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愔猛地站起身,脸色冷得像是结了一层冰,抬腿就往外走。丁绍伟连叫几声没叫住,急得差点光脚跳下床。幸好这时,有人走进病房,险些和沈愔当头撞上,总算拦住沈支队着急忙慌的脚步。“小沈?”秦思远拄着拐杖,皱眉看着脸色阴沉的沈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这是要去哪?”沈愔仓促间来了个急刹车,看清来人的一刻,眼角眉梢的焦灼被自己收敛得一滴不剩,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秦厅,您伤还没好,怎么出来了?”他往走廊上张望一眼,只见丁凯薇还在和护士说话,就跟没瞧见秦厅长似的。他于是往旁边错开一步:“绍伟已经醒了,您去看看吧。”秦思远点点头,总是沉如锅底的面孔隐隐有些绷紧,正要抬腿往里走,不知想到什么,又缩了回来,迟疑地看着沈愔:“你……不一起进去?”沈愔心说“你们父子俩私底下说体己话,拉上我做什么”,然而他抬头一瞧,发现秦厅长眼角那堆重重叠叠的皱纹已经被自己强行抻平——不是“怒发冲冠”的绷紧,而是“近情情怯”的紧张。沈愔仿佛明白了什么。丁绍伟和秦思远并不熟络,丁少爷还是个满地乱跑的粉团子时,秦思远就和丁凯薇离了婚,父子俩一年见不上几面,感情当然不会太深厚。何况秦思远性格严厉内敛,满口领导训话的官腔官调,丁绍伟脾气又随了亲娘,大面上虽然不离弦,私底下却是吊儿郎当人贱嘴欠,十分不入秦思远的眼。两父子不见面则已,但凡凑到一块,十回里有八回准得不欢而散。久而久之,秦思远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臭小子“好好说话”了。他拄着拐杖走进病房时,丁绍伟正背对门口,伸长胳膊去够果盘里的桃子。听到脚步声,他闪电般缩回手,将乱草窝似的脑袋塞进被子里,活像一头受了惊的鸵鸟,哼哼唧唧道:“我不行了……坐了这么久的牢,嘴里都淡出鸟了……要是我死了,你记得多给我烧几个桃子,黄泉路上也不至于当个饿死鬼!”沈愔:“……”他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和大衣架排排站好,不管面部表情还是肢体语言,都惟妙惟肖地传递出一个意味——这疯疯癫癫的货是谁?我不认识,跟我没半毛钱干系!秦思远大约也觉得有这么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儿子不是什么长脸的事,重重咳嗽一声:“说什么呢?也不怕人笑话!”丁绍伟听着动静不对,飞快地拔出脑袋,回头一瞧,脸登时拉得老长。他从鼻子里喷了口气,习惯性地想刺秦思远两句,嘴巴一张一合间,忽然想起这位为了救他,又是冒险撞车,又是被毒贩掳走,肋骨都断了好几根,那满肚子冷嘲热讽登时喷不出来了。他咕嘟着嘴,冷不防脱离“夹枪带棒”的范畴,居然不知该怎么跟亲爹说话,憋了好半天,才艰难地憋出一句:“你伤得怎么样?这么满地溜达不要紧吗?”秦思远被这个不肖子顶撞了大半辈子,偶尔得了他一句软话,简直要“受宠若惊”得落下泪来:“没什么大碍。”话音一顿,他又觉得这回答太简单敷衍了,颇有“敷衍了事”的嫌疑,于是又补了一句:“医生说了,骨头恢复得不错,偶尔走动走动也无妨。”丁绍伟咕嘟着嘴,用能活动自如的胳膊撑着枕头,似乎想坐起身。谁知他骨头还没好利索,刚一用力就牵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秦思远吓了一跳,赶紧扶了他一把,又将枕头竖起垫在他腰后,把床头稍稍摇高,这才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自己伤成什么样,心里没数吗?骨头断了一堆还不老实,小时候这样,长大了也没见有长进,就是个天生皮猴!”丁绍伟:“……”丁少爷眼不瞎,当然看得出来,秦思远虽然满口数落,眼睛里的怜爱和心疼却是来势汹汹泛滥成灾。他长到这么大,头一回体会到“被长辈疼爱”的滋味,就跟看见一头老虎改吃素似的,没觉得感动,先起了一身毛骨悚然的鸡皮疙瘩。秦思远大约也觉得浑身不得劲,数落了两句就住口不言,讪讪摸了摸鼻子。他看着伤痕累累的儿子,只觉得打也不是骂也不是,要像寻常人家的老父亲那般疼爱有加,又不知该怎么做,只能结结巴巴地没话找话。这父子俩互相看不顺眼多年,难得冷静祥和地坐在一起,就像不配套的零部件凑到一起,难免磕磕绊绊。然而再别扭、再不自在,哪怕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天堑鸿沟,这最关键的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血浓于水”不是简单的上嘴皮碰下嘴皮,而是刻在骨头上的关切和殚精竭虑,虽然未曾宣之于口,却层层叠叠地压在心头,经年累月,压得那心头颤颤巍巍,稍一牵动就是牵肠挂肚。秦思远其实是偷跑出来的,难得“放风”一回,哪也没去,直接跑来他这倒霉儿子的病房。他看着丁绍伟那惨淡煞白的脸色,满腔老父亲的疼爱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随手拽过一个话题:“市局恐怕要出大变动,你俩待在医院里也好,省得被卷进这场风波——对了小沈,等你伤势好利索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你心里得有个数。”沈愔自觉伤势已无大碍,只是架不住丁凯薇和主治医生联手“压迫”,才不得不窝在病房这么多天。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丁凯薇过分谨慎、小题大做,现在看来,这里头未尝没有秦思远的意思。他先是“潜逃”在外,又被丁凯薇摁在医院里,头发没工夫打理,已经长了一茬。乌黑散乱的发丝垂落眼前,显得一张血色黯淡的脸越发雪白冰冷:“秦厅,我的伤早没事了,能现在就走流程吗?”秦思远:“……”他狐疑地盯了沈愔一眼,不知是不是眼花看错了,居然从这小子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一丝隐约难耐的焦灼:“现在?怎么,你有急事?”沈愔用舌尖舔了舔后槽牙,将衣兜里的蓝牙耳麦小心捏在手心里:“……我答应过一个人,会去接她回家。”秦思远当然知道沈愔口中的“她”是谁,就是因为知道,才越发头疼:“我告诉你,这事你别往里掺合了——公安部已经针对这个活跃在边境的毒枭集团成立了专案组,这回还联合了泰国、老挝的警方,就是要把他们一锅端了!你啊,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西山市,跟调查组把问题交代清楚了……”沈愔像是早打好了腹稿,张嘴就来:“这事交给我来牵头吧,我和神父交过手,对他的做派也算了解。而且……”他突然顿住话音,似乎抽了口气,秦思远的目光立刻如影随形地追过来:“而且什么?”沈愔望向窗外,西山市接连数日阴雨,终于等来了放晴的时侯。暗沉沉的云头破开一道缝隙,金光摧枯拉朽般,照彻暗淡的天地。他定定地看着秦思远,一字一顿把话说完:“只有我去,她才会放心。”秦思远没话说了,因为沈愔说的是事实。可能是因为神父多年来的洗脑,也可能因为从小在虎狼窝里长大,耳闻目濡,难免受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从某个角度而言,苏曼卿和神父就像一体双生的两面人——对情绪感知模糊,缺乏共情能力和同情心,自主神经反应迟钝……如果再加上反社会人格和残忍冷酷,几乎就是神父的翻版。然而,也许是因为夏桢当年打下的那块基石依然牢牢扎根在她的灵魂深处,也或许是因为沈愔一直锲而不舍地拽着她,试图将她从鬼影幢幢的深渊拉回灯火通明的人间。总之,她终究没迈出那无可挽回的一步。“……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六年前,当时我卧底玄阮贩毒集团,不慎暴露身份,被差一点送了命。最危急的时候,是她救了我。”一个星期后的审讯会上,沈愔换了一身笔杆条直的警服,衬衫扣子一路扣到下巴颌,肩上顶着四枚棱角分明的星花。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将当年那段不堪回首的国王一笔带过,只格外咬重了“她”这个称呼,袅袅不绝的尾音带出几分不甚明显的缱绻意味。由于秦思远伤势未愈,省厅代表赵处坐在最中央的主位上。他不知是被秦思远特别叮嘱过,还是震撼于沈愔孤身闯入毒窝救人的举动,该问的问题一个没落下,语气却缓和了不少:“你当时知道她的身份吗?”沈愔摇摇头:“不知道……当时她还是个小姑娘,我并不清楚她的身份,只是觉得很诧异——这么小的一个女孩,怎么会跟毒贩混在一起?”赵处紧紧盯着他:“那你当时为什么没向组织说明?”“我其实已经把绝大部分实情说了出来,只是组织似乎对我存有疑虑,没有完全采信,”沈愔微乎其微地苦笑了笑,“换成是您,听到我说救人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您会信吗?”赵处被这回马一枪噎得不行不行的。一个星期前,西山市局局长罗曜中隔离审查,反而是之前停职的副局长赵锐接手了西山市局的工作。这天的审讯会,他当仁不让地占了一个席位,目光炯炯地看着沈愔:“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姑娘的身份的?”“三年前,吴兴华事件,”沈愔不慌不忙地说,“当年那一串案件环环相扣,分明是有意将兴华制药的罪行往警方眼里捅,我经过几番筛查,锁定了当时兴华制药的董事会秘书,她叫苏曼卿……”赵锐:“就是当年救你那姑娘?”沈愔点点头。赵锐面部表情骤然扭曲,仿佛一个被蒙在鼓里多年的老父亲,猝不及防地撞见儿子和人约会,那约会对象还是个一言难尽的人物,登时有暴怒的迹象:“你当时怎么不向组织反映?”“因为那只是我的猜测,并没有证据支撑,”沈愔早打好了腹稿,应对起来从容不迫,“当我真正确认苏曼卿就是当年救我的女孩时,她已经遭了玄阮的毒手,生死不明……”赵锐额角青筋乱跳,要不是当着一干省厅领导的面,恨不能揪着这臭小子衣领狠狠抽一顿——这么大的事,瞒他这个老领导瞒得风雨不透,苏曼卿的身份都快拆穿了还守口如瓶,这小子看似精明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这胸口得藏着多大一颗死心眼啊?“你这……无组织无纪律!”再怎么恨铁不成钢,终究是一手看大的孩子,赵锐跳脚半天,甩在沈愔脑袋上的依然是这不轻不重的四个字:“所以当年,兴华制药那一连串案子,都是她干的?”沈愔飞快一抬眼帘,很有技巧地说:“现在手头掌握的证据只能证明她大概率事先知情,但要说她积极参与甚至主动作案,单凭目前的证供,还很难下这个定论。”赵锐:“……”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有冲动把沈愔的脑瓜壳扒开,看看里头是什么构造。沈愔这番话看似公正客观,其实明里暗里还是在护着苏曼卿——虽说“知情不报”也是一条罪名,但“被动胁迫不敢吭声”和“主动参与策划作案”完全是两个概念。何况当初,她几次三番暗示沈愔兴华制药有问题,如果运作得好,未尝不能算作“戴罪立功”的表现。“你……你这个臭小子!”当着省厅领导的面,赵锐不方便口出秽语,只能将那句怒骂强吞回去,憋得脸红脖子粗,“那后来呢?你再见到那丫头时,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向组织报备?”“因为我当时不能肯定她的身份,”沈愔淡定地说,“她当时记忆全无,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连我也不敢肯定她是不是当年那个人。而且……”他话音一顿,赵锐立刻浓眉倒竖:“而且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有话快说!”沈愔垂下眼帘,低声道:“而且当时,我已经察觉到市局内部有问题,只是不能肯定内鬼是谁……我担心贸然开口会暴露她的身份,逼得幕后主使铤而走险,杀人灭口,所以只能隐瞒下去。”所有人从他这话联想起一个礼拜前隔离审查的罗曜中,不约而同地面露尴尬。西山市局局长罗曜中当年也是从刑侦口提拔上来的,这些年功勋卓著,甚至有传言说,等年后就要被调入省委。谁知这位履历深厚、功勋昭彰的老警察,到头来居然成了毒枭在西山市的一把风雨不透的保护伞……从市局到省委,一想起这事就坐立难安,到现在也没想好怎么收场。幸而沈愔见机快,眼看几位省厅领导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于是往回找补了一句:“这事说来总是我考虑不周,没能第一时间向组织说明情况,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处分。”他语气诚恳、态度良好,仿佛真的对曾经犯下的错误痛心疾首——只有对他十分了解的赵锐才知道,扒开这小子看似诚恳的外皮,里头藏了不下二两的顽固不化!赵处干咳两声,又道:“照你的说法,这回能顺利救出人质,这个苏曼卿暗地里也帮了不少忙?”沈愔心里清楚,事情的详细经过,秦思远一定和赵处通过气。但是明面上,他还是一丝不苟地向一干省厅领导做出交代:“是的……她虽然从小被毒枭收养,但是收养那年还不满十二岁,并不具备承担法律责任的能力。较真起来,这些年也没真的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从她这几次的表现来看,我认为还是有挽救的余地……”赵锐被这混小子气得不行:“行了,当我听不出来?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护着那姓苏的丫头吗!我告诉你沈愔,她有没有问题,组织自然会查明,你有这个闲工夫,还是先把自己的问题老实交代清楚!”沈愔眼神清明地看着他:“神父贩毒集团一路崛起,甚至已经压过当年的玄阮集团,成为边境一股最棘手的毒枭势力……这颗毒瘤非拔除不可,如果能争取到她,咱们的阻力会小很多!”赵锐被他一噎,越发怒不可遏:“这是部里和西南公安要考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沈愔,这事可不是写检查那么简单,起码得停你一个月的职好好反省反省!在此之前,你少往里头掺和!”“跟我有关系!”沈愔寸步不让地迎视上他,“她是我的线人,只有我亲自去,她才能放心!”赵锐一拍桌子,勃然大怒:“沈愔,你别不识好歹!”眼看这一老一少隔着长桌针锋相对,旁边的省厅领导也顾不问话,先拼死拼活地将人拉开:“好了老赵,你冷静点。年轻人嘛,工作热情积极,这是好事……”赵锐想说“他哪是工作积极,分明是惦记那小丫头,恨不能现在就飞过去把人领回来”。然而他理智未失,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当着省厅领导的面这么说并不合适,又着急忙慌地咽了回去。这么一耽搁,沈愔已经一口气把话说出来:“当初在花山镇,如果没有她帮忙,我和秦厅不可能全身而退!她做得太明显,那群毒贩精明得很,很可能已经对她起了疑心!现在多拖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险,请组织批准我立刻赶赴滇缅边境!”赵锐:“……”真想把这臭小子一榔头敲晕过去。就在赵副局长一口肝火再也按捺不住,就要以气冲霄汉之势喷沈愔一脸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胸口和后背绑着夹板的秦思远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这位就如一根定海神针,掐着秒表,将赵锐满腔喷薄无门的火气严丝合缝地镇了回去。几位省厅领导纷纷起身,有几个离门近的甚至迎上去:“秦厅,您怎么来了?”“您的伤还没好,有事说一声,怎么亲自来了?”不知是不是那趟“鬼门关一日游”让秦厅长看开了许多,他万年不化的阎王脸难得有了笑模样,眼角皱纹根根舒展开,乍一看简直有了几分“和蔼可亲”的气质。“放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已经没大碍了……住院住了这些天,骨头都生锈了,走动走动反而舒坦些,”秦思远摆摆手,在赵处让出来的主位上坐下,又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行了,都别站着了,坐吧。”一干省厅领导这才正襟危坐地杵回座位上,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说是三堂会审,可谁不知道,秦厅父子俩被毒贩绑走,多亏了这姓沈的小子才捡回一条命。说起来,这可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人,搁谁能不当一回事?秦思远今天不顾伤势地赶了来,哪怕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那儿装壁花,还有谁不会看他眼色,故意刁难这姓沈的小子不成?赵锐叹了口气:“秦厅,是我没管教好,这些年纵得这小子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您放心,这回我一定让他好好长个记性!”有那么一瞬间,沈愔简直怀疑秦思远和赵锐的CPU被谁调换过,总是笑弥勒似的赵锐横眉怒目,反倒是一向严厉的秦思远微笑着劝道:“行了老赵,年轻人有想法不是坏事,要是还像刚进市局那阵,亦步亦趋地跟在咱们几个老东西身后,做什么都要再三请示,你才真要头疼呢!”赵锐不吭声了。秦思远的目光旋即转向沈愔,温和的笑意下藏着遮掩不住的锋芒:“不过小沈,我也得问你一句,你这么急着去滇缅,到底是为了案子,还是为了其他什么人?”赵锐闻言,立刻用手指隔空点了点沈愔,那意思大约是“你小子给我想好了回答”!沈愔果然仔细思忖片刻,然后抬起头,不闪不躲地迎上秦思远的审视:“我觉得这两者不矛盾。”赵锐:“……”不待赵副局长勃然作色,沈愔已经一口气把话说完:“秦厅应该明白,这两年,神父集团势力猖獗,已经取代玄阮成为滇缅边境最大的毒枭团伙,拔除这颗毒瘤是迟早的事,能早一天拔除,就早一天安宁。再者,警方有保护人民群众生命安全不受侵犯的责任,您说的那人多留在神父身边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她是我的线人,我不能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