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循例查房的时候,老太太依然是独自一人,并无家属出现。 值班医生顶着黑眼圈说道:昨晚我们都打了电话了,一开始还有人接,后面就直接关机了,我们也没法子了。 众人听了连连摇头,“现在账户上还有钱嘛?” “做了几个项目之后早就光了,现在还欠着医院将近七百块钱。” “行了,先看看具体的核磁报告吧。” 左肺上异常密度影,胸骨有侵染的情况,考虑周围型肺癌可能性很大。 纵膈及双侧腋窝多发小淋巴结,双肺依稀可见少量肺大泡。 “啊,周围型肺癌啊,这下真是麻烦了,一直不来家属的话就遭罪了。” 一名实习医生不断咂嘴,他的忧虑是对的,因为这一类的肺癌早期的症状并不明显,只要发现基本都是中晚期了。 最主要的是,现在看不到具体的骨密度侵染的情况,不知道癌细胞走到了哪一步,或是侵袭到各个器官的具体情况,暂时也不能拿出精准的治疗方案。 唯一可行的肯定还是以化疗和手术为主,至于是先化疗还是先手术就要视情况因人而异了。 这个病最后患者走的都很痛苦,治疗的意义就是在最后的日子里尽量少遭点罪,想从根本上医治是不现实了。 即便是做肺叶切除的手术也于事无补,目前可以断定淋巴结与骨头上都有转移了,根本忙不过来的,细胞裂变的速度太快,就像奔涌的洪水一般,只能引导,你想要去拥堵那是不成的。 “你早饭吃了吗?” “啊……我身上没钱,也不知道去哪里买啊……” “对了,医生,电话打进去了吗?我孩子们来了吗?他们有没有讲什么时候来看我啊?” 老太太昨天是下午才来的,早就过了订饭的点了。 昨晚还有护士为她买,可是早晨她还没吃呢。 刘响一边从口袋掏出一张五十的零钱出来,一边对身边的护士说, “先去楼下帮她买几个包子回来,再帮她买个几包软一点的饼干,饿了就能直接食用的那种。” 老太太:不能啊,不能再让你们花钱了,奶奶不饿的,不饿的。 刘响俯下身子按了按老太太的手掌说道: “奶奶,不打紧,就是几个包子的事,要是今天还联系不到您的子女的话,他们就要帮你办出院手续了,我们医院也没办法,希望您别怪我们啊。” 说完他又回头补了一句:到了中午要是还不来的话,就能办出院手续了,她现在欠下的七百块钱和今天白天用的一会我去补,就不要大家平摊了,早晨该用药还是用药吧,少遭点罪也好。 老太太表情愣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瞬,她费力朝着上面挪了挪,靠着床背斜坐着,伸出那只满是风霜的手轻轻在刘响的面上抚了两下, “孩子,谢谢你啊,奶奶知道你是好心的,那那个欠下的钱等奶奶回去了一定还你啊,别难过,奶奶没事,他们不来看我就算啦,我今天就回去了。” “哎,活到这个年纪也就这样了,咱们村东头的王大爷子女都是做大生意的,走的时候不一样孤零零的,死了好几天都臭了才被人发现,我已经很好了。” 她说完就重新平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刘响眼圈一红,起身后将身子侧了过去,不再看她。 脸上热热的,烫,很烫。 老太太太可怜了,有几个年轻的女同志都已经捂着嘴巴轻轻抽泣了。 众人不敢再看她,只能朝着另一个床位走去,老太太待众人走远了才转过脸来喃喃道, “多好的娃娃啊,我的孩子要是像你们这样就好了……” 包子买回来了。 老太太说不饿是假的。 但是她吃不下也是真的。 就啃了大半个包子就放在那里了,等着中午的时候继续吃。 她不停的咳嗽,不断有血咳出,胃口真的很差,现在只能靠着补液维持。 临近一点的时候,老太太的家属才姗姗来迟。 来了一男两女。 老太太不是说自己是两子一女么?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老大和老大的儿媳,二女儿,小儿子干脆没来。 刘响简单的将情况向家属们交代了一下,刚要讨论用哪种方案的时候。 大儿媳股冷不丁来了一句:刘医生啊,这个癌症已经是确定了是吧? 刘响:对啊,是肺癌,但是具体是哪种类型,侵染到了哪一步,那些器官有转移咱们现在还不清楚,所以才要继续做检查制定合适的治疗方案。 老大儿媳:肺癌我知道啊,是不是治了也没多久了?我们村就有啊,一个小老头开了刀了回家也就一年不到就没了,白白糟蹋了那么多钱。 这个时候那个男子用力捣了一下女人的胳膊。 女人满脸不在乎的说道,“你碰我胳膊干嘛啊,我说的是实话嘛,都知道没啥活头了还花那钱干嘛,家里又没钱。” 刘响脑袋懵了,啥叫白白糟蹋了那么多钱? 难道有病还能不治吗? 在那干等死? 这个时候边上一直没开口的小女儿也朝着大儿媳的方向瞪了一眼, “大嫂,妈还在呢,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的啊,啥叫没啥活头了?你真的是太冷血了,还没见过这么不孝的子女呢,有病难道还不治啊,人家医生说的对啊。” 刘响这才看向了穿着黑色外套的小女儿,冲着对方点了点头。 看来也不是全都黑心的嘛。 大儿媳:你说的倒是轻巧,好人都是你们来做的,那你说怎么治,这个钱怎么出? 小女儿:看病哪有不花钱的,医生,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T的要多少钱,就是查那个全身看有没有转移的那个。 刘响:哦哦,那个叫PET—CT,9700,做完就能直接看到全身转移的情况开始制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了。 …… 静,非常的安静…… “那个……就检查一下就要9700?这还没看呢?” “嗯,是啊。” 小女儿:哦,那个,我看小弟在群里转了两千块钱过来嘛,这样吧,虽然讲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但是我和小弟一样吧,我也出两千。 大儿媳冷哼一声:刚才也不晓得是哪个喊的声音最大,又是什么不孝喽,又是什么冷血了哦,现在谈钱了你怎么不大声了,大头还不是要我们出,我和你大哥就是该的? 这时,大儿子也开口了,“医生,我们也没什么钱啊,你说光是一个检查就要9700,要是就这一项也就罢了,后面你们还要什么培养,什么活检这些,到哪才是个头啊,还没开始治呢,钱就这么洒下去了,我听人说了,那个化疗的话也是很贵的,按次来的吧。” 大儿媳:是啊,实在不行的话,我们还是不治了吧,与其让老太太遭罪,不如回去躺着,你也说了这个存活率也不高,对吧? 就别让咱妈再遭那个罪了,就回家安安静静躺着安生度过最后的日子吧。 啊? 刘响张大了嘴巴半晌没说出话来。 不治了? 结果都不要了? 起码要看下转移到了哪些器官了吧,兴许还能有手术的方案呢,老人也少遭点罪啊。 刘响:这个病最后转移的很快,患者会很痛苦,肺癌很多人最后真的是活活疼死的,甚至转移到食管的时候,吃饭都咽不下去,就像吞刀片一样,你母亲如果不治疗的话可能最多一个月就要到那步了,可能三个月就没了。 但是治的话,可能拖个两三年(甚至更长),而且人没那么痛苦。 “一点都没有延长寿命的打算了吗?”刘响眼见对方并无反应,又追问了一句。 此前还慷慨激昂的小女人这时也将脑袋瞥了过去,尽量避开与他的对视。 “对啊,这毕竟是大病啊,就靠一个核磁就这样结束了吗?万一是结核呢?报告单上也写了是怀疑了,检查都不做了吗?” 唐玄也开始劝说患者的家属了。 大儿子明显有松动了,但是大儿媳却伸手拦住了他, “哎呀,医生,你就听我的,就办出院吧,咱们不治了,你也说了,万一是结核的话就更不怕了啊,就在社区领点药就行了,结核是国家给看的,又不花钱的,我们懂。” …… 再劝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刘响只能让对方在放弃治疗的告知书上签了字。 刘响和唐玄又跟着他们三人来到了病房,老太太还在输液,此时她心口没那么堵了,已经让人把床头摇起来了,她就那样盘腿坐在上面,看着隔壁床。 隔壁床是一位63岁的老头,他的床边来了好几个人,连小孙子度跟着一起过来了,女儿正拿着那种三层的保温杯,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的依次打开,展在床前柜上。 在喂他之前还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刘响瞥见对方带来的饭菜中有排骨汤,鸡尾虾,青菜炒千张,还有在楼下斩的半只烤鸭,瞬间香味满屋。 小孙子还脱了鞋子爬在了床上,跳着脚嚷着:妈妈,妈妈,我也要,我就要吃外公的那一块。 说完还不断将自己的小脑袋塞进外公的怀里去撒娇。 外公手上还有留置针,身上也也很痛,但是心里却很暖,女儿,女婿,儿子都来看自己了,小孙子也来了。 他一把抱着小家伙大笑了起来。 “哎呦,轻一点,小祖宗哎,外公肚子上刀口还没拆线呢,可别再撑开啦。” “不要,不要,我就要外公抱。” …… 生老病死本是常态,有人欢喜,也有人愁。 隔壁的温馨属于隔壁,并未传到老太太的这一侧。 虽然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羡慕和渴望,但是当听见大儿媳说要办出院的时候,她眸中仅剩下的那点神采也黯淡了下去。 大儿媳:行了,妈,咱们回家了啊,医生都和我们说了,您没大问题,就是染了风寒,回家养着就行了,是吧,医生? 言罢,她还朝着刘响他们的方向用力挤着眼睛。 靠,你自己撒谎就算了,还要我们跟着一起撒谎! 刘响直接气的将脸侧了过去,不再理她。 老太太不傻,活了这么多年了,见的也多了,从刘响和几个孩子躲闪的眼神就知晓个七七八八了。 “那就回家吧。” “怕啥,我们会每个礼拜回去看你的。” “啊,不是去你家吗?”老太太刚被扶到轮椅上,再次愣了一下。 “哎呦,妈,莉莉马上就要高考了,正是紧张的时候,咱们家就那么点大的地方,都转不开身,也不利于你休养啊。”大儿媳不耐烦地将老人的腿脚放了进去。 我呸,刘响与唐玄互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心内将这个蛇蝎女人骂了个通透。 真是黑了心了,要遭报应的喽。 “那我一个人回村里吃饭怎么弄?” “我们会留个几百块钱去村委会的,会有人拿过去的,你就放心吧,都是一个村的,肯定不会忘的,走吧,妈。”这次说话的小女儿,她生怕老娘会提议去自己那边,赶紧抢先说了出来。 “患者的肺功能受到的侵袭很大,不检查的话回家记得买个制氧机啊,那个不贵,防止老太太在家喘不上气又没人看着会有危险的。” 唐玄还想上前再叮嘱两句,结果那个大儿媳妇在结完费用之后直接在侧身的时候挤了她一下,蛮不耐烦地说道:哎呦,知道嘞,知道嘞。 谁都能看出,她真的就是只会出现在电视剧中的恶毒儿媳妇,只会将老人丢在乡下然后不管不顾且心安理得。 最后还会抛出一句:她又不是就咱们一个子女,不是还有其他儿子和女儿啊,凭啥都是我们家来管?老大就该的? 看着老人蹒跚的步伐,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即便是走到了医院门口还能听见她咳嗽的声音,连风中都暗带丝丝的血腥味。 这个老人生命最后的想象其实已经全部显现出来了,不会再有温馨,更不会有奇迹了,刘响与唐玄对视一眼,心中跟着一酸。 有些人,有些事,他们真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