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时不同往日。白穆微微垂眼,想着此刻的自己,恐怕是难看到了极点,难为商少君还笑得出来。只是这样百经周折地走到他身边,然后呢?再次被他带回皇宫?四周仍是源源不断的厮杀声,这一隅却是难得的平静,商少君身后已经围满北骑营的兵士,替他挡住试图靠近的袭击,他表情轻松,握着长剑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仿佛准备随时出击。想必商少宫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虽说“君子一诺”,勉强给予信任的同时又不忘更加严密的防范,以免松懈之下被人反将一军。皇宫中人,向来如此。白穆牙咬得更紧,步子走得更快,无论此后如何,现在要尽快脱离这囹圄境地才好。但就在她趔趄着努力靠近商少君时,情况还是发生了变化。她清楚地看到商少君突然面色大变,剑尖抵地,借了力便飞快地往她这边奔来。她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地回头,余光刚瞥见寒凉的剑影,身子被猛地一个拉扯,紧接着是“刺啦”一声——利刃破体。“商少君!”白穆尖叫出声,再回头,终于看清持剑袭击她的人,不是商少宫,却是柳湄。只是她最终刺中的,不是白穆,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开她的商少君。“商少君!”白穆第一时间看那把剑刺中的部位,虽然是从后向前刺入,但又是近心口的伤。就在她担忧是否刺到他的旧伤时,身后的柳湄毫不犹豫地拔剑,鲜血猛地喷射而出。“救驾!救驾!”白穆没有余力再理会柳湄是什么心思,只捂着商少君的伤口尖声大叫。北骑营的将士早在商少君遇刺时开始反击,此时白穆一喊,更有大批人马闻声赶来,迅速劈出一条小道,两名骑马的将领过来,一人扶起商少君,一人扶白穆。“姑娘,姑娘您快些放手!我们送您和皇上进城。”白穆只觉得这战场太过混乱,以至于脑中一片嘈杂,嗡鸣声中听见有人这样对她这样说,她连忙放开手里无意识拽着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这样的伤,救治重点便是抓紧时间。接着便是扑面的凉风,不断的马蹄声。“待进了都城,准备一辆舒适的马车,他的伤不可再受颠簸。”白穆知道他们已经离开战场,离城门越来越近,叮嘱身后带她骑马的将领,“马车上须备两壶开水、止血伤药、绷带。”“最好再备一套新衣。”“暖炉也须提前点上,最好还有一些安神香。”“再问问御林军是否备了御医,若有速速传来,我一人的力气恐怕不够。”“姑娘放心,皇上出城前便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身后人声色沉稳地回答她,“您失血过多,不宜多讲话,且放宽心,万事交给我们罢。”她失血过多吗?白穆想要扬手摸摸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可不知是刚刚双手被绑着的时间太长,还是她真的失血太多没有力气,抬了几次没抬起来。“姑娘莫动,坐稳了,我们马上进城了!”白穆抬头看了一眼,但眼前有些发黑,干脆趴在马背上,思想一放空,便沉沉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白穆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仿佛眨眼间到了另外一个静谧安全的世界。白穆睁着眼打量。马车不大,却有软榻,她睡在外侧,商少君平躺在里侧。马车如她之前叮嘱,驾得慢,并不颠簸,车里也点着安神香。她抬手,这次终于有力气。脖子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再低头,自己脏乱的衣服已经换下,穿了套新衫。伤口还有些疼,但不是太厉害。她深吸一口气,支起双臂坐起来,然后下榻。除了一张软榻,这马车的空间已经不多。马车内没有其他人,她轻轻推开车窗,天已微亮,街景正是从城门回宫的必经之路。她关上窗,没有回榻上,而是靠坐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终是没按捺住,伸手探商少君的脉。虚弱,但勉强算作平稳。她轻出一口气,放下他的手腕。商少君的伤口也早就处理过,换了身干净的里衣,仍旧映出血迹。“商少君?”白穆轻唤了声。他面色苍白地闭着眼,没有反应。就算没刺中心脉,也没刺中旧伤,这样频繁地失血重伤,对身体是极大的亏损。白穆抬头,透过白色的窗纸望西沉的月亮,轻声道:“商少君,你故意的吧?”她知道他听不到,还是低笑道:“商少君,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犯那么愚蠢的错误呢?”其实在柳湄刺中他的那一刻,她就想到了。习武之人,反应灵敏于常人。他既然有时间推开她替她受了柳湄的剑,就完全有能力直接拉开她让那一剑落空,他却偏偏要挡上去。而且……“以你的心思,挟持柳湄的时候,就会把她手上的剑拿开的啊,怎么会由着她拿着一把剑回到商少宫身边。”白穆侧过脸看商少君,“这都是你设计好的对不对?就像从前在宫中,步步筹谋,步步精准,全都在你计划之中。你在对我用苦肉计,对吧?”就像一个月前小树林里他刺给自己的那一刀。“何必呢。”白穆微微垂眼,眼神又落在他渗血的伤口上。如此频繁地受伤,这次要完全恢复,远不止一个月吧。如今天凉,恐怕还会留下顽疾。也亏得他习武,平日饮食又精细,换了他人都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白穆收回眼神,复又看回那渐渐暗淡的月色。夜色寥寥,车内寂寂。“阿穆。”身后人突然唤她,不知是已然清醒,还是在梦中呓语,声色低迷地问她,“朕若……死在这剑下,你可愿,原谅朕?”马车仍在缓慢前行,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外头日光渐渐明亮,让月色的冰凉缓步退去。驶入集市后,周围也开始有了嘈杂的叫卖声、嬉笑的打闹声。唯有马车内。安静得仿佛谁都不曾开口说过话。皇帝刚刚重病痊愈,竟再次被刺伤,而向来得宠的贵妃娘娘,竟一直与私逃在外的商少宫、柳家,都有勾结。一时间,前朝后廷一片哗然。然,皇帝重伤,朝事再次被搁置一旁,小事丞相代理,大事进展暂缓。而眼前亟待解决的大事,也就是对贵妃与商少宫等叛党的处决。“太后娘娘,皇上从昨夜到今日,一直高烧发热,确实不曾睁眼。”陵安匍匐在地,哀声道,“御医一再叮嘱皇上需得静养,见不得冷风,太后若想见一见皇上,便进去瞧上一眼,若是……”陵安再磕一个头:“太后娘娘,请您怜惜皇上的身子,皇上也是您的儿子啊!”白穆在虔心宫内,外头的动静听得清楚。这是太后今日第三次过来了。每日都是如此,至少过来三次,只问皇帝是否清醒,让她进来看看,她又不肯跨过那道门槛。果然,不消片刻,便听到她离去的脚步声。白穆拿起矮几上的汤药,尝了尝,温了。陵安所说并不假。从回宫那日到如今,七个日夜,商少君高热不退,只在夜半偶尔苏醒,却也不是每次都意识清明,白天大多是在昏睡。见不得凉风,尽量阻止外人进殿,是她叮嘱的陵安。这七日来商少君用的汤药,也是她一力负责。“娘娘,是否需要用晚膳?”宫里人都唤她“姑娘”,只有陵安一人,还依着从前的习惯,喊她一声“娘娘”。白穆答道:“用粥吧。”“娘娘的外伤药,是否需要更换了?”陵安又问。白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虽然那夜流血流得不少,但到底只是皮外伤,早上她拆下纱布,这几日时间伤口已经愈合了。“不用,烦太医院费心了。”陵安的影子在门外行了一礼,退下,白穆便拿着汤碗到了榻边。和平日一样,低唤了两声:“商少君?”商少君的眼皮动了动。除了最早的两日是彻底昏迷,之后商少君便是昏睡,若唤他几声,还是唤得醒,所以白穆叮嘱陵安若太后情绪激动,尽量不要让她入殿打扰。但喂药又不同,稍有些意识喂起来会容易很多。动着眼皮,商少君却没有完全清醒,只闭眼吞下白穆送到嘴里的汤药。待一碗见底,陵安的粥也送来了,两人份,放下便头都不抬地退下。白穆继续给商少君喂粥。只是鲜粥浓稠滚烫,一碗下去花了小半个时辰。喂完商少君,她才用自己那一份,再抬头,商少君的呼吸又变得沉稳。白穆也不再唤他,休息片刻,重新替他拿了脉,调整药方,将新开的方子压在汤碗底下,再喊来两名小宫女替商少君擦身,自己去偏殿沐浴。做完这一切,外头的天已经从暮色沉沉变作夜色沉沉。虽只是初秋,她已经让陵安点上暖炉,殿内只穿一件薄衣还偶尔会有些潮热。小宫女们收拾完商少君,早已无声退下。白穆放轻步子,熄了殿内几盏大灯,只留案头一盏小油灯,轻轻掀开商少君的里衣,确定伤口没有再渗血,才侧身上榻,在他身边躺下。长夜漫漫。静谧中突然有人梦呓般唤了声:“阿穆?”白穆轻声回答:“我在。”身边人的呼吸便再次沉稳。白穆翻过身子,睁眼看着头顶三年不曾更换的床幔,再看了一眼外头更加浓郁的夜色,深吸一口气,闭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