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刻起,我每一步都像走在刀锋上,但我不后悔。他们毁了我的一切,我就算拼上一条命,也要他们付出代价!”——这是郭莉写在笔记本夹页上的一行字,这女孩应该练过书法,字迹隽秀,转折间颇见风韵。然而那字里行间的愤怒和怨毒力透纸背,不由分说地撞入视线。苏曼卿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对笔记本里的长篇大论不感兴趣,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沉吟片刻,又将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目光一分一寸地挪动着,忽然定格在笔记本的底页上。那张纸被胶水糊在硬壳上,乍一瞧没什么异样,但是上手细摸就会发现,纸张和硬壳之间鼓鼓囊囊,似乎夹了什么东西。苏曼卿小心翼翼地挑破底页,将一整张纸撕下后,露出隐藏在夹层里的“私货”——那是一张纸,应该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的,黑色的横纹线交错斑驳,中间填满了各式各样的化学分子式,纸张边缘有点发卷,还泛着淡淡的黄,显然是有了年头。刹那间,苏曼卿瞳孔凝缩到极致,四肢肌肉绷紧僵硬,毫无预兆地陷入应激状态。过了大约三分钟,她抻紧的肩背才慢慢松弛下来,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不动声色地吐出。“果然是这样……”苏曼卿不知是感慨还是讥诮地扯了扯嘴角,将那张写满分子式的纸仔细叠好,收进化妆包里。她把骨灰盒扣合如初,原样放回架上,抬头和那照片上如悲似泣的女人再次对视,眼角意味深长地垂落。“你女儿死得冤枉,我知道,但那不是我的错,”女孩轻声说,“她已经死了,但是别人还活着,凡事总得可着活人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女人没吭声,她也不可能作出回应。苏曼卿抿起嘴角,颊边再次浮现出浅浅的梨涡。她最后伸出两根手指,冲那照片上的女人飞了个吻,而后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善堂。三个小时后,荣信堂的保安大叔百无聊赖地刷着新闻,无意中看到警方发布的协查通告,越看照片上的女孩越觉得眼熟。等他悚然反应过来时,那个真名叫“夏怀真”的女孩已经再次远离所有人视线,消失得无影无踪。消息传回西山市局,赵副局长一目十行地扫完分区派出所发来的短信,长叹一口气。而后,他收起手机,毫不犹豫地推开审讯室的门——桌后的沈愔循声抬头,刹那间,两人的目光对在一处。沈愔微微提了下嘴角,神色自然,和以往每一次走进副局长办公室时没什么区别:“赵局,好久不见了。”赵锐在他对面坐下,随着审讯室的门“咔哒”一下带上,他没说话,先叹了口气:“伤势怎么样?”受伤连着蹲班房,沈愔人眼可见地瘦了一圈,本就没多丰满的双颊深深凹陷,仿佛被连日来的审讯和殚精竭虑熬干了血肉。“还好,除了左腹上的枪伤,其他都恢复得差不多了,”然而沈愔的语气和表情仍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开口直奔主题,“我之前提过,请调查组梳理那三个受害人的社会关系和私人物品,有发现吗?”赵锐沉默片刻,答非所问:“二十分钟前,花山区派出所传来消息,有人举报见过那姑娘。”虽然赵副局没指名道姓,沈支队仍然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那姑娘”是指夏怀真。他的肢体语言立刻变了,片刻前还很放松的身体陡然绷紧,上身甚至微微前倾,作出一个急切而略带压迫性的姿势:“她现在在哪?”赵锐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今天中午,那姑娘出现在荣信堂,探望了葬在那里的钱玉芬女士。”沈愔直觉“荣信堂”这个名字很耳熟,没等他从错综复杂的大脑中调出记忆,赵锐已经揭开谜底:“荣信堂是本市最大的骨灰寄存点,钱玉芬是郭莉的母亲。”沈愔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据荣信堂的保安说,那姑娘调出了钱玉芬女士的骨灰盒,还在善堂里呆了好久。他不敢肯定钱玉芬女士的随葬品有没有缺少什么,但是痕检确实在骨灰盒上发现了那姑娘的指纹。”赵锐一字一顿:“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沈愔当然明白。根据杨铁诚临死前的证词,神父潜入西山市,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找回遗失的毒品配方。而沈愔也根据蛛丝马迹推断出,那张配方最后的经手人极有可能是被首先灭口的郭莉。这样一来,“夏怀真”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出现在陵园的动机就很耐人寻味了。“我知道,你不是感情用事的人,”赵锐沉声道,“那女孩的协查通告已经发下去了,整个西山市警方都在上天入地地搜查她的下落,到了这份上,你还要护着她吗?”沈愔摁住膝盖的双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您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良久,他苦笑着摇摇头,“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赵锐眉头微皱,凭着他对沈愔的多年了解判断出,这不是推脱之词,而是实话实说。“刚听说那姑娘时我就觉得奇怪,”赵锐直勾勾地盯着他,“给你介绍了那么多女孩,没一个看上眼的,怎么唯独对一个乡下打工妹青眼有加?”他一条胳臂摁住审讯桌,往前佝偻着腰背,就着这个姿势直视沈愔双眼:“你是不是之前就见过她?”明知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此时此地,将实情合盘托出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做法。沈愔却不由自主地挪开视线,好半天才低声道:“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她,才可能从她身上问出绍伟的下落。”有那么一瞬间,赵锐恨不能敲开这小子脑瓜壳,看看里面塞了多大一块实心砖头!到了这份上还不肯说实话,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省厅已经抽调精锐干警成立了专案组,这些都是经验丰富的精英干警,用不着你操心,”赵副局心里窝火,语气便不怎么好,“提到当务之急,有件事我得知会你一声……”沈愔瞧见赵锐如罩严霜的脸色,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这回的案子惊动了部里,为了避嫌,省厅很可能将你调出西山市,”赵锐语气严峻,一字一句都压着说不出的份量,“我知道你没干过,但现在所有证据都对你很不利,真到了那一步,是什么情形就不好说了!”沈愔低声道:“我知道。”他性格内敛,从来言简意赅,打定主意不开口,就是拿撬棒也别想将那两片嘴皮撬开。赵锐却不死心,直定定地看着他:“你有什么能想到的线索,趁现在赶紧告诉我。”沈愔默默叹了口气。他其实知道,警方既然已经查到夏怀真……苏曼卿身上,那她“黑皇后”的身份暴露只是迟早的事。甚至于,都不必警方调查,以赵锐对他的了解,可能已经猜到几分:他从小到大都在老人家眼皮底下长大,从考试成绩到打架次数,没什么能瞒过赵副局长的耳目,唯独当年卧底毒窝的三年间音信全无。将时间轴梳理一遍,赵锐要再猜不到前因后果,这么多年的刑侦也是白干了。可不知为何,沈愔心里总抱着一个“万一”:万一苏曼卿只是和毒枭虚以为蛇,倘若某一天,她打算抽身而出,却发现后路被斩断了,该怎么办?沈愔知道,这个“万一”的可能性十分渺茫,但他总是心存侥幸,仿佛只要那层窗户纸没被捅开,他就能坚定不移地相信下去,那女孩迟早有回头的一天。那不仅是单纯的私心,更是这么久接触下来,他对苏曼卿行为逻辑和为人处世的基本判断——如果不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回头的后路,当年在西南毒窝,她为什么费劲吧啦地放走自己?三年前的西山国际酒店,她又何必在最后一刻中止炸弹程序,让这么久以来的布置功亏一篑?“你做了那么多,不就是希望在自己泥足深陷时,有个人能拉住你吗?”沈愔默默地想,“我拉了,你为什么还推开我的手?”他低下头,捏了捏隐隐发涩的眼角,抬头见赵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于是苦笑了笑:“赵叔,该说的、有助于早日破案的,我不会隐瞒组织的。”换言之,“不该说的”和“纯属个人隐私、对破案没好处的”,您也别想撬开我的嘴。赵锐:“……”有那么一瞬间,赵副局长被这不知好赖的臭小子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恨不能将市局内部流传的、老人家早年间对付死硬派犯罪嫌疑人的种种手段在沈愔身上挨个轮一遍。然而沈愔那句“赵叔”莫名刺中了他心头某个柔软的角落,赵锐眼角跳了跳,想起他一路走来的九死一生,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口气。“行吧,你不想说,我不逼你,”赵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押送的调令估计这两天就会下来,你……自己先准备一下吧。”沈愔满怀歉意地看着他:“赵叔……”赵锐一摆手,打断了他的口头检讨,疲惫地抹了把脸:“这么大人了,该知道好赖轻重,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既然没做过,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配合组织尽快查清真相,就当是孝敬你赵叔了。”沈愔犹豫片刻:“丁阿姨那边……”不提丁凯薇还好,一提起那位“人形炮仗”,赵副局长就一个头两个大——丁凯薇来找他麻烦,他犯怵;不来,他更怵,因为总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保不准那位是暗搓搓地憋着大招。事实证明,赵副局长没白认识丁女士这么多年,对她的了解堪称鞭辟入里。沈愔的押送调令是在两天后下来的,那天天气不好,一大早上起就阴云密布。到了午后,又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闪电间或撕裂浓云,雪亮的白光一闪而逝。让沈愔没想到的是,他都叮嘱了赵锐拦着队里那帮人,可真到押送当天,刑侦支队全员还是一个不落,凑了个齐整。……只除了两个:薛耿和丁绍伟。“薛副队要值班,来不了了,”于和辉狠狠抹了把眼睛,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蹩脚得很,窘得脸红脖子粗,“那个……老大,薛副队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沈愔笑了笑,抬起戴着手铐的手,按住于和辉肩头压了压:“我不在的时候,支队的事就交给你了。”于和辉一挺胸膛,总是没正形的脊梁骨被他抻成一根通天彻地的铁棒,好像这么做能给他更多的勇气和信心:“你放心!兄弟们就算赴汤蹈火,也一定会查清真相,还你一个清白!”沈愔无声地笑了笑。负责本次押送任务的常国栋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他在南山分局以办事利落、铁面无私著称,眼下却难得体贴一回,没打断这两位的“兄弟情深”。直到于和伟将吃喝拉撒都叮咛过一遍,才略带无奈地看了眼手表,硬梆梆地催促道:“好了,别磨蹭了!该上路了!”沈愔:“……”这话其实没毛病,可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于和辉蓦地扭过头,用眼神做出“你无情你无义你无理取闹”的控诉。常国栋:“……”常支队默默后退一步,心说这市局刑侦支队的氛围果然是名不虚传的“自由活泼”。幸而旁边还有个顾全大局的沈支队,冲他歉疚地笑了笑,然后拖着腕子上的锁铐,不紧不慢地走出市局……刚到大门口,就和一帮嗷嗷待哺的刑侦支队干警看了个对眼。才经历过一轮“生离死别”的沈愔彻底没脾气了。许舒荣难得没抱她的小本子,一双大眼泪水汪汪,好几次想冲上前,又被摁住肩头的那只手硬生生地拖了回来。沈愔抬起头,冲许舒荣身后的人——法医主任简容点了点头。简容弯下眼角,如果眼神能凝成实质,她大约已经用目光挑起沈愔下巴,外加一句:帅哥,要不要跟我来一个超lucky的约会?沈愔毅然决然地撇过头,假装自己眼瘸。四名持械狱警如临大敌地站在押送车前,这阵仗沈愔不陌生,只是每一次都是送别人上车,冷不防降临到自己头上,居然生出某种怪异的似曾相识感。“时间到了,快上车吧!”沈愔神色平静,正要举步往押送车走去,忽听大门口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只听一声尖利的呼啸,一辆鲜红的法拉利812横冲直撞进市局大门。门口的保安拦阻不及,眼睁睁看着那价值七位数的豪车打了个潇洒的漂移,轮胎和水泥地磨擦出令人牙酸的动静,霸气侧漏地插入沈愔和押送车之间。车轮轧过积水,掀起“山呼海啸”般的巨浪,除了沈愔反应快,侥幸逃过一劫,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遭了“池鱼之殃”。押送狱警:“……”一般来说,借普通市民三个胆也不敢在市局撒野,但这位显然是个例外,因为在看清来人车牌的瞬间,从市局副局长赵锐到省厅领导,一个个缩脖端肩,心虚中透出“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沈愔错愕地睁大眼,只见那位嚣张的司机将车钥匙一拔,“砰”一下撞开车门,六公分高的限量版爱马仕鞋跟愣是踩出君临天下的气势,大步流星地直奔他而来……然后扬起手掌,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耳光!这一下力道不轻,沈愔一声“阿姨”含在嘴里,没来得及唤出来,已经被天外飞来的一巴掌抽没了。刑侦支队全员眼睁睁看着沈愔挨打,却是大气不敢出一口,许舒荣甚至将自己娇小柔弱的身躯往简容身后藏了藏,免得惨遭波及。押送预警却不明所以,其中一个年纪最轻的指着那位横冲直撞的女士怒道:“你是干什么的?市局也能乱闯?想阻拦公务不成!”话音未落,几个知情的省厅领导一拥而上,将他拼死拼活地拖到一边。“兄弟,帮个忙,就当没看见……”于和辉凑到那年轻狱警耳畔,压低声量说,“那位是受害人家属——咱不有个兄弟被毒犯绑走,到现在都没找着吗?当妈的来找儿子了!”年轻狱警显然对丁女士的背景和“光辉事迹”一无所知,犹自愤愤不平:“那也不能打人啊……耽误了押送的时间,谁负责?”于和辉苦笑了笑,指指那边:“没办法……因为严格说来,你负责押送的那位也是她的‘儿子’!”市局内部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当初丁凯薇提出离婚时,秦思远其实是不同意的,他拿出了“威武不能屈”的顽强意志和“勇擒嫌犯”的不屈不挠,誓要将抗争进行到底。奈何丁女士太过威武,不屈不行。虽然市局内部达成共识:谣言就是谣言,不能当真,可是当丁凯薇亮相的一瞬,以她为核心的方圆三米还是飞快地清空了。幸而丁女士没有找“池鱼”算账的心思,全副火气都奔着沈愔去了:“怎么回事?”沈愔能硬扛毒枭的严刑拷打,哪怕被威胁“活扒人皮”也面不改色。但是当丁凯薇一双喷火的眼睛盯住他时,他就像没交作业的坏学生被家长逮了个正着,心虚又愧疚地垂落视线:“阿姨……”丁凯薇罕见地没上妆,脸色苍白泛黄,憔悴和苍老没了遮挡,猝不及防地曝露在沈愔这双刑侦人员的眼中:“我问你怎么回事?绍伟呢!”沈愔舔了下嘴角,轻声道:“……对不起。”丁凯薇像是突然崩溃了,拼命扇着他耳光:“我不要听这些!我就问你绍伟呢,啊?你把他还给我!把我儿子还给我!”沈愔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像个不会反抗的面人,任由她搓圆捏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雨还没停,纠缠的两人很快被浇透了。秦思远终于看不下去,大步走上前,轻柔却不容分说地拽开丁凯薇:“好了,你要相信警方,绍伟一定能找到的……”他话音未落,眼前忽然寒光一闪,秦思远下意识地眨了下眼,火辣辣的锐痛已经从手腕处炸开!秦厅长猝不及防,手上顿时松了力,只见丁凯薇那只保养精心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一挥之下逼退了秦思远,掉头直奔沈愔而去!刹那间,所有人惊呆在原地,赵锐失声惊呼:“凯薇,你冷静点,先把刀放下!”丁凯薇根本不听他掰扯,刀锋当空落下——她毕竟养尊处优多年,就算沈愔戴着手铐,也能轻易制服她。他微一偏头,驾轻就熟地避开刀锋,劈手去夺匕首:“阿姨,你别冲动……”那一刻,丁凯薇背对人群,用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目光和沈愔短暂交汇。电光火石间,沈愔看得很清楚,丁凯薇眼神清明,哪有半点癫狂的意思?沈愔微微一震:“阿姨……”话音未落,丁凯薇已经抓住他手腕,从外人的角度看似乎是丁女士情急拼命,只有沈愔自己知道,丁凯薇是借着那一抓做遮掩,将匕首塞进了他手心里!沈愔:“……”没等他反应过来,形势已经颠倒过来——匕首落在沈愔手里,一秒钟前持刀行凶的丁女士成了他手里的人质。西山市局全员:“……”什么情况?沈愔下意识要扔了匕首,然而丁凯薇死死抓着他的手,让他撒不开手指。“市局门口,东南方五十米,有一辆电动摩托,”混乱中,丁凯薇极轻地说道,“你出去后一路往南,千万别回头!”沈愔瞳孔骤缩:“阿姨!”“少废话,照我说的做!”丁凯薇手指发力,锋利的刀刃往里一推,正好压在她颈动脉上——这位“受害人家属”就着这个“被劫持”的造型,条理分明,不慌不忙,“我知道不是你干的,真被押送走就说不清了!我也不信西山市有谁比你自己更能查明真相,不想替绍伟收尸就赶紧把人找出来!”沈愔原本还被丁凯薇自导自演的“劫持”闹剧弄得哭笑不得,然而当“收尸”两个字猝然扎入耳中时,他的眼神倏尔变了。“……如果我走了,就真的坐实了内鬼的身份!”沈愔低声道,“阿姨,我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