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已是四月之后的天气,便再没有初春那磅礴盎然的春意直让人挠心窝子,有的只是满满的园子里清幽幽的瓜果蔬菜。 秋山跨着竹篮正往村头山包上的一个简易茅屋走去,带着一篮子热气腾腾的馒头和凉菜以及满心的爱意和满足。他的男人很憨厚老实,最喜欢吃她做的菜,尤其是白面馒头和凉菜。 等再过一年,他们便筹齐了拖欠朝廷的饷粮,而等还清了这最后一笔债务之后,她便和当家的商议一起出门营生,离开这居住了五年的陌生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她一路行来,完全沉浸在内心的喜悦之中,并没有注意到前方空气里正传来一阵与众不同的嘈杂音,也没有丝毫预料危机的直觉。她只是按照往日的速度行着,直到她攀上那座熟悉得再不能熟悉的山头,她才骇然地发现,当家的仰面躺在庄稼地里,不省人事。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这片土地,显得格外刺眼。 秋山已经扑了过去,像往常一样趴在他的怀里,不过她却没有哭泣。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她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子入睡般有节奏地轻拍着。 四下没有人,或许是已经离开。但当她眼神涣散之时,她身后的阳光却被遮挡了起来。三个身着奇装异服的伟岸男子出现在她的身后,遮住了她这一身的阳光。男子高举过顶的刀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投射进了她的眼睑,她却麻木般一动不动。 终于,一道刀芒闪过,一个人影无力地倒下,一颗脑袋高高飞起,鲜血如泉涌。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秋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着一把滴着鲜血的弯刀,刀身布满了奇异的沟壑符文。血迹顺着这一条条沟壑流动,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她的眼神愈加寒冷,彷佛这才是她原来的样子般。她站起身,弯刀向旁边一挥,地面便出现了一个一人大小的深坑。只见她温柔地抱起那个男人,将他轻轻地放在里面,再悄悄地撒上一些泥土,如给心爱的人盖被子般,生怕吵醒了他的梦。 等做完了这些,秋山冷艳的脸上泛起一层寒霜,整个人气息一变,与之前的村姑判若两人。日落西斜,秋山乘上一匹快马,甩动手里的皮鞭,很快便消失在了天际…… 南疆,总司府。 那个带着斗笠的不速之客还站在院子里,而狄若飞也是牢牢地钉在地上,与之对峙。 “你是谁?”狄飞当时正在沉思,却不想门外忽然冲进来这么一奇怪的人,打伤了衙役不说,更是不知所谓地直呼要见辰溪。 狄飞从他的装束判断,这不像是中土的和尚,倒像是一个游吟僧人。 游吟僧人,顾名思义就是把不断游走作为自己修行的方法和途径,而在游走天下的同时,吸纳天下武学,博彩众家之长。这类僧人最为可怕,因为他们除了身怀自身绝技之外还拥有多种其他厉害的修行之法,令人防不胜防。 而这类僧人性子比较平淡,但总避免不了有那么几个变态,性格被岁月和苦海扭曲,已经被排斥在佛门之外,永远沉浸在轮回的不生不灭中忍受煎熬。这些僧人不是善恶不分便是助纣为虐,被称为邪僧。 狄飞何等的敏锐,这游僧不请而来,还带着一股杀意,身上多处伤痕,血迹,定然非善类。 “小施主不必心怀戒备,小僧乃是辰溪好友,此次前来,是受一位故人之托,传来口信。”胖和尚双手合十,圆溜溜的脑袋在斗笠下似乎极为不舒服,但就是不肯取下斗笠。 狄飞暗自忖度起来,又问道:“大师既然自称为辰溪好友,那为何不肯取下斗笠,以真面目示人?” 胖和尚歪着头想了想,伸出手就要去摘掉斗笠,可立即又缩回了手。一想到那个魔女,他就头疼得厉害。 狄飞见他如此动作,不禁低吟了一声,这时,门外走来了两人。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从外面赶回来的辰溪和月依。 辰溪看着院子里的两人,仔细打量着这个胖僧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脑海。月依也走过去,好奇地看了起来。狄飞看见两人回来兴奋地手舞足蹈,又将这件事说了一遍。 “大师里面请!”辰溪却是没有如狄飞那般小心,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随着胖和尚进了内屋,和尚端起桌子上的茶壶便大口灌了起来,茶壶里的水打湿了他的僧服,显得很渴的样子,极其狼狈。 辰溪等他停下,才问道:“不知大师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胖和尚满足地放下茶壶,将手里的禅杖往地面一插,杖根没入地板三分不止。接着,他闪电般向辰溪对出一掌。掌间金色的元力喷涌出来,形成了一个闪耀着的“佛”字。 狄飞和月依都没有预料到,慌忙之中应付不及,但辰溪却似早有准备般,也对出一掌,掌间也有一个金光灿灿的“佛“字闪耀。 “轰!”两强相迎,勇者更胜一筹。两旁的桌椅被炸飞纷纷溃散,两者衣袂飘飘,无风自动。 胖和尚袖子里忽然飞出一幅卷轴,向辰溪打来。卷轴覆盖着滚滚元力,一圈胡乱打来,辰溪举起左手,手心里生出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卷轴牢牢吸附在自己手里。接着,胖和尚撤掌,这两招已经在电光火石间完成,所以在狄飞和月依两人看来,他们只是在进行一次简单而极快的交手而已。 “哈哈哈,小僧任务已经完成,就此告辞!”胖和尚大笑一声,在狄飞和月依呆滞的目光中三两步便走出了大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 在江南通往南疆的那条官道上,慢悠悠地行着两驾马车。马车上都挂着四角铃铛,在微风和颠簸中响出一连的悦耳音符。 车上坐着一个蒙着黑色面纱的女子,她有着绝好的身材和最狐媚的眼。而在她旁边,则是坐着一个带着邪异面具的男子。两者对立而坐,男子的眼神在女子身上一一扫过,显得极为贪婪。女子的任何一个动作都让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炙热和下流。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万千中想法,他似乎已经忍受不住这样的煎熬,就要饿狼抢食般扑上去。 可这马车中淡淡的舒兰花粉的味道却让他胆战心惊,刚冒起的邪恶念头被瞬间浇灭。 女子无比地厌恶看了他一眼,继续将头偏向车外。对于这个算不得一点关系的堂哥,兰玛珊蒂实在是不明白父亲怎么会让他跟自己一路同行。就算这次只是去南疆清算旧账,但凭借她兰玛一家在天朝的实力,也根本用不着她这个家族娇子亲自出马啊。 所以这一路而来,兰玛珊蒂都极少说话,而面对死皮赖脸非要跟自己同坐一辆马车的司马流云,她一个弱女子也只能依靠这舒兰花粉来防身。 算算日子,再过一天,她们便要到南疆的地界了。按照他父亲的指示,她进入南疆之后首要的事情便是带上礼金去拜访南疆总司。南疆占据着他家族三分之一的财产,所以不得不谨慎处置与南疆总司的关系。 而此行是兰玛珊蒂第一次来南疆,所以放慢了速度,本想借机看看天下传唱的世外桃源,却不想在司马流云的“陪衬”下,她的心情糟透了。 所以剩下的一天在她强烈的催促下仅仅半日便到了丽江。穿梭在丽江大大小小的街道上,看着琳琅满目的少数民族独有的商品和服饰,兰玛珊蒂像是一个小女孩般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对每一件都爱不释手。而丽江百姓的淳朴和善良更加感染了她。好不容易才从司马流云的魔爪下逃脱出来,兰玛珊蒂就像一只无拘无束的小鸟,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快乐地飞翔。 辰溪背负双手慢慢走在街上,看着繁忙的市集和往来穿梭忙碌的人群,亲切的笑了起来。自从他上任以来,丽江相安无事,经济繁荣,一片盛世景象。就连往日偶尔来丽江兴风作浪的野猪王和青木寨在那一次来送礼子之后就再也不曾来过,这给了丽江人民心里莫大的安慰和鼓舞。他们深信,这都是这位总司的功劳。加上有不断从南方过来的商人在茶余饭后传颂着辰溪的英雄事迹,以及在丽江之后,为救治中蛊人群而只身涉险进入东陵墓寻找解药,辰溪如今已经为丽江百姓所熟悉,认可。 他们见到辰溪会弯腰行礼,会致以崇敬的微笑。作为一个当政者,辰溪或许不是最出色的,但他却获得了民心。民心所向,乃是大道。 已经是傍晚,街上挂满了灯笼,灯笼上写满了灯谜。人们三三两两作伴,一同游戏在这里。 一个抱着一串糖葫芦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向辰溪,抱着他的大腿,咿呀耳语。辰溪俯下身,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从葫芦棒上取下一个糖葫芦,含进嘴里,同时将小女孩抱起,向对面人群里的一个卖糖葫芦的傣族妇女走去。 她裹着厚重的方巾,看到辰溪和蔼地走了过来,显得局促不安,沾了糖脂的双手不知往哪里放。慌忙从辰溪怀里接过小女孩,冲着辰溪笑了起来。辰溪看这她笑的样子,应该是过得不错,于是,他便放心了,又慢慢融入到了人群里。 今晚,丽江的大小河里都放满了街灯,桥上也摆满了蜡烛,整个世界都被装饰地宛如天堂。 “老板,这个怎么卖啊?”一声少女独有的天籁钻进了辰溪的耳朵。 辰溪循着声源望了过去,在那一座拱桥边上,一个南方装扮的女子拿着一根漂亮地发簪问小贩。她的背影是那么地清新脱俗,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 老板听不懂她的话,不断地比划着手势和她交谈,而她就更不明白了,皱着眉不舍地放下那枚发簪。可就在她刚一转身之时,她身后传来与她之前同样的问话。 “老板,这个怎么卖啊?”辰溪拿起那根发簪,和善地笑着问。 兰玛珊蒂转身,看见辰溪正拿着自己想要的发簪,心里有些生气。但当她听到老板这样一番话之后,她就更加不理解以至于更加生气了。 那小贩满脸堆笑,谦卑地用南方话对辰溪说道:“这个簪子啊不要钱,送给您了。您愿意就拿走吧。” 兰玛珊蒂一听老板用南方话跟他交谈,不禁有些生气,又被这么“不要钱”一激,看着帅气的辰溪便来气,她便将他划到了流氓地痞那一行列。 她怒气冲冲的走过去,一把蛮横地夺过辰溪手里的簪子,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仍在小贩桌子上,大声喝道:“哼,本小姐最讨厌你这种人渣了,仗着势力欺压百姓,横行霸道。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哼!” 说完还不忘瞪了辰溪一眼,然后又对小贩说:“老板,你不用怕,这簪子我买了,这里的总司大人是我的朋友,我给你做主,量他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这里的骚动已经引来了一群人围观,见众多的人都看着,兰玛珊蒂心中的胆气就又多了数分。她看着正抿着嘴偷笑的辰溪,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又向众人解释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可是众人毫无反应,兰玛珊蒂“感悟”到这个地痞已经罪恶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人们都敢怒不敢言。 于是,她有些急了,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块玉牌,慌忙之中还拿反了。她扬起手里的玉牌,对大家解释道:“大家不用怕,这是总司大人的腰牌。总司大人命我前来探查,所以大家也不要再人气吞声了,有什么冤情请跟我讲,我一定会让总司大人给大家做主的。” 可还是久不见动静,而且大家都用异样的眼神盯着她,彷佛在看一个小丑。这时,人群里响起一个弱弱但清晰可闻的声音:“总司大人,这位真的是您的朋友吗?” 兰玛珊蒂如遭五雷轰顶,傻在当场。 什么?总司大人? 他们刚才在叫总司大人,谁?难道是他? 兰玛珊蒂余光偷瞥着笑着的辰溪,再观察了下周围的人看辰溪的眼神,终于确定了那个自己怎么都不会相信的说法竟然是真的。 “怎么办,怎么办,他真的是总司大人。自己怎么这么糗,居然撞见这么好的狗屎运。”兰玛珊蒂转过身,俏脸绯红,烫得吓人,酥胸饱满,在过度的紧张和“不安”中波涛起伏,一对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两颗闪亮的眸子如珍珠葡萄般诱人。她此刻巴不得挖个地缝躲进去,真的没脸见人了呢。 辰溪收住笑容,招呼众人散去。然后来到兰玛珊蒂背后,将那只簪子举起,放在她面前。轻声说道:“姑娘,你的簪子。” 兰玛珊蒂没有作回应,她现在几乎是一片空白,面对辰溪的话,她只想快点消失在这里,最好自己就不曾来过。所以,她在心里便埋怨起来了:都是爹爹,非要派我来,这下好了吧,害得女儿丢人了吧,你满意了吧,看我回去还理不理你,哼!…… 最后,兰玛珊蒂还是没有拿走那根发簪,她如一只受惊了的小兔子,匆忙消失在街道上。辰溪摸着鼻子,笑笑道:“臭流氓?大坏蛋?”这是兰玛珊蒂从他身边跑开时极小声说的话。 华灯初上,一切都还是那么地美丽,一切都恍如被定格成永恒,一切,都只若是一场不再醒来的梦。 辰溪迈着步子,踏着脚下延伸出去的片片青石板,数着留在心里的阴影和谜团且行且看。当还有三步便转过一个拐角时,辰溪猛地从沉思中醒悟过来,他忽然感到了一股惊人的煞气,而手臂上的魔镯也剧烈灼烧起来,而且,灼烧的感觉还在不断地增加。 三道模糊的人影从巷头的柳树上飘过,惊起一阵风,风里,黑气肆掠,柳树瞬间生机全无,化作了焦炭。 辰溪不动声色,警惕地跟了上去。人影快速移动,辰溪一步踏空,龙齿焕发龙威,元气闪电般爆击而出,轰然刺向即将消失的黑影。 就在黑影即将散去的地方,忽然冒出一个少年的头来,龙齿在距离少年额头半公分的距离顿住,辰溪一个旋转翻身,向后猛地一掷,将龙齿强大的力量卸掉半分,然后看着少年惊疑道:“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