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少君将白穆送回朱雀宫,一路并未有多言,只是在朱雀宫的侧门口拥了她许久,才低声道:“事情并非尽如世人所言。”白穆抬首望住他,并不掩饰想要知道详情的情绪。商少君笑着捋了捋她的发:“此事牵扯甚多,一时也说不详尽。我说过必不瞒你,日后再与你细细说来可好?”白穆微微垂眼,一时两相沉默。“离宫十数日,还有许多政事未能处理,今日便不陪你了,你先进去罢。”商少君吻了吻白穆的额头,柔声道。白穆顺从地点了点头,未多言便转身离开,行了几步又突然顿住,回头望去,商少君还在原地看着他。“若……”白穆讷讷地开口,“若你和她……你放我出宫如何?”她承认她爱得卑微,不顾一切,甚至可以说被冲昏头脑,可她也明白别人的两情相悦与她的爱恋是否深沉没有任何关系,她既不愿同另一个女子争夺她的爱,也不想让自己守在深宫看着他们黯然神伤。春雨依旧缠绵,一缕清亮的月光却穿过云层,不偏不倚地映在商少君的侧脸上,那一瞬,眸子闪过不易察觉的一抹寒凉,随即化作柔情。他跨步向前,再次将白穆揽入怀中,低声道:“我以为你会明白。”“傻阿穆。”他叹口气,“从始至终,我所欢喜的,只有你一人而已。”这半年来,商少君说过各种花样的情话,却从未这样直白地表明过心意。白穆眼帘一颤,眸子里落了春雨般的清透,轻声道:“商少君,只要你说,我便信。”语毕,踮起脚尖在商少君唇上印下一个吻,转身就走。一连数日,朱雀宫格外冷清。后宫诸项事宜明面上仍由贤妃打理,但白穆出宫这些时候,将事情交给了莲玥,回来之后也未再接手。往常白穆不多言语,碧朱却是个爱热闹的,整日与几个宫人闹得不亦乐乎,这几日连她都突然安静下来,朱雀宫便无人敢多喧哗了。沥山之行碧朱也在其中,虽然那位桑姑娘其实并未随着皇上的人马回都城,她仍旧见到了。那是她服侍了十几年的小姐,自然一眼便认出来,若不是旁边的宫女扶着,她恐怕直接吓得跪下了。她并非不喜柳湄,但柳湄是小姐,阿穆是姐妹,她当然偏着白穆多一些。是以从沥山一路回来至今,她一直对柳湄的出现苦恼不已。“阿穆,用晚膳了。”碧朱瞅了一眼正在看书的白穆。沥山回来之后,她只把自己埋首在各种书堆中,时常整日整日地不说话,也不再去勤政殿。而皇上……即便柳湄没有出现,皇上离宫那么久,近来定然忙得不可开交,没时间过来朱雀宫的。白穆面上并没有不悦的神情,放下书便过来用膳,睨了碧朱一眼:“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碧朱直接道:“阿穆,你有什么不开心的要跟我说,我们以前说好的。”白穆笑了笑,将饭碗推到她跟前:“你哪里看我不开心了?”“就是没有不开心才奇怪啊!”碧朱低声嚷嚷。这么久以来,白穆和商少君之间的变化,她再粗心眼也是瞧得见的,如今柳湄突然回来,白穆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白穆只是笑着睨她一眼,自行吃饭。碧朱却是吃了几筷子便停下,往白穆身上靠,诺诺道:“阿穆……你没有不开心,我却是不开心的,我怕小姐进宫之后……”碧朱顿了顿,白穆亦是眉眼一动。“阿穆,依着皇上与小姐当年的情分……”碧朱想了想才道,“小姐恐怕必然会入宫的。我本就是小姐身边的贴身丫头,我怕……万一到时候小姐再把我要过去……”“不会的。”白穆突然斩钉截铁道。“嗯?”碧朱一愣,一时没反应到白穆说的“不会”是指的什么。“我相信他。”白穆垂着眼,声色坚定。勤政殿,一盏明灯,烟香袅袅,矮榻上两人相对而坐,凝思对弈。两人似乎极为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一举手一落子之间,生死是非,就此定论。“慕白应该已经离开都城,微臣遍寻不见踪迹。”柳行云垂眸低声道。商少君扬了扬眉头:“找到他要找的人了?”柳行云答道:“微臣不知。”商少君只盯着棋盘,未语。良久,柳行云又道:“皇上不若从贤妃处打探。”商少君抬眸望住他。柳行云接着道:“微臣得知他来商洛寻人,亦是贤妃告知。”“哦?”商少君的眸子里隐隐透出莫测的笑意。“当日贤妃约微臣摘星阁一叙,便是说的慕白一事。”柳行云虽自称“微臣”,说起话来却并没有过分的恭谨,只像是朋友间普通的谈话,道,“她给微臣一块玉牌,称慕白来商洛是为了找寻未婚妻子。微臣转诉给慕白时,他竟未反驳,且收下了玉牌。”“玉牌?”商少君嘴角的笑意更浓。柳行云答道:“是。一块鸳鸯玉。慕白拿到之后便与微臣说,他的确是在找一名女子,左肩后有三颗黑痣列成三角。”商少君手上动作顿了顿,双眼微眯,随即嗤笑道:“莫非要朕替他扒了天下女子的衣裳给他看?”“或许这也是他久寻无果的原因。”“罢了,也不用再寻他。”商少君收回手中的棋子,抬眸,似笑非笑地睨着柳行云,道,“朕倒是对湄儿的事更感兴趣。”柳行云眉目一肃,迅速起身,下榻跪在商少君面前,拱手沉声道:“微臣向皇上保证,湄儿一事微臣毫不知情。此前微臣亦以为湄儿早已死于非命……”商少君转眸一笑:“爱卿无需如此紧张,湄儿还在世,朕高兴都来不及。朕只是好奇,自古官商勾结,她一介女流,只身一人,若无人旁助,如何能将生意由东做到西,由南做到了北?”“微臣委实不知!”柳行云磕头道,“微臣亦问过湄儿,她只笑而不语。湄儿的性子皇上也了解,她不愿说,谁也强迫不得。”“爱卿起来罢,朕只是随口问问,并非问罪,改日朕再亲自问她便是。”商少君漫不经心道。柳行云却并未起身,只俯身道:“微臣从前与皇上所讲,句句属实,绝无二心,有意欺瞒!”商少君笑着,墨色的眸子沉得密不透光,望着跪地的柳行云,良久,才缓缓道:“爱卿还是先起身,与朕商量商量湄儿入宫一事。”柳行云略有意外地抬头,站起身,却不再回到棋案边,只下立一旁。“朕与湄儿自幼定亲,若能依大婚之礼直接迎她入宫为后自然是最好。”商少君微微蹙眉,“但一来她消失两年余,众人皆以为她已身死,突然以商女采桑的身份出现,恐怕会惹来不少非议;二来柳轼之女,如今亦是罪臣之女,以‘柳湄’之名入宫,恐有后患。”柳行云拱手俯身道:“皇上如此为舍妹费心,微臣感激不尽。”“朕的未婚妻子,倒无需你来感激不尽。”商少君扬眉道。柳行云身子一顿,讪讪地看了商少君一眼,道:“依皇上的意思,此事该如何才好?”商少君想了想,悠悠道:“商女身份毕竟卑贱,不若效仿贤妃,另投门户。”“皇上的意思是……”“举目商洛,除了柳家,最得势的自然是洛家。淑妃不再,洛翎对湄儿,恐怕求之不得。此事朕还不曾与湄儿商议,你回去问问她的看法,若她亦觉得稳妥,朕便与洛翎知会一声,尽早将此事办下,八月选秀时她便可依祖制入宫。”柳行云再次跪地道:“皇上厚爱,微臣代舍妹谢主隆恩!”商少君笑睨着他:“算了吧,朕的心思你还不知?”柳行云面带笑意地起身,与商少君下完那一局棋便退下。商少君自行收拾棋盘,一半的侧脸掩在烛光暗处,看不清神色。一时间勤政殿只有棋子的“噼啪”之声,如同一声又一声的匆忙脚步,催人前行。“陵安。”商少君突然唤道,“让他们盯着柳行云,盯紧些。”陵安略有诧异地抬头看了商少君一眼,又马上垂首。商少君微微一笑:“自古成大事者,心思缜密,心机深沉,进退有度能屈能伸,他可是占了个全。朕并非不信他,只是不得不防啊……”不出几日,宫中便传出消息,洛翎原来有个女儿自幼流落在外,如今千辛万苦寻回,竟就是民间声名极旺的桑姑娘——洛采桑。而宫中传出消息的当日,朱雀宫收到一幅画。碧朱看了许久也没看明白,为何画上的阿穆栩栩如生,莫明其妙地悬空坐着,捧书细看的姿势,手上却没有书。画旁有一行字迹极为熟悉的题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