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暖意袭人,淡淡的龙涎香瞬间将刚刚清晨的露气取而代之。白穆上去就看到商少君歪在矮榻上,竟然还在看折子。某些方面来讲,商少君真是个好皇帝。她上了马车,商少君也没抬眼,只是支起身子给她让出位置。她犹豫一瞬,没有过去,而是在他对面坐下。“不困?”商少君瞟了她一眼,再扫了眼自己旁边宽敞的空间,“回宫还得半个时辰。”示意她可以过躺一躺。白穆摇头,侧个身子推开身边的车窗,清新的晨露气息再次袭来,偶尔传来宫中少闻的烟火味儿。一路再无言。直至将近宫门,路过渐渐热闹的早市时,白穆把脑袋靠在窗棂上,透过窗子细小的缝隙看难得一见的街景,问:“皇上可曾怀念过未曾入主皇宫时的日子?”良久没有回复,白穆想着他大概是睡着了,正进宫门时却听他一声低笑:“你似乎把东宫太子的日子想得太过简单。”白穆一怔。从她入宫开始,见到的商少君是独断的,是专制的,甚至是暴戾的,她以为他生性如此,却忽略了他生在皇家,皇宫中的种种是她无法理解的,王宫贵胄们皇宫外的生活,大概也不是她所能估量的。碧朱一早就在朱雀宫的侧门等着,一见到扮成小太监的白穆就开心得快要蹦起来,拉着她上上下下不停盘问:“皇上带你出宫去哪里玩儿了?昨夜十五,外头是不是热闹极了?你见到什么新鲜玩意儿没有?你们竟然一夜没回,你们去做什么了嘻嘻?你不知道,我以为你们夜间定会回来,一夜都没敢睡!咦,你怎么眼圈这么重,也像没睡的样子?”直到发现白穆的表情没有那么轻松惬意,碧朱才停止了兴奋的话语,扯了扯她的袖子:“阿穆,你是不是太累了?我已经让翠绿去熬粥了,吃过早饭你就可以休息了。”吃过早饭白穆也没有休息,她躺在榻上,辗转难眠。碧朱见状,打发了其他宫人,把殿内的帘子床幔都拉上。光线昏暗许多,碧朱也不做声,坐在塌下陪着白穆。白穆又翻了几个身,突然问她:“阿碧,你说在什么情况下,你会更名改姓避世而居?”“啊?”碧朱有点摸不着头脑,还是答道,“欠人巨款没钱还?抢了她人的夫婿没脸见人?偷吃了店老板的东西被追杀?”白穆失笑:“阿碧,我认真的。”碧朱撇撇嘴:“那就是……犯了要砍头的大罪,跑路保命?”白穆皱眉。“阿穆,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们昨天究竟去做什么了嘛。”白穆叹了口气,又转过身去。不是她不愿意对阿碧讲清楚,而是情况太复杂,她不知从何说起。刚刚离开那小村庄时,阿娘抱着她,匆忙地交代了他们没说完的话:“穆儿,你记住,你姓白,与我夫妻二人毫无关系。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记得阿娘这句话。”原本久别重逢是件让人喜悦的事情,这么一句话却让她陡生不安。爹娘为何突然要跟她划清界限?他们到底为何更名改姓隐居在那个小山村?难道真如阿碧所说,是犯了什么要杀头的大罪?那究竟是怎样的大罪,让他们在时隔十几年之后还在担心被人发现追责,甚至担心会连累到她?白穆越想越睡不着,想要问问碧朱所了解的朝廷大案,转念想到爹娘真犯案,也该是前朝的案子了,那时候碧朱都还未出生,她又怎会清楚。放眼宫中,她最该问的其实应该是商少君。一国之君,不说前朝,就是前前朝的旧事,他想查都能查到。只是……现如今的局势,商少君既安置了爹娘,想必不会轻易动他们。柳家和洛家却不同,一旦被他们抓到她少许把柄,恐怕不是被胁迫着沦为棋子,便是被揪着杀之而后快。贸然去查,倒可能打草惊蛇。白穆深吸一口气。其实她知道真相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并不能改变什么。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是以不变应万变。傍晚时分,商少君照例躲过宫人来了朱雀宫。只是他没有用晚膳,而是倒头就睡,大约是昨夜整夜没睡,今日实在累极了。白穆守在他身边,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突然有些心软。她并非生在皇家,她不懂他肩上到底有着怎样的重担;她不及他心思缜密,看不透他的宏图抱负;她有时甚至无法分辨他话的真假,譬如那句“想要取而代之,赢得你的心”。但他到底是个人吧。不是铁打的,不是金塑的,是饿了要吃饭,累了要休息,有血有肉的人。白穆轻轻脱掉鞋子,上榻,蜷着身子钻在他怀里,轻声道:“商少君,无论如何,替我护住我的爹娘,好不好?”她知道,商少君向来浅眠,稍有动静便会醒过来。果然,不一会儿,他的手收在她腰间,下巴欺近她耳边,整个人的气息都靠过来,低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