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被推着往前走。 走过一条幽深的长廊,四周无一点声音,像是被这个世界隔绝了一般。 又像是回到了去年,那些同学也是这样待她,将她的眼睛蒙起来,她无力反抗。 “给她摘了。” 话落,温言见到了一点微弱的光。 眼罩被摘下,她身后的麻绳也被解开。 站在她面前的,可不正是许鸢吗? 礼堂里忽然传来鼓掌声。 这是舞台侧幕后?许鸢这是要带她上台? 温言转身想跑,被许鸢一把抓住。 她扯着温言的手腕,一副大姐大的嚣张模样,“温言,我倒要看看你这小狐媚子还怎么招摇!” 每个人都围着她,江听寒、江衍、萧司泽,体队的所有男生! 就连爸爸都为了她,不惜一切代价要送自己出国! 许鸢内心里的不满和疯狂已经达到巅峰,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看似清冷无畏的温言,到底有多么的不堪! 什么大提琴才女,都是幌子! 她现在,是个连大提琴都不敢碰的废物! 温言在许鸢眼里看到了逐渐燃烧起来的熊熊烈火。 她再想后退,已经被许鸢狠狠推进了大众视野中! 舞台灯光明亮,台下的鼓掌声还没彻底消散。 她就这么狼狈不堪地站在了舞台边侧,迎上了众人惊讶和好奇地目光。 “温言?” “她怎么回事儿?” “诶,什么情况呀?!” 台下的人目光诧异,对面正要上台cue流程的段和君也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手卡,神秘嘉宾? 温言难道就是那个神秘嘉宾? 舞台上的大屏幕忽然黑暗,场内一片寂静。 温言后退了两步,被众人注视的感觉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她承认她在调整状态,要越来越好,但现在让她接受这么多人的目光,她做不到。 温言想逃,大屏幕上忽然亮起她的照片,强烈的光线刺痛了温言的眼睛。 那是十五岁那年代表国内大提琴演奏家出国表演时拍的艺术照。 她扶着大提琴,看着镜头的眼神里写满清澈和自信。 温言脚下有些发软,垂在腿边的手因为不安开始轻微抖动。 紧接着屏幕乱闪,出现了两排宋体字:“你以为,我今天是给你安利大提琴才女温言的?那你就错了!接下来让我们带你深扒真正的温言!” 下一秒,大屏幕上便闪现出了那段记者偷拍的视频。 视频对话清晰明确,盛欣不愿她参加演出,希望她再考虑考虑。 她执意非要参加。 视频结束,是车祸现场! 温言的脸被熊熊火焰照亮,这段视频她这辈子都不敢看。 让她一次一次看着父母死,那跟将她架在火炉上烤没什么区别。 温言双手紧紧抓着衣衫,比起台下人赤裸打量的目光,那刺耳的爆炸声,更让人无处可逃。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次次温言结束比赛时的采访。 每次采访,盛欣都跟在她的身边,或抱着她,或牵着她。 台下的观众开始躁动,议论声纷纷入耳。 段和君察觉到不对劲,转过头看台下负责人,这大屏幕什么情况? 快关了去! “原来就是她呀?果然自私任性只会害了最爱她的人!” “这个扫把星,我早就说她得出事儿!” “五中怎么想的要了这么个学生,赶紧开除算了。” “同意!五中好歹也是连宜市的顶级高中,感觉到晦气了。” 温言步伐紊乱,她现在只想下台,眼睛酸胀,浑身紧绷着一根弦。 许鸢无非就是想把她的伤疤揭开,她无所谓…… 反正大家都知道她的那点破事儿,她就是个扫把星嘛。 比起大家背后议论,不如让大家当面议论,她也不用再担心大家会不会记得她! 温言在心里不停的安慰自己,可她必须承认,她最后的一道防线就快要崩溃了。 那些人的眼神太赤裸了,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这样被推上台,她被盯得头皮发麻。 许鸢一把攥住了温言的胳膊,将要离开的温言又给拉回了舞台。 “走什么呀?咱们的大提琴才女要去哪儿呀?” 说着,许鸢将温言甩到了舞台中央。 她看着温言,嘴角扬着笑,“大提琴我都为你准备好了,怎么样,要不要来一段啊?” 温言盯着角落里架着的大提琴,如鲠在喉。 让她在这段视频下拉大提琴? 许鸢真残忍啊。 “来啊,拉啊,你不是喜欢吗?”许鸢将大提琴往温言的身上推。 “拉不拉这是我的选择,许鸢,你没权利干涉我!”温言推开她,声音已经接近哽咽。 许鸢便再次拦住她,“我没权利干涉?是你自己心虚了吧!” “你知道你热爱的大提琴害死了你爸妈,所以你不敢再碰大提琴,对不对?”许鸢扬起来,将她的事儿公之于众。 温言脚步往后退了两步,内心里的惭愧和懊恼像是两个无形的手掌,狠狠地掐着她的脖子,让她窒息。 台下许庆恒懵住了,小鸢这是干什么呀? 江衍拧眉,往后面的某个位置上看了一眼后,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小寒,出事儿了。】 聚光灯下,许鸢眼神清冽地看着温言,无视掉了身边一切声音,像是刽子手,定了她的罪:“温言,你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吗?” 温言尽可能的保持着平静,不去理会台下那些人的目光,问她:“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许鸢神色一紧,没想到温言会这么问。 “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找个无人的角落扭曲的过一辈子!”许鸢咬牙切齿道。 “你见什么天明啊?你也配吗?”她的手一下下地推在温言的肩上。 温言站稳脚步,强压着寒栗,坚定道:“我父母的死只是一场意外。” 许鸢面不改色,却被她的举动看的窝火,她咬牙道:“你到现在都不知悔改,五中不需要你这样的学生,请你主动退学!” 后台的人全都闻声赶来,简怡和萧司泽一前一后步伐匆忙。 在看到台上被公开处刑的温言时,傻眼了。 简怡看着屏幕上不停回放的车祸爆炸现场,心像是被什么剜了一刀,立刻吼道:“许鸢!你疯了吗?” 她知不知道,她这是在把温言往悬崖推! 温言已经死过一次了!! 向来成熟稳重的萧司泽脸上浮出一抹慌张,他就要上台。 许鸢仰起脸,看着要走过来的萧司泽,微笑道:“萧司泽,你尽管过来,如果你不怕媒体的话!” 说话间,她将手指向了右侧几个拿着摄像机的记者。 她今天是有备而来。 为了给温言准备这个礼物,她筹备了好几天。 萧司泽神色微顿,眉头紧皱着,他听到许鸢说:“你可是首席大提琴家啊,确定要为了温言葬送自己的一生吗?” 沾了温言,他还想好过吗? 萧司泽看着温言单薄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现在十分需要一个人上去证明,她不是害死父母的扫把星,这个人,可以是他萧司泽。 所有人都看向了萧司泽,在等待萧司泽的一个选择。 “你们说萧司泽会为了温言放弃自己的前途吗?” “除非他疯了,温言害死父母这事儿都坐实了,他再上去又怎样呢?” 萧司泽看向那几个镜头,他目光深沉。 温言冲着他摇了摇头,她不需要萧司泽上来帮她。 萧司泽抿唇,他不疾不徐地整理着衣着,迈开了步子。 经纪人冲过来拉住了萧司泽的胳膊,提醒他:“萧司泽……为了乐团和你的团队考虑考虑,你不能这么自私……” 他与经纪人只有一步之遥,经纪人大口喘着气,额头沁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司泽……” 萧司泽滚了滚喉咙,看着经纪人,再看向台上孤零零的温言。 温言面色苍白,站在那儿就像是要碎了一样。 她最难的两年他没能陪在她身边,难道现在也要丢弃她吗? 温言没有害死她的父母,她只是一个幸存者啊…… 温言看着他犹豫的眼神,不禁笑了笑。 人就是复杂的,她不希望萧司泽卷进来。 可看到萧司泽退缩的那一刻,又觉得难过。 你看,她从来没被谁坚定的选择过。 她压抑着难堪,强忍着颤抖看向许鸢,一字一句道:“我,不,退,学。” 她没有错,她也不必害怕什么,她不退学。 许鸢的脸霎时间铁青,冷声呵斥着:“你说的不算!” 温言仰起脸,吸了吸鼻子咽下委屈和难过,将头发往后撩去,眼神里都是坚韧。 “我说的不算谁说的算?你吗?许鸢,你是不是以为,这点破东西就能让我崩溃了?”她声音大了些,似乎在用声音给自己找到一点安全感。 温言承认,她在强颜欢笑。 但她不能让许鸢看到她怕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所有人都把她踩在地上羞辱她,她真的做错什么了吗? “车祸只是一个意外,我父母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如果幸存者有罪,那这世界上该死的人太多了!” 台下喧嚣声刺耳,温言站在许鸢的面前,丝毫没有败下阵,父母去世后,她从未为自己争取过什么。 但这次,她要为自己争取,为自己辩解。 她要向江听寒证明,她温言才不是胆小鬼。 “你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到我的头上,把我的事迹公之于众,是你侵害了我的隐私。” 温言步步逼近,手抓住许鸢的衣领,任由指尖泛白,嗓音沙哑,却阴冷:“许鸢,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一定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许鸢双眼充满恨意,像是一个充满嫉妒的怨妇。 她右手握拳,不愿相信温言是她说的那样。 温言就是个扫把星! 许鸢恼羞成怒,她猛地抬起右手,巴掌就要落下。 说时迟那时快,她的耳边忽然飞过一块石头,“砰”的一声,身后的大屏幕“啪”的一声从中间裂出缝隙,花了屏幕。 全场人都懵住了,大屏幕碎了? 往台下看去,就见江听寒靠在墙边,一手环胸,一手掂着一块石头,姿态散漫,“许同学又在欺负新生。” 说话间,江听寒走上台,场内一瞬间的寂静,无人发声。 江听寒看了看还在回放车祸现场的大屏幕,他的脚步停下,手中的石头在破裂的地方狠狠一磕。 屏幕再次炸开,滋拉一声后,屏幕变黑,彻底粉碎。 舒服多了。 有些东西,还是坏着比较好。 江听寒目光淡漠地扫向萧司泽,不禁冷笑了一声,眼底都是嘲讽。 他给过萧司泽机会。 是萧司泽自己不要的。 萧司泽要上台的时候他就来了,他以为萧司泽会义无反顾的选择温言…… 反正他江听寒是个烂人,要是真有萧司泽这么好的人照顾温言,他认了。 可是他错了。 没人能护得住他的月亮。 萧司泽神色凝重,垂在腿边的手渐渐握紧。 这次,他真的没机会了。 总有人会义无反顾奔向温言,但不是他…… 江听寒双手插兜往台下看去,就见陆禾举着手机,在录像。 江听寒嗓音沉,目光阴冷,“这种情况,我们是可以报警的吧?” “报警?”许庆恒一听要报警,立刻爬上了舞台。 “哟。”江听寒不屑地睨着许庆恒,笑了,“我以为许叔叔双腿残疾呢,原来双腿健在啊?” “小寒……”许庆恒擦了擦眉心的汗珠,面对江听寒的阴阳怪气,格外心虚,“别,别报警。” “嘴巴也可以说话啊?嗐,我以为嘴巴也被封住了呢。”江听寒眼眸含笑,却给人一种格外危险的感觉。 温言目光落在江听寒的身上,一直强忍着坚强的她眼眶瞬间泛红。 温言知道江听寒是在为她发声。 他在帮她。 可他不怕被媒体拍到? 不怕教练再罚他吗? 简怡推开萧司泽快速跑了上去,护在了温言的左边,坚定道:“我同意报警!” 江听寒看着温言垂在腿边控制不住颤抖的手,声音有些哑,“温言到底怎么回事儿,这一切有警察来定夺,轮不到我们在这里七嘴八舌。” 他走过来,握住了温言的手。 温言颤抖的又何止手,还有心脏,她整个灵魂。 江听寒清楚的感觉到,即便他握着她,她也在不停的抖动。 她的眼神在向他求救,向他说感谢。 江听寒目光扫向许庆恒,再看许鸢,几乎是咬着牙说,“我说过,你要是管不好女儿,我就替你管。回头韩晴女士会找律师和您对接,辛苦您配合!” “别呀,小寒,小寒!咱们可以商量,这样弄,许鸢的一辈子就毁了啊!”许庆恒慌张不已,伸手要去抓江听寒的胳膊。 却被江听寒躲开。 许鸢的一辈子被毁他知道怕了,那温言呢?温言的一辈子就不重要吗?! “小寒!” 他甚至不愿再看他们一眼,而是垂下头对视上温言的视线。 她鼻尖红红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白色羽绒服到处都是污点。 她总说他像个小狗,现在的温言像一只受伤的小野猫,褪去了身上的锋芒,只剩下一种道不清的破碎感。 江听寒看的眼眸微红,他双手帮她整理着头发,将她往怀中抱了抱,温柔地说:“没事儿。” 江听寒在众人的目光下,扶着颤抖不已的温言离开。 在走出礼堂,寒风刺进骨子里的那一瞬间,温言腿软的想要倒下。 江听寒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温言终于绷不住,浑身都在抖,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衫,目光始终看着江听寒的脸,她的唇被咬的发紫,轻声地叫着:“江听寒……” 她摊牌了,她一点都不坚强。 她还是没办法面对那些人打量的目光,她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 “我可能真的是个胆小鬼……”温言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心那么疼。 江听寒垂下头,眼尾红了一圈,听到她的话,心都要碎了。 “胡说什么,大小姐才不是胆小鬼呢。” 他将她往怀中抱了抱,声音沙哑,“你已经足够勇敢了。” 她能站在台上和许鸢对峙,告诉他们“车祸只是一个意外,我父母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她已经很勇敢了。 温言抬手,指尖落在江听寒的眼尾,他眼角有泪掉下来,灼伤了她的指尖,她轻声呢喃,“小狗。” 江听寒点头,鼻音很重,他说:“小狗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