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耿是在一个小时后发现不对劲的,当时随行的急救人员为邓筠处理好伤势,刚将人送上急救车,一路唔哩唔哩地拉回医院。薛耿用沾满血迹的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想起急救人员说的“幸好没打中心脏,具体情况还要等做完手术才知道”,心里就七上八下,不知该庆幸还是忐忑。就在这时,搜查现场的于和辉跑过来,向他汇报道:“薛副,我们已经把附近搜了个遍,连个鬼影子也没瞧见。外围的特警兄弟说,劫走杨铁诚的那伙人早有准备,而且似乎有另一拨人接应,他们仓促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杨铁诚逃走了。”有那么一瞬间,薛副队的暴脾气就要火山喷发,一句“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已经含在嘴里,正要喷薄而出,突然想起这是兄弟单位,可不是他手下的小碎催,能由着自己搓圆捏扁,赶紧一咬舌尖,拼死拼活地咽了回去。于和辉却不知道他这番波澜壮阔的心路历程,茫然四顾片刻,问道:“咦,老大呢?还有阿丁,他俩咋不见了?”薛耿心头咯噔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某个被遗忘许久的人,一股浓重的不详预感笼住心头。而随后发生的事证明,他们这些刑侦警天天游走在生死之间,直觉已经磨练得相当敏锐了。薛耿并不知道沈愔的具体去向,只是凭着大致的判断追过去。等他找到翻车现场时,天已经快亮了,咆哮一整晚的暴雨终于无以为继,树叶上挂着稀稀拉拉的水珠,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落。公路交汇口,GLS450凄凄惨惨地趴在泥地里,四只轮子死不瞑目地朝天蹬着——已经彻底凉了。薛耿脑子里“嗡”一声,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赶紧打电话回市局叫支援。很快,这一带被黄色封锁线围拢起来,技术主任袁崇海亲自带队,以GLS450为核心,呈扇面状向外扩大搜证范围。让薛耿没想到的是,市局副局长赵锐居然也跟着来了,看到他的第一句就是劈头盖脸的:“沈愔和小丁呢?”薛耿耷拉着脑袋,一排“我有错我认罪”分明地刻在脸上,还特意打了加粗效果。赵锐听他说完事情经过,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好悬没晕过去:“你……你们是怎么做事的,啊!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追过去?他到底发现什么了!”薛耿很想说点什么,可惜他确实不知,只能继续耷拉着脑袋。赵锐:“……”要不是还得留着这个刑侦副支队长主持大局追查疑凶,赵副局长恨不能拿手铐将他勒死,再一股脑冲进下水道里。——什么都不知道,留着这个废物点心干什么吃!这一回,似乎老天也不站在警方这边,昨晚一场大雨将痕迹冲刷得七七八八,搜证工作开展得极为缓慢。快到中午时,才听见远处传来蔡淼的惊呼:“这边有血迹!”一干外勤精神一振,如狼似虎地扑了过去。蔡淼翻开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将一块染了血的石头装进证物袋,仔细封好口子。他刚要站起身,忽然目光一凝,不知发现了什么,又蹲了回去,将胳膊伸到灌木底下一阵掏摸。旁边的许舒荣抱着她不离身的小本子,半蹲在一旁,连嗓音都压得极低,生怕打扰他工作:“蔡哥,有什么发现吗?”蔡淼掏了半天,终于直起腰板,长吁一口气,然后将他辛苦得来的战利品——一只手机交给旁边的同事。许舒荣眼尖地瞥见,当即惊呼道:“这、这是丁哥的手机!”蔡淼和他身边的痕检小哥一起扭过头,四只眼睛不约而同地做出询问:你是怎么认出来的?许舒荣支支吾吾:“这、这是今年新出的iPhoneX,内地还没有的卖,是丁哥他母亲从美国带回来的,一部赶得上我两个月的实习工资呢。”蔡淼:“……”那一刻,两位痕检腾起一腔熊熊燃烧的怒火,一瞬间居然盖过对自己同志生死未卜的担忧:这帮万恶的资本主义狗!虽然找到了证物,但是沈愔和丁绍伟的去向依然成迷。听完蔡淼报告的赵锐眯了眯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接过痕检的证物袋,隔着塑料膜开了机。出乎意料的,经过一整晚的奔波,这金贵的iPhone X居然还剩两格电,屏幕没精打采地一闪一闪。赵锐飞快调出页面,就见短信的发件箱里存储了一条已经编辑好,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没能发出去的信息——市局内鬼不止一个杨铁诚!赵锐蓦地眯起眼,有那么一瞬间,目光锋利如刀。所有人都想不到,在他们臆想中生死不明的沈愔其实离他们并不远——虽然他浑身伤痕累累,烧灼般的剧痛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四肢,只要稍微喘口气就觉得肺脏像是被针扎一般……但他还活着!“……阿愔……”是谁?“……阿愔你醒醒!”好像……有人在叫我?“……阿愔、阿愔你别吓我!”那声音时远时近,却如影随形地盘绕耳侧,将他从冰冷的黑暗中一把捞出。沈愔猛地睁开眼,下一秒,光线潮水般涌入,他猝不及防,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紧接着,就听一声欢呼肆无忌惮地刺入耳中,有人忘形地抱住他,在他苍白冰凉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下:“我就知道你能醒过来!”沈愔:“……”很好,虽然他眼前还是泛着重影,看什么都模糊不清,但已经能判断出这位的身份了。沈愔闭上眼,用最快的速度适应了光线变化,而后对那位“趁人之危”的姑娘伸出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扶我一把。”有那么一瞬间,夏怀真觉得自己穿回到几百年前,成了伺候“太后老佛爷”的小太监。不过紧接着,她注意到这只手上还没完全收拢的伤痕,胸口等是一阵锥心裂肺的刺痛,赶紧抬手扶住他,那小心翼翼的架势,仿佛沈警官是个一吹就倒的纸片人。“你怎么样?”她吸了吸鼻子,虽然再三压抑,话音里的鼻音依然浓重的不容忽视,“怎么弄成这样?伤口还疼吗?”沈愔试着活动了下手脚,发现伤口虽然很疼,万幸都是些皮肉伤,并没伤及骨头,于是微微松了口气:“没事……这里是哪?”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夏怀真的回答,于是睁开眼,用一只手挡在眼前,从指缝往外观察环境。——这似乎是一座废弃的厂房,光线非常暗,架子上积了厚厚一摞灰尘。刚下过雨,墙壁还在往里渗水,墙角生出一片暗潮的霉菌。沈愔不知道夏怀真是怎么从阴暗潮湿的厂房里找到一小片干净的地板,还费劲巴拉地把他拖了过来。他伸手摸了下,发现胸口和手臂上几道最严重的外伤已经被密密实实地包扎好,至于包扎用的材料……他下意识抬起视线,目光从夏怀真短了一截的上衣腰身上扫过,又非礼勿视地挪到一旁:“……你是怎么被带到这儿的?”夏怀真十根手指心虚地扭在一起,眼神游离地上天入地一遭,嗫嚅着说:“我、我其实也不太清楚……”沈愔刚挪开的目光立刻锐利如针地扫了回来。夏怀真继续蚊子哼哼:“我、我本来在和她吃饭……”沈愔敏锐地注意到“她”,脱口追问道:“是葛欣?”夏怀真怯怯地点点头。沈愔觉得自己已经没必要问下去了——不用想都知道,是葛欣在食物或者饮料中下了料,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倒夏怀真,再把人弄到这儿来。问题是……葛欣为什么要这么做?从神父几次三番的行事,以及他之前那通电话来看,他之所以千方百计地潜回西山市,和夏怀真脱不了干系——不管他是为了带走昔日的得力部下,还是担心夏怀真泄露机密,打算斩草除根,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那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兜这么大一个圈,不惜冒着激怒警方的风险,也要把自己绑过来?可能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沈愔越想保持清醒,就越是往外冒冷汗。他只能不着痕迹地掐了一把伤口,借着那一瞬的激痛勉强提神:“我睡了多久了?”夏怀真面露难色,她的手机被收走,根本没法确认时间,只能根据小窗外的光线变化做出大致的判断:“至少有五六个小时了吧。”沈愔点点头,心里飞快地推算着:五六个小时,薛耿肯定注意到他们的失联,现在多半已经找到车祸现场,正在带人搜证,只是不知道丁绍伟有没有顺利逃出去……他一言不发地陷入沉思,浑然没注意到旁边夏怀真内疚的小眼神——这姑娘不傻,就是猜都猜到沈愔落到这般境地是因为谁,心里既愧疚又心虚,恨不能穿回一天前,将那个傻了吧唧的自己一巴掌拍昏。她原本揣了满腔忐忑,但是看到沈愔醒来的一刻,心里七上八下的念头突然沉淀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一根“定海神针”镇住,登时有了主心骨。“是我害他这样的,”夏怀真咬着唇角想,“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得让他平安无事地离开这里!”如果她把这番心思大大剌剌地说出来,沈愔……唔,应该会先感动几秒,不过紧跟着,他一定相当哭笑不得。——要是小夏姑娘真有这个能耐,她也不至于把自己困死在这个倒霉催的厂房里了。沈支队休息了一会儿,自觉体力恢复了少许,于是撑着墙壁,吃力地站起身。夏怀真赶紧扶住他,小脸心疼的皱成一团:“你身上好多伤口,还是先别乱动吧。”沈愔当然知道自己伤得不轻,如果可以,他也想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等着别人来救。可惜他等不及,毒贩更不会给他们时间。沈愔试着走了两步,觉得伤口虽然火烧火燎的疼,幸而还能支持,于是扶着夏怀真的手,往厂房深处走了两步:“那里头是什么地方?”夏怀真摇摇头:“我一醒来就看到你,之后一直守在旁边寸步不离,还没往那边去过。”沈愔“嗯”了一声,绕着偌大的厂房兜了一圈,眼看没别的出路,终于下定决心,扶着夏怀真肩头,步履蹒跚地往黑暗深处走去。这厂房空旷又阴暗,四面都是封死的,不仅大门上了锁,连高处的小窗都钉上了木条,只有东北角留出一条狭窄的甬道,不知通往哪里。甬道里积了不少水,墙体剥落,露出斑驳的管道。夏怀真越往里走,越觉得浑身发冷,鸡皮疙瘩一颗颗跳了出来,不由紧紧抓着沈愔,一颗脑袋更是悄悄挪到近前,搭靠在他肩头上。沈愔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揽着自己的手。仓库不知荒废了多久,电路早坏完了,电灯行尸走肉似的耷拉在头顶,像一个半死不活的摆设。两人堪堪走到拐角处,不知从哪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风声,鬼哭似的盘桓在耳边。夏怀真浑身寒毛一根根炸了开,这一回,就算有沈愔在身边也镇不住砰砰乱跳的小心肝:“阿、阿愔……”沈愔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怎么了?”夏怀真哆哆嗦嗦:“我、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哭?”沈愔头也不回:“你听错了。”夏怀真侧耳细听片刻,只觉得那“呜呜”的动静越发清晰了些,这回连沈愔都听见了,那不是喑哑呜咽的风声,而是人声!——里面有人!沈愔和夏怀真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陡然加快了脚步。转过拐角,眼前突然变得开阔,只见蒙着塑料布的货架整齐排列着,像是仓库的模样。不用沈愔吩咐,夏怀真已经自觉动手,将大片的塑料布揭开,哗啦声中,一排排货架露出真面目,出乎意料的,里头居然空空荡荡。别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尘埃漫天而起,夏怀真被呛得连连咳嗽,一边用手给自己扇风,一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情况……咳咳,是咱们刚才听错了吗?”话音未落,仿佛为了证明小夏姑娘猜错了,库房角落里再次传来含混不清的呜咽声。沈愔闪电般转过身,下一秒,他瞳孔针刺似的收缩了下,只见声音传来的源头赫然横亘着一方水泥柱!沈愔:“……”不会真的闹鬼了吧?但他很快发觉不对,因为那水泥柱显然是刚砌成的,水泥还没完全干——砌墙的水泥不知从哪买的,质量极为堪忧,刚糊上没多会儿,已经渗开细细的裂痕。……而那诡异的呜咽声就是从裂缝里传出的。有那么一瞬间,夏怀真毛骨悚然,下意识后退两步,几乎以为自己是从绑架案穿越到恐怖片拍摄现场。沈愔却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脸色蓦地变了:“快把水泥柱砸开!夏怀真:“……啊?”沈愔来不及跟她解释,左右张望一圈,随手拖过一截不知谁丢在墙角的钢管,猛地砸向水泥柱。只听“咣”一声巨响,大块的水泥应声脱落,本就粗制滥造的钢筋四分五裂,露出被困在里面的人影。“你、你不是……”夏怀真想说什么,开口却忘了那人名字,和那水泥柱里的倒霉蛋大眼瞪小眼。短暂的沉默中,只听含混不清的呜咽声越发清晰,甚至还有用力挣扎时带动钢筋摇晃的“咣啷”声。落了一头一脸水泥渣子的男人抬起头,虽然形容狼狈、表情狰狞,认识他的熟人还是能一眼认出——杨铁诚。……大概赵副局长做梦也想不到,他发誓撬开每一块砖都要揪出来的市局内鬼,居然真的被毒枭砌进了水泥墙里!“什、什么情况?”夏怀真往沈愔的方向缩了缩,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他怎么会在这儿?难道是老天爷终于开眼,让他遭报应了?”沈警官习惯性地抬起手,想给口无遮拦的小夏姑娘一个“警醒”,但是手抬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小夏姑娘这话其实没什么毛病,于是半途拐了个弯,又放下去了。“杨队,”他冲水泥柱里那位客气地点点头,连讥带讽地一提嘴角,“这么快又见面了。”其实他俩心知肚明,到了这份上,杨铁诚的“市局缉毒口正支队长”算是当到了头。就算侥幸活着离开,等待他的也是上不封顶的牢狱生涯。……这么一想,其实出去和困在水泥柱子里没什么分别。话虽如此,沈愔还是恪守一位公职人员的职业操守,将那些碍事的水泥块和钢筋一一拆下,又把困了不知多久的杨铁诚搀扶出来。杨铁诚虽然投靠了“神父”,不过很显然,这位声名远播的西南毒枭对待“昔日盟友”并没太客气,因为单从外表看,杨铁诚不比沈愔强多少。刚一脱困,他就站不住了,撑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第一句话就是:“……有水吗?”夏怀真心说:要是有水,我早给阿愔喝了,还轮得到你吗?但是当着沈支队的面,她不好表现得太不“淑女”,只能将这句肺腑之言干巴巴地吞回去。沈愔:“没有,杨队坚持一下,等市局的支援到了就有水喝了。”杨铁诚脸颊肌肉抽动两下,挤出一个艰难又阴鸷的笑,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市局的支援……”他俩揣着明白打机锋,夏怀真却不明所以——她甚至到现在都不清楚杨铁诚的“内鬼”身份,半是疑惑半是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也是被他们绑来的吗?”杨铁诚冷笑一声,压根不稀罕搭理她。沈愔冷冷地看着他:“杨队,你与虎谋皮,到头来却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滋味怎么样?”杨铁诚不把夏怀真放在眼里,却被沈愔一句话刺得变了脸色,后槽牙恶狠狠地咬紧,从牙缝里挤出话音:“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沈愔的目光里含着微妙的怜悯,从某个角度看过去,竟和庙里的和尚看着待宰羔羊的眼神有微着妙的相通之处,“你不知道的是,神父早把你当成一枚弃子,要不是还想利用你转移开警方的注意,为他布局设套争取时间,他根本不会让你活到现在。”他轻飘飘的三言两语仿佛一把钢锥,毫不留情地刺入杨铁诚痛处。这昔日的缉毒正支队长抬起头,脖颈上浮现出狰狞的青筋。“你我落到神父手里,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个问题,有些话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沈愔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一直在跟葛长春暗通款曲,这些年,茂林制药能在西山市神不知鬼不觉地经营起偌大一张贩毒网络,跟你风雨不透的‘保护’有脱不开的干系——不用否认,就算你瞒得过我,也瞒不过神父,否则他为什么非得要你的命?”杨铁诚如遭雷击,不易察觉地僵住了。“既然杨队不愿开口,那就我替你来说了,”沈愔大概是觉得站着吃力,索性扶着夏怀真,蹒跚着走到杨铁诚对面,慢慢坐下,“如果我猜得没错,你跟茂林制药的合作由来已久……早在当初玄阮渗透西山市时,你就跟他搭上线了,对吧?”“三年前,兴华制药事发,玄阮安插在西山市的贩毒网络被拔除大半,葛长春那个蠢货便生了不该有的野心,以为能取而代之。谁知三年后,神父卷土重来,以郭莉案为引,将项维民、王晨、葛长春……这些染指过玄阮贩毒网络的人一个个拔除,到最后,连玄阮安插在警方内部的钉子也没放过。”沈愔叹了口气:“杨队,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以说是咎由自取。只是我不明白,葛长春……或者说玄阮,他到底许给你什么好处,让你能为他一条路走到黑?”周遭陡然安静下来,杨铁诚不开口,沈愔也闭上了嘴,剩下一个夏怀真,从沈支队轻描淡写的一番话里听出了不祥的意味,惊恐地睁大眼。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杨铁诚嘶哑地开口道:“……你知道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病得快死了是什么滋味吗?”沈愔微微皱起眉。杨铁诚直勾勾地看着他,古怪地笑了笑:“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