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长春是“知名企业家”,一般来说,越是这种被各路人马聚焦关注的人物,越容不得身上有污点,从生理缺陷到患病历史,全都藏得严严实实,再滴水不漏地刷上一层金粉,才敢摆在台面上供人瞻仰。根据葛欣供述,知道葛长春对青霉素过敏的人,一个巴掌能数过来,这其中就包括他的妻女、心腹助理和相交多年的主治医生。“按照规定,嫌疑人家属送进来的药品一定会经过检查,想要毒害葛长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药品一开始就是有问题的,凶手买通了检查药品的值班医生,顺利蒙混过关;要么,药品送进来时是干净的,凶手买通了市局内部人员,在药里做了手脚。”丁绍伟掰着手指冥思苦想,只觉得这两种可能都挺瘆人的,忍不住把求救的目光转向沈愔:“老大,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些?”沈愔神色淡定:“负责接收药品的值班医生是哪位?”值班医生姓康,是个刚进市局没两年的小年轻,突然摊上这么大一桩案子,整个人都懵逼了。沈愔找上门时,他简直比葛欣还要崩溃,在刑侦口正支队长威严森冷的注视下,整个人哆嗦成了一只风中凌乱的鹌鹑。“沈队,我我我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年轻抽泣着,说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是装腔作势,而是前两天着凉感冒,没说两句话,眼泪鼻涕已经齐刷刷地下来了,“我是冤、冤……阿嚏!”在他张嘴的一瞬,沈愔已经预感到不秒,眼疾手快地逮过丁绍伟,用他一条胳膊挡在眼前。下一秒,所有的“生化武器”一滴不落,全喷在丁大少爷金贵的博柏利衬衫上。丁绍伟看看惨遭污染的袖口,再看看从容镇定的沈愔,脸上一片空白——已经不想活了。沈愔毫无愧疚之心,甚至连象征性的安慰也没有,就好像喜新厌旧的帝王不会顾忌年老失宠的妃子在想什么。他嫌弃地把丁绍伟拨拉远点,重新盯住康医生:“所以,药品送进市局时是没问题的?”康医生可怜兮兮地点点头。沈愔放缓了语气:“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康医生抽出两张纸巾,摁住波涛汹涌的鼻子,抽抽噎噎道:“两……三天前,也就是这个礼拜四,本来该是陈哥值白班。但他发烧了,临时跟我换了班。当天上午十点左右吧,那女孩,就是那姓葛的姑娘送了药来,说他爸有高血压,需要吃药控制。当时所有的手续都是按流程走的,一步也没落下,谁知道……”他说着说着,鼻音又浓重起来,刹那间又是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喷嚏脱口而出。沈愔早有准备地一侧身,小康医生满口的唾沫星子结结实实地喷了丁绍伟一脸。丁绍伟:“……”这日子特么没法过了!他弹簧似的跳起身,一溜烟窜出门去,目的地很明显——洗手间。沈愔绷得笔直的嘴角微微一提,然而很快,那点微乎其微的弧度消失了,他转向小康医生:“你是说,那天值班的本该是陈医生,之所以换成你,完全是意外?”小康医生欲哭无泪地连连点头。沈愔接着追问:“这三天的排班表有吗?”小康医生抬手一指,沈愔顺势看过去,发现那张打印着排班表的A4纸正贴在门板上。但是很快沈愔就发现,有了排班表也没用,因为卫生室不是什么机密禁地,平时也不会刻意锁门,基本就是个公共空间,只要是市局内部的人,都具备进入卫生室投毒的能力和条件。“如果小康说的是实话——药是在送入市局之后出的问题,那有嫌疑的人就太多了,这两天进过卫生室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掉,”十分钟后,把自己收拾干净的丁绍伟蹭到沈愔跟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更坑爹的是,我问过了,偏偏是这两天,卫生室门口的监控镜头坏了,也就是说,我们甚至没法拿到一张准确的嫌疑人名单。”沈愔没计较这小子的态度,抬头和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监控镜头和葛长春遭人投毒前后脚发生,实在没法用简单的“巧合”两个字解释。这意味着他们最可怕的猜测——市局内部不干净,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一时间,丁绍伟甚至忘了自己正和沈愔“冷战”,从牙缝里抽了口凉气,压低声道:“老大,如果小康说的是真的。”沈愔掀起眼帘,那眼神中的从容和镇定,终于让丁绍伟重新冷静下来。“有条件进入卫生室的人确实太多了,如果逐一排查,能不能查出结果姑且不论,市局内部先得分崩离析,”沈愔沉声说,旋即意味深长地看向丁绍伟,“但是葛长春对青霉素过敏,这一条就不是谁都知道了。”“我已经让小于去查了,”丁绍伟同样沉声道,“如果葛欣说的是实话,知道这事的人不超过一个巴掌,那范围就要小得多,大不了挨个过一遍筛子,我就不信逮不住这个杀千刀的兔崽子!”沈愔:“……”这货的说话方式还是这么别开生面。他刚想说“别大意,知道内情的人也许不像葛欣说的那样简单”,支队长办公室的门忽然被大力推开。沈愔和丁绍伟同时抬头,就和面色不善的薛耿看了个对眼。丁绍伟登时炸毛,仗着沈愔这头老虎在,将狐狸尾巴翘上了天:“你怎么回事?不知道敲门啊!”薛耿用鼻子喷了口气,扫向丁绍伟的一眼自动将其归类为“欺下媚上的纨绔二世祖”。他根本不屑跟这个“靠关系被塞进市局的衙内”搭话,目光径直越过他,投向办公桌后的沈愔:“罗局和赵副局找你。”沈愔拍了拍丁绍伟的肩,将他到了嘴边的肝火强行摁回去,站起身来:“知道了,走吧。”然后,他趁着薛耿转身的一瞬,微俯下头,在丁绍伟耳边飞快地说道:“去查葛长春的主治医生最近半个月来接触过的人。”丁绍伟神色微动,冲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嫌疑人在警局遭人投毒”,这还是西山市局自打开业大吉以来的头一遭,沈愔早料到罗局和赵副局不会善罢甘休,也做好了被喷得满头包的准备。谁知一推门,他就发现自己把形势估计得太乐观了,因为办公室里不仅有市局的两位大佬,办公桌后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位黑面阎罗,赫然是省厅厅长秦思远。那一瞬间,沈支队脑中闪过的不是扑朔迷离的案情,而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念头。他忍不住想:幸好方才没让丁绍伟跟着一起来……罗局和赵副局并肩坐在沙发上,看到沈愔进来了,这两位一个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一个拼命使眼色,眼皮差点抽筋了。沈愔开门的手顿了下,不动声色地合上房门,点头招呼道:“秦厅。”秦思远撩起眼皮看了看他,脸色比锅底灰还阴沉———倒不是刻意针对沈愔,而是他看谁都是这副“你欠我五百万”的嘴脸,连自己亲生的儿子也不例外。“葛长春的事我知道了,”他也不和沈愔客套,上来就开门见山,“这事性质很严重,省委方才给我打了电话,责令尽速破案,省厅很快会派出调查组进驻西山市局。”这些都是題中应有之意,沈愔没吭声,安静地听着。只听秦思远话锋忽而一转:“我今天过来只有一个问题:葛长春的死,跟你们市局内部有关系吗?”这话的份量有多重,在座三个“内部人员”心里都有数,一时间,罗局和赵副局犹如被电打了,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赵锐:“秦厅……”秦思远一摆手,眼神锐利地看向沈愔:“我要听他说!”隔着一张方寸大的办公桌,新老两代精英警督互相对视,默不作声地审视着对方。摸着良心说,秦思远的性格并不讨人喜欢———当然,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也确实不用讨人喜欢。他既不和蔼,又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看谁都像看阶级仇人,活脱脱是个罗局的2.0版。但是这一刻,沈愔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在这场看不见的殊死较量中,这个脑子里从没收录过“通情达理”几个字的男人,或许是他们最可靠的倚仗了。“葛长春是在市局遇害的,”沈愔低声说,“我反复推演过案情,无论药品是一开始就有问题,还是在警局里被人动了手脚,都没法绕开市局。”他停顿片刻,一掀眼帘,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秦思远:“我的看法和您一样,在葛长春的案子上,市局多半是出了内鬼。”这话说得犀利直白且正中要害,旁边坐着的两头老狐狸不由悚然一震。秦思远却不肯罢休,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照你看,接下来要怎么办?”沈愔心念电转间已经有了应对,不慌不忙:“能进出卫生室作案的人太多了,如果挨个排查,揪不揪得出内鬼先不说,市局的人心怕是全散了……”这话虽是实情,可放在眼下的情境里,怎么听怎么像推卸责任。秦思远面色不虞,冷哼一声。就听沈愔紧接着道:“我已经让绍伟去查葛长春过敏病史的知情人,以及他们这半个月来接触过的对象,这样一来,排查范围会小得多。”“另外,这事出在市局内部,我难辞其咎,请局里立刻将我停职审查,并以此为由头,对刑侦支队,乃至整个市局进行一次摸底排查,”沈愔沉声道,“只要这个内鬼一天没被揪出,我们的一举一动就瞒不过黑暗中的那双眼睛,这太被动了!因此我建议,对刑侦支队的调查可以摆在明面上,而在市局内部的排查则在暗中进行,双线并进,也许能打内鬼一个措手不及。”秦思远锅底灰似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微乎其微的笑意。“很好,”他微微颔首,自从进入市局后第一次放缓语气,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欣赏,“缜密细致,杀伐决断,不愧是泽端兄的儿子。”罗局和赵副局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口气。沈愔本人倒是神色淡定,方才没有因为领导的步步紧逼而诚惶诚恐,眼下也不会被褒奖两句就喜形于色。秦思远站起身,背手踱了两圈。其实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和丁绍伟不愧是亲父子,眉眼轮廓如出一辙。只是丁绍伟没正形惯了,眼角眉梢总挂着贱兮兮的笑意,让人一见就想将此人揍成一只对称的猪头。但是没人敢把主意打到秦厅头上。可能是因为长年累月殚精竭虑,秦思远的眉头总是微微皱着,眉心留下一道深深的褶皱。他的肩背永远挺得笔直,脸上永远面无表情,本就单薄的血肉被操不完的心耗干了汤,皮肤紧绷绷地蒙在颧骨上,是一个严厉而不容分说的权威面相。“就按你说的办吧,”良久,这省厅一把手终于沉声道,“另外,这一回缉捕嫌犯,王晨和葛长春先后被人谋害,等调查组进驻市局,你得做好接受调查的准备。”沈愔神色沉着,就好像那个即将被调查组三堂会审的倒霉蛋跟自己没有半点干系。秦思远又踱了两圈,眉心波动了下,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这男人往那一站,就是大写的“雷厉风行”,沈愔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忍不住诧异地看了赵锐一眼。赵副局长对他大皱其眉。沈支队心头无端掠过一个不太妙的预感,那一瞬的直觉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肩膀,进入应激状态。短暂的沉默后,只听秦思远沉声道:“之前搜救王晨时,听说现场还有一个女孩……”沈愔瞳孔闪电般凝缩了下。秦思远抬起头,定定地看住他:“……具体是怎么回事?”沈愔已经来不及去看赵锐,只是一低头间,飞快地理好思绪,将当日的经过大致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平静用词客观,十分巧妙而不着痕迹地夏怀真开脱出去,并将大部分责任归结为自己的“指挥不力”。“……据我猜测,幕后疑凶有很大的可能是在用这种方式向警方示威,说来,也是我牵连了她,”说到这里,沈愔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愧疚”,稍稍低下头,浓密的睫毛低低垂落,截断了秦思远的审视,“我怕幕后疑凶对她下手,已经让那姑娘搬到我家里住了,秦厅如果还有什么想问的,我可以将她叫来配合调查。”沈支队坦坦荡荡,主动承认了自己和夏怀真同住一室的事实,反倒让秦思远的满心疑虑去了大半。沉吟片刻,他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突然疑惑地问道:“为什么偏偏是她?”沈愔心头忽悠一沉。“照你这么说,这女孩跟警方毫无关系,幕后疑凶为什么非得选中她,”秦思远看向沈愔,眼神里是纯粹的疑惑,“她有什么特别的吗?”沈愔眼前闪现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每一幅画面都有着同一个女孩——杏仁眼,柳叶眉,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风中摇曳的花枝,每一点细微的起伏都不轻不重地撩拨着心头软肉。那是“苏曼卿”,而不是“夏怀真”。沈愔闭一闭眼,将雷鸣般的心跳声滴水不漏地关在胸臆中,抬头又是八风不动:“她是郭莉案的证人,也许疑凶认为拿她下手,能更好地震慑警方。”秦思远敏锐地一挑眉:“震慑?”“或者说,挑衅,”沈愔不露声色,“但是不管怎样,她和这事没关系,作为这案子的经办人,我不太想把一个无辜民众牵扯进来。”秦思远皱着眉,和赵锐不动声色地交换过目光,一只垂落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捏成拳头。沈愔留意到他这个肢体语言,眉头微微拧起。秦思远和沈愔的父亲沈泽端,还有西山市副局长赵锐,当年在警校是同一专业的师兄弟,私交颇为不错。沈泽端在世时,没少帮着秦思远照看前妻和小儿子,沈愔更是和丁绍伟一起厮混了二十多年,在秦思远看来,跟自家子侄没什么分别。他犹豫再三,乃至于用拇指把手指指节挨个捏过一遍,终于疲惫地叹了口气:“算了,你去吧……”沈愔板着一脸若无其事的平静,肩膀肌肉却绷成石头。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刚走到门口,突然被秦思远叫住了。沈愔脚步一顿,转身前先微微吸了口气:“秦厅,还有别的吩咐吗?”秦思远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意味深长地说:“年纪不小了,有些事,心里得分清主次轻重,明白吗?”沈愔从容不迫地迎上他的审视,像一个谦和的晚辈那样点头答应了。直到离开局长办公室,来到走廊尽头,夜风从窗口刮入,打着卷儿地擦着鬓发,沈愔才吐出一口气,死死绷紧的肩膀僵硬片刻,不动声色地松弛下来,发现后背上凉飕飕的,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能感觉到,方才有那么一瞬间,秦思远其实是想问他和夏怀真的私人关系。只是出于某种顾虑——也许是觉得,自己毕竟不是沈愔的亲生父亲,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开口不太合适,也或许是他太相信沈愔,认为他能处理好自己的私事,终究没有开口。……也幸而他没有开口。沈愔掐了掐鼻梁,看着远处浩如瀚海的万家灯火,不知怎的,突然很想听听夏怀真的声音。他掏出手机,下意识摁出一个号码,正要拨出去,突然留意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吗?”他诧异地想,“这么晚了……她应该已经睡了吧?”沈支队犹豫许久,还是把号码一格一格地删掉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愔回过头,转身的瞬间,已经将眼角眉梢的疲惫和异样遮掩得天衣无缝:“还没回去?”来人——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薛耿脸色冰冷,紧紧盯着他:“罗局和赵副局刚才说了什么?”沈愔不想透露接下来的部署,随口道:“就是汇报案情经过,例行公事而已。”薛耿轻嗤一声,露出显而易见的嘲讽:“蒙谁呢?葛长春死在市局里,摆明了咱们队伍里有内鬼,罗局和赵副局会一句话不问?”沈愔没说话,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两人对视片刻,终究是薛耿没扛住,首先开口:“你觉得会是谁?”沈愔挪开视线,淡淡地说:“我不做猜测,只看证据。”薛耿脸上的讥诮越发明显:“证据?你让老袁瞒下王晨的真实死因算不算证据?你把涉嫌谋杀王晨的嫌疑人藏在家里算不算证据!”沈愔神色淡漠,背在身后的手指却慢慢捏紧了:“她和这事没关系,何况这事我已经和赵副局报备过了,我不认为这样处理有什么不妥。”他正想从薛耿身边经过,却被那不知哪根筋没搭对的刑侦副支队长抓住胳膊,一把推了回去。沈愔肩背和墙壁碰撞,发出一声闷响。这一下摔得不轻,他再沉得住气,架不住旁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搓火,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就听薛耿咬牙道:“报备?好啊,你去告诉罗局和赵副局,说那女孩是三年前吴兴华的助理!说三年前那一连串案子背后都有她的影子!说她很有可能和幕后疑凶有联系!”“你敢去吗?啊!”那一刻,沈愔脑中“轰”了一声,浮起一个格外清晰的念头:他知道了。实事求是地说,这一出其实没太出乎沈愔意料,因为三年前兴华制药涉毒案,薛耿同样是亲历者,和夏怀真——苏曼卿打过照面。如果不是当初苏曼卿的刻意低调,如果不是毕竟过去了三年之久,甚至,如果不是因为夏怀真的气质大变,这个秘密都未必能瞒到现在。小心守护了这么久的“秘密”突然被人戳破,沈愔竟然没觉得慌乱,电光火石间,他听到自己清晰地反问道:“……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