
“他们问……是否要去追?”陵安小心翼翼道。
商少君仍旧沉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手上的折子,半晌,施施然拿起朱笔划了一道,并道:“不必。”
陵安看了他一眼,躬身领命便要退下,商少君又道:“慢着。”
陵安忙顿住脚步。
商少君并未看他,只是再拿起一本折子,淡淡道:“让他们跟着。”
雨山坊往东,便是东昭国。
东昭国土辽阔,几乎是商洛的两个大,但民风并不如商洛开放,边境城镇地广人稀,也格外清静。
此前的一行四人,在经过雨山坊后增加到了六人,两辆马车,白穆与白芷一辆,慕白与白伶一辆,另外两名小厮驾车。
六人过境还算顺利,简单的例行盘问后便放行了。只是往东走了不过两日,便不得不停下,在一个小村暂时落脚。
白芷端着药,望着蜷在榻上,缩在被子里的白穆,水灵的大眼里满是焦虑。她放下药,坐到榻边,柔声对被子里的人道:“姑娘,起来吃药了。”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反应。
“姑娘,再不起来药又该凉了。”白芷继续劝道。
白穆仍旧没有反应。
“姑娘,你已经三日不曾用药,这样下去旧疾会复发的。”白芷说着,声音已经哽咽。
白穆不止是三日没有用药,从他们离开雨山坊那日,她便不再说话,不再进食,不再搭理任何人。她的身体本就虚弱,重伤刚愈,在雨山坊的时候伤口又撕扯开来,这样不进食不吃药,即便她家少主华佗再世也救不回她。
“姑娘,白芷求你了,就算吃不下东西,吃些药也是好的。”白芷哭着便跪到了白穆榻前,“白芷知道你醒着,若继续这样下去,不出三日……不出三日……”
不出三日,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命又该送出去了……
她虽随慕白一道,却并不知晓白穆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只知道慕白带回她时她便是奄奄一息,不仅是心口的伤,满头的黑发都被烧去了一截,后来替她换药擦身的时候才发现除了新伤,她身上还有两处深可见骨的旧伤,非常可怖。
她家少主向来脾气温和,但涉及到白穆的事,便经常缄默不语,她也不敢多问,只知道从军营里救出来的那名唤“碧朱”的姑娘与她极为要好,但在他们到达雨山坊之前,那位姑娘便几次寻死未果。那位姑娘出事后,白穆就成了如今这模样,虽然躺着,却不曾真正闭眼睡着过。
时常她一眼望去,便见她睁着眼,眸子如枯井一般,没有光泽,亦没有神采,眨都不眨,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穆这种状态,当然不适合赶路,因此一行人不得不停下来,先好生料理白穆的身子。
白芷见白穆仍旧没有反应,咬了咬唇,端着药出去了。
他们停留的小村不偏僻,却安静,秋日风景宜人。六个人所住的宅子,前有良田,后有花园小院,一条小河在院外幽幽流淌,看来非常舒适。
后院除了原本就有的花草,还多出十几盆芙蓉。白伶看着一丝不苟打理那些芙蓉的慕白,撇嘴摇了摇头。
他是看不透他家少主的做法了,遣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入了皇宫,竟只是为了偷那一片芙蓉花。偷出来还一路从南到北地悉心照料,看样子是打算带回白子洲了……
“少主。”白伶上前,到慕白身边,垂首道,“刚刚竹鹰来报,已经照少主吩咐,让碧朱姑娘服下忘忧,送去南临了。”
白子洲盛产奇花异草,出自白子洲的人,或多或少会点医或是毒。“忘忧”可说是一种药,亦可是一种毒,服下可让人忘却前尘往事,只是非常难得,制出一颗不知要耗费多少珍奇草药,用时三年亦算是少的。
“要不要告诉姑娘……”白伶眨巴着眼睛提议道。
当初他们救下碧朱,碧朱几番求死,听闻有位“白姑娘”要见她,才消停下来。但自那以后,便常有人在暗中护着,以免她再寻短见。是以那日城墙上,她倾身倒下,被暗卫救了个正着,只是……
“不用。”慕白密长的睫毛投影在眼皮底下,扇子一般。
“可是……”白伶想说这几日白穆不吃不喝不说话,怕是以为碧朱姑娘已死,伤心过度。
慕白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白伶吐了吐舌头便不再说话了。
正好白芷红着眼眶过来,一见慕白便跪在他身侧,哽咽道:“白芷无用,姑娘仍旧不肯服药,少主过去看看吧。”
慕白好似并未听到她的话,颀长的身影一动未动,仍旧摆弄着手下的芙蓉花。
“少主……”白芷仍想继续,被白伶一个眼神止住。
二人本是兄妹,都有一双极为水灵的大眼,眨一眨便跟会说话似的。白芷当然明白白伶的意思,少主似乎对姑娘的事情……不太放在心上。
“白芷下去再熬一剂药。”白芷咬唇起身。
“不用。”慕白淡淡道。
白芷身形一顿,望向慕白。
“收拾行装,明日趁早出发。”慕白语调恬淡,一袭白衣落地,更显得面色凉薄。
白芷忙道:“可姑娘的身子……”
他们才刚刚因为白穆的身体在这里落脚一个日夜而已。
“带上这些芙蓉花便够。”慕白侧身,在木盆里净了净双手,十指沉在水底,修长如玉。
白芷又与白伶对视一眼,这意思……不打算带姑娘走了?
“白芷先下去熬药。”白芷只当不曾听见慕白的话,起身便要离开。
慕白却在此时转身,摇曳的长袖抚落几瓣盛开的芙蓉花,沾在衣袖间总算添了几分颜色:“今夜便走。”
白芷忙止住步子,知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和白伶齐齐跪下。
慕白倒不显怒气,只是略略扫他二人一眼,负手离开。
“她既不知疼惜自己,救来何用?”
(五)秋光
这夜白芷在外间睡得极不安稳,想着依少主的脾气,恐怕明日一早当真不会带白穆走。可他们若将她独自一人丢在这里,她就是必死无疑了。
白芷思来想去,揣摩了半晌慕白最后那句话,觉得还是得先让白穆乖乖听话吃药用膳,明早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这样想着,白芷和衣起身,悄步往里间走去。
为着方便照顾白穆,里间一直点着烛灯,光线亮得足以看见路,又昏黄得不至于刺人双眼。
白芷走过去,愣过一愣后大惊失色!
榻上的白穆,竟不见了踪影!
白穆如今这身体状况,定是不可能自己起身的,谁能在她眼皮底下带走白穆她还丝毫不曾察觉?
白芷连忙往外走,想去禀报慕白,穿过后院时听见院外有细小的声响,侧身一看,院外一袭白衣清逸,月光下陇上一层淡淡的光晕,静立在河边树下,淡若谪仙,可不正是她家少主?
白芷忙过去,还未推开院门,便见树边靠着另外一人。
阖着眼,不知是睡着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毫无神采的半睁着,面色惨白,衣着凌乱。
白芷本想看看慕白这么晚带白穆到河边做什么,刚刚停下脚步便见慕白拉起靠在树上的白穆,轻声道:“你既不想活,便死个痛快罢。”
说着轻轻一推,白穆便纸片般落入水中。
白芷心下一顿,险些叫喊出声,却被人拉住,蹲在了院墙下。
白伶居然也在。
他忽闪着大眼,朝她摇头。
白芷着急地看向河面,这样冷的天,且不说白穆的身子如何,就是个正常人扔下去,不及时救上来都得去了半条命!
平静的河面开始生起波澜。
冷。
这是白穆这些天来唯一有的知觉。不知哪里来的彻骨寒冷,从口鼻,从指尖,从脚端,一个瞬间侵袭了全身。这样的冷让她没有丝毫思考的余力,只凭着本能挣扎,但不管她怎么用力挣扎,那样的寒冷仍旧挥之不去,就像这么久驻扎在她心底的疼痛,她不去想,不去碰,它却依旧存在,日日盘剥她的骨肉。
但这样的寒冷入侵,仿佛将那些疼痛排挤出去,她只觉得麻木,心头的麻木,身体的麻木,麻木到无法再挣扎,由着自己的身体渐渐下沉,而眼前的一切蓦然清晰,清晰到河底小鱼身上的鳞片都看得一清二楚。
“穆儿,你做什么去了?怎么膝盖都磕破了?”
“我给阿爹捉野鸡去了呀!阿爹生病了,柴福说要补一补,可是……没捉到……”
“好穆儿,你受伤了阿爹阿娘都会心疼的。你什么都不用做,照顾好自己就是。”
白穆仿佛回到七岁那年的夏日,她为了抓只野鸡跑遍了整个村子,最后磕得两个膝盖血淋淋的,却空手而归。
“是阿爹对不住你,没有看好你,没有教好你,累你吃了这样多的苦头。”
她又仿佛回到那年被恶狼袭击重伤后,身子也是这样沉重,思绪也是这样飘忽,耳边的声音却是听得见的,某个极静的夜晚,听到向来沉稳的阿爹在她身边啜泣。
“穆儿,你快走,别管阿娘。不对,上次就与你说过,你姓白,我和你爹却不是,你莫要再喊我阿娘,我不是你阿娘……”
下一瞬又仿佛回到某个阴暗的天牢,她急匆匆地想问清阿娘事情的来龙去脉,想要救她出去,阿娘却一门心思讲着她的身世,生怕她会被连累,要与她撇清关系。
“你受伤了阿爹阿娘都会心疼的。”
“除了湄儿,任何人的命……都一文不值。”
心里某个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笨蛋,你以为你很受伤?很可怜?你受的伤,吃的苦,不过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白穆突然开始剧烈地挣扎。
她是识水性的。只是长时间的窒息,外加寒冷的湖水,以及挣扎时拉扯的伤口疼痛,让她很快呛进一大口水,一旦呛水,想要找到机会浮出水面更加不易。白穆眼见着自己往水底沉去,眼前开始发黑,脑袋开始发懵,突然身子一轻,被人用力拉出了桎梏,接着背后一痛,“哇”地吐出一口水,才终于吸到一口新鲜空气,剧烈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眼泪便洇了出来。
慕白救起她,却只湿了半截袖子而已,单膝跪坐在她身侧,一手扶着她,见她开始哭就皱眉,撇开眼。
白穆哭得无声,眼泪下来,她抹掉,再下来,她再抹掉,只是身上本就都是湿的,无论如何也抹不干净。
身边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递来一方帕子。
白穆接过来,又过半晌,才渐渐平静下来。
见她不再啜泣,慕白放开她,站起身垂眼睨着她道:“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此地,是走是留姑娘自行定夺。”
说罢,抬步就走。
“谢谢你。”白穆在他身后,低声道,“这些天,对不起。”
慕白的脚步顿住,却也没有回头。夜凉如水,夜风簌簌,吹得安静躺在白色衣裳上的黑色长发随风飘动。
“我没想要去死,我只是……”
只是和阿碧一样,第一次看清这个可怕的世界。
只是她在意的,在意她的,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白穆捂着胸口的伤,勉力站起来,眼眸低垂,身子微倾:“我只是不知道,这纷繁复杂的世界,我一个人要如何面对;亦不知道,今后的那些山长水远,一个人要如何走下去罢了。”
白穆低头,想要自己向前,最终还是略一抬脚,就跌了下去。
前方慕白飞快地扫了树丛一眼。
早躲在一旁的白芷白伶迅速领略了自家少主的意思,缩着脑袋出来,齐齐扶起白穆。
这夜白穆极为配合地换了衣服,服了药,吃了些粥,在榻上沉沉睡去。临睡前第一次主动问了白芷:“你们把我从皇宫里救出来,要带我去哪里?”
白芷显然非常乐意回答白穆的问话,忙到:“回白子洲。”
“你们为何带我回去?”
“夫人一直在找你。”
“夫人?”
“嗯。夫人是我们族长,少主的母亲。”
白芷似乎还想继续,但白穆没有再问,她还是把话留在胸口,没有再说。
第二日他们最终没有离开,而是在这个小村又住了七日,待白穆的身体再恢复少许才重新出发。
离开那日秋光正好。
深秋将逝,严冬欲来,片片黄叶颓然落下,由北到南被精心照料了一路的芙蓉花却开得繁盛似锦。白穆只望了一眼眼神纯然的白芷,她便弯着眉眼笑红了脸。她再掀帘,前方白伶正好回头,笑嘻嘻地探出大半个身子朝她招手,阳光下灿烂非常。许是马车内的人说了句什么,白伶笑容一僵,苦兮兮地收回身子,似乎又有些不甘心,掀开帘子朝白穆吐了吐舌头。
白穆不自觉弯了弯眉。
马声嘶鸣,车轮辘辘,微风袭过,吹皱了河底的一片秋水。秋光、落叶、微风、涟漪,随着东行的马车渐渐远去,独独带走的,只有那一片娇艳欲滴的芙蓉花。
此时的白穆并不知晓等着她的会是什么,心底的伤痛要如何抹去,接下来的路又要如何走下去。
许多年后她才渐渐明白,红尘十丈,俗世一遭,注定有些人会擦身错过,有些人需忍痛放手,有些伤痛会飘渺远去,有些温暖会常驻心底,这纷繁复杂的世界,她终将学会独自面对,这山长水远的一生,终会有人陪她走到尽头。
十日后的勤政殿,陵安再次跪伏在勤政殿冰冷的地面上,颤抖着声音道:“皇上,他们……跟丢了。”
龙椅上的人并没有太大的动静,甚至头都不曾抬起,只是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良久,朱笔上积墨成滴,“嘀嗒”一声轻响,落在净白的纸张上,顺着纸张细小的脉络丝丝浸染开来,便似殷红的血,正正落在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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