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洛的初秋有一种果子,酸酸甜甜,水分充实,只是不易保存,需得每日去树上打新鲜的才好食用。虽然虔心宫离后宫还有些距离,白穆还是不想出门平白惹来是非,每每让陵安帮她去打些新鲜果子。除了要果子,她还是保持这些年的喜好,会找陵安要些故事折子,再就要些乐器,在虔心宫吹吹曲子打发时间。陵安见她肯安分待在宫内,且每日替商少君拿脉开药,商少君清醒的日子又日日见长,心里脸上都是笑容,白穆说要什么,他便马上亲自去办,生怕破坏了这份和谐。七日又七日,半月时间,商少君的伤说不上大好,但也稳定住了,不再略一动作便撕裂渗血,之前的发热症状也有所缓解,不再常常昏睡便是一整日。只是白穆还是不许他下榻,让他在榻上躺足一个月。“我不让你下榻,便是不想让你被朝政滋扰,你却把折子拿到了榻上,如此耗费心神同样于伤势恢复不利。”白穆瞥了一眼半卧在榻上看折子的商少君,摸了摸手边的汤药,拿起来往榻边走过去。商少君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看起来心情不错,眉尾微扬,唇角带笑。“你若不注意,日后每逢阴雨天心口会绞痛难耐,届时再想医治就没有什么办法了。”白穆过去,一手抽掉商少君手上的折子,一手把药递到他眼前,“喝药吧。”折子被抽走,商少君也不恼,噙着笑看了白穆一眼,接过她递来的碗。白穆蹲下身子收拾榻上有些凌乱的折子。她对商洛的政事不感兴趣,自然不会刻意去看折子的内容,只是整理时随意一瞟,还是看到了“柳轼”的名字。那折子在她手上略一顿,她已经从头看到尾。没有朱笔痕迹,商少君还未批示。她合上折子,继续低头整理,一面将那些折子往旁边的矮桌上挪,一面漫不经心道:“商少君,你放过柳轼吧,不要再追究了。”“哦?”商少君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柳轼,还替他说话,舀着汤药的勺子微微一顿。白穆继续道:“柳行云算是为了我才受了致命伤,我允诺过他会替他柳家人求情。”商少君放下汤碗:“朕以为你厌恶柳行云,更厌恶柳轼。”白穆扯了扯嘴角:“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无所谓厌恶与否。只是我既然答应柳行云,便尽力一试。”商少君扬眉:“那柳湄呢?”白穆清理好折子,折身往自己常坐的矮榻上去,面色平静地说道:“柳湄是你的贵妃,犯的又是刺杀你的重罪,轮不上我来替她求情。”“对了。”白穆盘腿坐下,抬头问道,“这次收押的叛军,是否……还有其他什么人?”那夜她和商少君被送回都城后,商少宫一干人等毫无意外地被北骑营制服,直接被押进天牢。此前太后频繁前来,便是为处决他的事。她不在意商少君打算如何处置商少宫和柳湄,只是……刚刚提到对柳行云的承诺,她突然又想到碧朱,想再确定一下柳行云会不会骗她,被捕的人里是否会有碧朱。“其他什么人?”商少君疑惑地看过来。白穆看他的表情便知道答案。想来也是,陵安与碧朱交好,若那群人里有碧朱,早早便会与她说了。“没什么。”白穆收回思绪,朝门外唤了声,“陵公公。”陵安马上进来,只微微扫了一眼,便躬身过去收拾商少君已经喝完的汤碗。“陵公公,把那些折子也收走吧。”白穆道,“大臣们其他折子也过几日再送来,至少再过七日吧。”陵安抬头看了商少君一眼,见他微微点头,答了声“是”便抱着两大摞折子退下。“你若觉得无趣,我吹曲子给你解解乏?”白穆随手拿起矮榻上的埙。商少君仍旧半躺在榻上,跳跃的火苗映在眸子里,衬得整个人都有些微的暖意。他凝视着白穆,表情是外人少见的温和,片刻,脑袋略略往后一靠,闭上眼,低声道:“阿穆,朕不觉得无趣,亦不觉得体乏。”他密长的睫毛妥帖地盖住下眼睑,却盖不住溢满眉梢眼角的餍足笑意:“这几日,是朕这些年来,最轻松,最惬意,最称心的时候了。”白穆的长睫猛地一颤,只将眉眼垂得不能再垂,低头,握紧手上的埙,吹起来。埙的音色低沉厚重,不比其他乐器清亮悠扬,却格外有穿透力。即便是在宫墙的某个偏僻角落,安静的夜晚,都能听见虔心宫内隐隐传出的乐声。皇帝重伤回宫那日,许多人都瞧见了,跟着一起回来的,还有位同样受伤的姑娘。虽然那姑娘一进虔心宫便没再出来,但宫中已有传闻,那姑娘擅医,一手诊治皇帝的剑伤,用的方子还是御医们见所未见的,不时有人领命出宫寻些奇异的草药。那姑娘还擅曲乐,每日夜幕降临时,虔心宫便会传来絮絮埙乐声,那曲调听来陌生,但一日日听下来,便觉得柔婉动人,韵味十足。皇帝虽然仍未恢复早朝,甚至连个折子都递不进虔心宫,众人还是从陵安愈渐加深的笑容中料到皇帝病情的好转,此前哗然的朝堂也渐渐恢复秩序,一切都有条不紊。这日陵安守在虔心殿外,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今日你想吃什么?”白穆在问。“荷叶粥。”商少君的声音。“都是秋日了,哪里来的荷叶?”“那莲子粥?”“莲子性凉,于你的伤口不利。”声音顿了顿,“算了,我去掉莲心就是。”陵安连忙收回身子闭上耳朵,不一会,白穆过来开门,朝宫内的小厨房走去。陵安突然觉得今年这秋日的天气真真好,凉爽得一口气下肚,浑身上下透心的舒畅。他已经记不得有多久不曾听过里头那两人心平气和的对话了,但商少君这次受伤回来,白穆整个人都温和起来,不再语中带刺,更会事无巨细地关心商少君的病情,还会主动和他说些闲话,最近更是去小厨房,亲自下厨做起饭来。他也记不清有多久不曾见过商少君这般温和的模样了,每次进去,余光都能扫见他嘴角餍足的笑容。“陵安。”商少君的声音。陵安忙收起思绪,躬身进去。“陵安,你是否也觉得阿穆再住朱雀宫不太合适?”商少君半倚在榻上,问道。陵安没抬头,直接道:“皇上,奴才的确认为朱雀宫有太多娘娘不愿记起的往事,不宜再回故地了。”“除了涟漪宫,宫中倒还有几处距虔心宫不远的宫殿空置……”商少君犹豫了一瞬,道,“晚膳过后,你便带着阿穆去看看,看她中意哪一处,重新布置一番。”“皇上,娘娘这是……”陵安心下一喜,面上也跟着露出喜色,抬头看到商少君扬起的眉头,又闭了嘴,“陵安明白了。”出了虔心殿,陵安还是喜不自胜。虽然话未说透,但都替白穆选宫殿了,不就意味着白穆要长住宫中了?这次他未能跟着商少君出宫,不知宫外到底发生何事,但柳湄入狱,两人之间的心结是否已经解开了?倘若如此,倘若如此……陵安想着,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他需得先去将空置的宫殿筛选一遍,再让白穆好生挑选一个心仪的。白穆其实不曾与商少君讨论过是否在宫中“长住”的问题,只是提了句他的伤势大好,再几日便可下榻,无需她再在旁值夜,因此不想再一直在虔心宫过夜,却想不到商少君动作那么快,下午才提,用完晚膳,陵安便捧着一套宫女装,称带她去选一处心仪的住所。白穆看了看若无其事的商少君,看了看面露欢喜的陵安,再看了看他手里捧着的宫女服饰,没有多说什么,接过换上,便随陵安出去了。“娘娘,这里是翠鸣宫。”陵安每到一个宫殿便介绍一番,“此处最大的特点便是环宫而立的十数棵百年老松,许多雀鸟喜欢在树上筑巢,每日一早鸟鸣声此起彼伏,生机勃勃,缺点便是会有些吵闹。”“这里是挽霞宫。虽略有些陈旧,但格局极好,前庭后院都可赏到朝霞暮景,没有任何遮挡,美不胜收。内部翻新之后娘娘搬过来,必会喜爱。”“此处是浮云殿,独门单院,略有些狭小,但娘娘看殿内的木雕和墙上的图腾,都是先帝当年寻来民间高手一笔一划,耗时五年方才完工,宫内最小巧精致的宫殿,非此处不可了。”“娘娘,再前方是涟漪宫,此前娘娘住过一个月,涟儿漪儿还在宫内,娘娘若想住回去,奴才打发掉她们便可。”陵安这话意有所指,涟儿漪儿武功高强,当初安排在白穆身边是有意为之,如今说打发掉,也别有他意。“娘娘请放心,无论娘娘选择哪处长住,陵安一定会打点得妥妥帖帖,让娘娘住得顺心如意。”陵安继续,说到“长住”时,特意抬起眼皮扫了白穆一眼。白穆却似乎并未注意到他这句试探的话,眯眼看着前方,问:“再往前就是朱雀宫了吧?”“是的,娘娘。”陵安躬身答道。白穆抬步,陵安有些丧气地跟上。“陵公公,我想独自去朱雀宫看看,可以吗?”白穆停在朱雀宫门口。陵安诧异地抬头:“娘娘,这里……”“进去看看而已,毕竟在这里待了三年。”白穆低眉笑了笑。陵安看了眼不远处巡逻的御林军,再次躬身:“是。那奴才先退下。”白穆推开朱雀宫的大门。和上次商少君带她来时一样,尽管久无人住,这里依旧打扫得干净,不似此前的宫殿,透出一股腐败的迟暮之气。殿内或许也和从前一样,保留着她的床榻,她的矮桌,她的梳妆台,她那些年收集的那些书籍。但她走到殿门前,身侧的手抬了又抬,始终没有推开。到底有些记忆,不愿再重新开启。白穆退了两步,转身,一眼就瞥到那棵不该在宫中出现的连理树。近来总有人和她忆往昔。商少宫感慨地说起从前,说他与“大哥”,自小感情极好;柳行云临死前念起少年时,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她也曾有过年少时候。她年少时所有的念想和期盼,都在这座皇宫里,在这座皇宫的主人身上。白穆在连理树底,靠着连理树粗壮的树干坐下。夜风微微起,树影婆娑,月光下树上纠缠的同心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闭上眼,蓝天骄阳下,它依旧红得那样耀眼。“阿穆你看,我和你的命绑在了连理树上,再也分不开了。”“阿不,我们成亲吧。”她似乎有很久很久,没有细细回忆这一幕了。人生若只如初相见。她在连理树下坐了一会儿,不知不觉月上眉梢,不知不觉夜风有了凉意,衣袖也爬上露水,她才睁眼,理了理衣袖,从发间取下那枚不起眼的簪子。取掉簪花,倒出藏在里头的细长物什,左右扭转。“咻——”一束毫不起眼的细小光束冲上天际,带着奇异的蓝色芒光,混入漫天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