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总有许多难以理解的事,总是难以溯源,总是难以恰到好处的处理。 皇城,偌大的皇城,以往满是笼罩在金黄的辉光里的皇城这日却是被一片灰蒙蒙的颜色替代。 没有多少喧嚣,只有小心议论;没有拥挤的人潮,有的只是一切的秩序井然。 两架马车从北方的青灵山脚下一路往西,停在了皇城十里之外。然后其中一辆先行离去,留下另一辆独自穿行。 辰溪赶着马车,狄飞和月依则是坐在车内。辰溪需要一个不受打扰的空间,他需要很多的时间来处理内心的不平静。 当朝廷的使者亲自告诉他上官燕真的已经死去的消息时,他的脑袋一下子全都空了。一开始他还不相信,但学院的天源神识上已经没有了上官燕最后的气息,也就是说,她的生命体征真的已经消失了。 辰溪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合过眼。他的心里反复有一个声音:上官,你在哪儿? 他至今仍不相信这个噩耗,在他看来这纯粹是子虚乌有的一件事,是一件冒了天下之大不韦的事。 马蹄在宽敞无人的落叶道上轻轻踏响,一如辰溪此刻的内心。他还保留着对上官燕最后一丝希冀。他需要来皇城求证,他需要一个真正地彻底地明白的解释。不仅他需要,学院需要,全天下的人也需要! 上官雄把一部分的责任强硬地推到了学院的身上,还强行撤走了学院在北方的部分关键资源。这让卿雉十分地头疼,可他是绝不可以离开学院半步的。 所以,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在了辰溪的头上。 辰溪是第一次来到皇城,以往在他印象里很繁荣的城市在现在看来却是死气沉沉,让他感觉到极大的不舒服和压抑。 狄飞好歹也是上官雄分封的一个爵爷,若是不来,于理不合。再加上是学院的弟子,又是辰溪的好友,不来不像话。 终于在快到傍晚时分,夕阳有些哀伤地挂在天边,映着从城门外慢慢走来的马车狭长的影子。 守城的士兵看见了马车上四方学院的标记,神情变得尤为肃穆。连忙放行,没有任何的盘查。 皇宫,永远都是天下最神秘的地方。 在百姓眼中,它是富贵的代名词,是全力的象征,也是天下最好的地方。可在辰溪等人的眼里,皇宫却如一座牢笼,里面困着人生,困着上官雄这头恶魔。 朝堂之上,百官穿戴着通体的白衫,武官穿着盔甲,腰间系着白腰带。文官则是清一色的丧服。 在大殿后方,就是祭奠上官燕的大殿所在。巨大的灵柩朝北摆开,大大的奠字硬生生地挤进了辰溪的眼帘。莫名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朝辰溪涌来,将他包裹住。 “上官,真的是你吗?你睁开眼看看我啊,好吗?”辰溪扶着棺木,看着里面安静躺着的人儿,泪水再克制不住。 以往的点点滴滴都似还在昨天,是那么地清晰,让人隽永。一切的一切都应该有个很好的结局,但不应该是今天这样。 辰溪看着上官燕皎白的面容,她的一颦一笑彷佛还在眼前,耳边好似还萦绕着她的话语,指尖似乎还有她留下的香味。辰溪胸腔里满是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是说不出来,他又想起了那次的离别,她来送他,与他相拥;那次他独自行进在北方的冰雪极地之上,幻想里她就靠在他的肩头,是那么地温馨。 泪水化作辰溪的丝丝思念,滴落在上官燕的脸上,可她的眼始终紧闭,她的肌肤凝不起半分涟漪。辰溪心如遭雷击,晃动不已。 大殿外面,百官早已守候,上官雄走了进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立着,看着。可他眼里分明有一团火,他的心里也在燃烧。 “到底是谁?”辰溪看着上官雄冰冷无情的脸,好像上官燕只是一个平常人家的女子般,丝毫没有引起他的伤心。 上官雄没有追究辰溪的大不敬,回答道:“朕的皇榜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辰溪冷笑一声,道:“我不信!” 上官雄眼里闪过一丝怒气,寒声道:“事实就是事实,容不得你不信!” 辰溪转过头,看着上官燕的脸庞,笑了笑道:“证据呢?” 上官雄厌恶地看了一眼辰溪,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手心里一团金色的元气久久不散。 “朕的话就是证据!你胆敢怀疑朕的话?” 辰溪叹息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他在离开棺木的时候悄悄地带走了上官燕的一缕头发。 他已经知道了,那个躺在棺材里的人真的是上官燕,她的身上有伤,而且是致命的伤。丹海已经尽碎,全身筋骨被错开,血肉不相连,手法极其残忍。 在确定信息的那一刻,辰溪已经发下誓言,他会让刺客们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浩大的葬礼如期举行,就葬在了皇家墓园里,全城的百姓都在那一天放下了手里的工作,为上官燕默哀,祈祷和超度。 辰溪带着悲伤离去,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而上官雄在葬礼结束之后却来到了自己行宫之后的一座落败的宫殿。 宫殿外面围着他的私军,黑旗军!里面守着一个人,上官燕! 推开大门,他走了进去,又阖上了门。 上官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般。她问道:“什么时候放我走?” 上官雄呵呵道:“走?走去哪里?今后你哪里也别想去。因为你已经死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已经死了,就葬在家族墓地里。当然了,也包括他,你最爱的学生,辰溪!” “什么,你!你真的狠心到了这个地步?”上官燕哭了,很伤心地哭了。这几日来的心力交瘁使得她憔悴了许多。 上官雄慢慢退去,却又在门口处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道:“别妄想离开了。他已经决心为你报仇,估计谁也阻止不了他了。哈哈,妹妹,我们上官氏数百年来的梦想就将由辰溪为我们点燃,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他呢,哈哈。对了,还有一句话,哥哥我也会为你报仇的……” 上官雄离开了,带着他的计谋和高傲离开了。 他的背影在上官燕眼里变得虚幻,像固执而又狂妄自大的恶魔,变得会喷火,火苗窜得极高,就快要烧到了天顶。上官燕似乎已经看到了整个帝国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可她却无能为力。 黎民将卷入战火,无辜的性命将被牺牲,而这一切都只源于他一个人的野心。 东北原本便有二十万的守军,现在又紧急调动去了三十万。感觉到事态不妙的天域也风风火火地调集了最近的二十万守军。他们不明所以,在边境线上观望。 不得不说上官雄欺骗民众的手法很到位,他就像个天生会演习的帝王,但更像个伪君子。善于用谎言欺骗天下。他禁止欺君,但他却欺骗了天下的所有人。 这五十万大军分为两部分,三十万由他的心腹袁蒙率领,而那二十万守军则是常将军的不下。这次他没有动用兵符,所以常将军的不下不会听命与袁蒙。但他带去了一句话:要努力创造机会在对方大军未来到之前投出第一根愤怒的长矛,刺穿敌人的心脏! 连绵不断的雪地山脉下驻扎着两方连绵的军帐,军帐被涂成了白色,很具有诱惑性。 袁蒙每一天都在焦虑,都在苦恼要找什么借口开战。上官雄给的期限只剩下了两天,尽管他知道公主是被对面的人害死的,这理由便已经足够。 于是,趁着夜色,他带领着一支小分队,轻装简行,攀上了阻隔天域铁蹄越过的天堑山峦。他向山下毫无防备的天域守军们射出了第一只箭,第一支灌了棉油的火箭。 很快,天域的军帐很快起火,火势在干燥的空气里逐渐蔓延开来。这条忽然的火龙蚕食着一切,惊醒了沉睡中的士兵,也激起了他们心中的怒火。 战鼓雷响,雨点般的火箭还在扑下,如一场炫丽的烟火,又像是一个火红色岩浆的瀑布从山脉上空倾泻而下。 天域仓促应战,猝不及防之下死伤了许多人。他们躲在暗处,把自己埋在雪地里,利用树木和礁石作为掩护,狼狈不堪。 袁蒙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聪明,竟然想出了这个法子,可他却始终都没有想到。上官雄出于心虚,让他把那句话的意思理解错了。而正确的意思是让他想办法让天域先行攻击,这样才师出有名! 第二天,袁蒙的军团早已做好了战争的准备。他们把操练的技艺熟练地记在心头,他们的眼里闪着愤怒的火光,他们要报仇,要为公子复仇! 然而,快到中午了,袁蒙却发现对方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就如人间蒸发了一样。 斥候来报,昨夜尚在山脚下的天域军队竟然神鬼一般地消失了,只留下废墟和烧灼的痕迹。 看着清晰被放大了两倍的地图,袁蒙的心在打鼓。这方圆几十里内都是峡谷山林地带,百里内更是一马平川。对方即便是处在自己的领地内,但龟缩到峡谷之中难道就不怕自己趁胜追击吗?峡谷可是死路一条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袁蒙虽然自大,但还没有自大到目中无人的地步。他还是派出了斥候,更多的斥候。另一面,八百里加急,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上官雄。 辰溪此时也在边境线上,其实他早已来到,他一直就守在这里。 他目睹了袁蒙放的那一把火,他也知道天域军团现在何处。他没有通知袁蒙,只是一个人跟了上去。 战争,是不会顾及山数人的死活的,有时候为了夺下一座城池或是赢得一场战役甚至需要主动牺牲许多无辜的人。 雪莺和她的奶奶还如往常一样,重复着每天每夜的事情。她们住在更靠近天域的地方,但却在袁蒙大军的西北位置。从屋前看下去,可以看到袁蒙大军上空飘扬着的“帅”旗。 如此大规模的军队如天降神兵般出现在她的家门口,雪莺心里很害怕,她想和奶奶离开这里。可,一切都晚了。 又一个夜幕降临,忐忑不安的雪莺刚睡下,一行人便破门而入。 黑色的亮甲,高岸的身材,腰间的弯刀。这是天域人的典型装扮。但他们绝对不是猎人! 雪莺还来不及开口就被带到了屋子外面,另两个人不由分说就毫无人性地直接杀掉了她的奶奶,还将木屋打碎。伤心过度昏厥过去的雪莺已经无家可归,她独自一人活在了世上。 这队人马只有十数人,行动飘忽不定,出手狠辣,完全是一股军人的作风。辰溪躲在他们身后上百米的距离,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天域派出的斥候,负责探查敌情。 正如袁蒙所料,天域的军团真的退缩到了他们自己境内西部的一个狭长的峡谷里,外面的缺口被重兵防护了起来,只有少数的部队在外面监测预警。 他们把雪莺捆在树上,留下一人看守后其余人都从茂密的山林里往下快速地奔去。那里是袁蒙军团,他们要干什么?已经可以知道袁蒙大军的情况了他们竟然还要下去? “咔擦!” 辰溪潜伏上来,从后面拗断了这名守军的脖子,把雪莺救走。然后再次跟了上去。 林子里不时有鸟儿鸣叫,周围的杂草都安静地趴在地上,一副谦恭的姿态。 这十一人的脚下鼓起一阵阵风,让他们身形矫捷,在茂密的林子里飞快地移动。林子里错综复杂,但他们却像是自家一样地熟悉,知道哪里会有什么,又该怎么做,一切都轻车熟路地。辰溪不禁觉得奇怪,但这只有一个解释:天域也同样狼子野心,对天庆虎视眈眈已久,恐怕这天庆大半的领土和城池早已被划定在天域的疆域图内了吧。 心里暗骂一声当权者都是一丘之貉,辰溪加紧了步伐,身影飘荡起来。 再往下,就是袁蒙大军的后背所在了。他们与常山大军的二十万并没有连接在一起,而是遥相呼应。在尾部出现了断层,这就是一个机会眼睁睁地送到了敌人面前。 延绵数里蜿蜒曲折的军帐如白色的大龙盘踞在山下,巡逻的士兵全副武装,时间相差只有数息。这袁蒙显然还是有些天赋的,起码没有把后背露出来给敌人。 斥候头子蹲了下来,隐藏在高高的杂草堆里。他身后紧跟着其余人,他们手里都抱着一个鼓鼓的皮囊,装满了液体。 原来,他们此番除了打探军情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目标,那就是给袁蒙大军的水源下毒。 斥候人马太多,未免打草惊蛇,辰溪按兵不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斥候头子已经掌握了巡逻兵的规律,只见他一手挥下,三个黑衣斥候便带着所有的皮囊如鬼魅般往山下冲去。 走了这几个厉害的,剩下的人很自然地放松了警惕。辰溪悄悄地拉开了弓,弓上五支银翎箭矢对着其中的五人。 “咻!” 五支箭矢爆射而来,在林间划拉起五道气流,但一丝风雪都没有卷积起来。 斥候们忽地大惊,纷纷转过头来。可已经近在眼前的箭让他们避无可避,几乎同时命中,插入了他们的心脏。 剩下的两人惊恐地往山下逃去,但辰溪飘然而至的身影以及他手里脱飞出来的两把匕首却已经来到了他们的眼前,以不可思议的弧度和力量交叉之后朝他二人脖颈分射而来。 他们的动作还保持着向下奔跑的姿势,但脖颈处的一道细密的血线却分明切断了他们的生机。睁大的眼睑里瞳孔还在痛苦地收缩着,一道白光眨眼即逝。他们死前的最后一秒在想些什么?难以置信?还是恐惧? 麻利地收拾掉了这七人,将他们的尸体拖走掩埋起来,辰溪又静静地趴在一旁的掩体中等待着下山的四人回来。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几人并没有回来,难道是被抓住了?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已经避开了自己?辰溪在心里疑惑道。 但不管怎么说,他都需要警告下山下的守军,他需要将情报告诉他们。 身后的长袍拉拢过来,遮住了眼睛以外的脸庞,整个身体也被裹在里面。辰溪开始下山,往大军之中走去。 “敌军在山谷里,尔等千万小心,水源有毒!”辰溪的身影从军营里快速地划过,声音如雷,确保每一个人都听见了。还不待巡逻的士兵反应过来,辰溪又神秘地消失了。 军营里吹起了敌袭的号角,大军虽然出现了一阵小型的骚乱,但显然辰溪的话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 军人,以军令为号,所谓军令如山,死不可越。就是这个道理,除了军令,士兵很少会遵从,尤其是上官雄的嫡系部队。 从军营里出来,辰溪揭下长袍的帽子,长叹了一口气。 显然,上官雄为了这一场战争可谓是谋划已久。军中武器,粮草,马匹足以供给整个大军数月之用。要想在短时间里聚集这么多的物资,三五天是决计办不到的,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上官雄早已经在数月前就暗中把这一切都部署妥当?而上官燕的事故也并非偶然? 坐在山脉的一颗苍树上,辰溪眺望着山下的军营,心里笼罩着一层厚厚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