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刘蓉评曾国藩 曾国藩逝世不久,其友人刘蓉亦相继沦谢;刘蓉曾为曾国藩 作墓志铭之铭文,对于曾国藩生平亦有所叙论: 国有治乱,任贤者昌,惟圣御世,与时弛张。道光末造, 亢极而僵。吏惰民偷,卒嬉于伍,徒乘之,揭竿起舞。天祚 圣清,笃生元辅,重奠八荒,为国肱股。始公通籍,翱翔掖 垣。显皇初政,抗疏陈言,謇谣之风,帝心所简。起公衰麻, 戎符往绾。时寇方张,百城溃乱。羹沸于鼎,当者糜烂。公 倡义旅,豪杰景从。虎飞龙啸,吐气如虹。锐师东讨,靡坚 不攻。大江南北,扼塞四通。利钝无常,或伤众毁;孤忠吁 天,义泣神鬼。亦或左次,敛兵祁门;豺狐夜嗥,星日尽昏。 百忧所丛,不震不悚;一柱屹然,**之重。卒夷大难,奋 绩鹰扬,殪渠扫穴,寸碟袅狼。以义擎天,浴日于海。荡涤 垢污,河山无改。帝劳相臣,建侯剖符,俾善畿辅,再镇三 吴。民讴于野,弦歌载途。公心廓然,与物无竞。敛聚群谋, 虚己以听。虑周六合,不耀其明,渊衷自惕,妇竖归诚。群 彦煌煌,洪织高下,大匠陶熔,归诸一冶。何材不植?何功 不庸?片长思奋,大受以隆。公不自贤,厥心愈下,被宠若 惊闻过则谢。退偃一室,仰思古人,尚友千载,适契以神。发 为文字,怪伟纵横,雷霆砰击,金石锵鸣。蹴踏百家,孤怀 自赏,跨宋轶唐,近古无两!(曾文正公全集) 此文对于曾国藩的军功政绩,德行文艺,均有论及。 (五)郭嵩焘评曾国藩 刘蓉作铭后,墓志尚缺,郭嵩焘乃承刘蓉之意而叙之。郭嵩 焘,亦是曾国藩的至友也。其言说: 咸丰初,寇发广西一隅之地,所至糜烂,盗掳金陵十四 年,尽蹂江浙两省地,披而有之。公以侍郎奉母丧归,起乡 里讨贼。奋其口占哗之儒,之民,烫长江万里,蹙贼踣之, 天下复睹又安,民用苏息。 已而合肥李公平捻逆于鬲津,湘阴左公殄回乱于关陇,皆 用公荐看擢,席其遗规,遂葳成功于时,江以南扰乱尤深。公 再督两江,嘘枯翦藏,煦濡群萌,孤嫠有养,儒宿有归,渐 摩滓涵,纳之太和。故公功在天下,而江南之于公若引之以为 己私。 公始为翰林,穷极程朱性道之蕴,博考名物,熟精礼典, 以为圣人经世宰物,纲维万事,无他,礼而已矣。浇风可使 之醇,敝俗可使之兴,而其精微具存于古圣贤之文章。故其 为学,因文以证道。常言载道者,身也;而致远者文。天地 民物之大,典章制度之繁,惟文能达而传之。俛焉日有孽孽, 以求信于心而当于古。其平居抗心希古,以美教化育人才为 己任;而尤以知人名天下,一见能辨其才之高下与其人贤否。 满洲塔齐布公,新宁江公忠源衡阳彭公玉麟,善化杨公 岳斌,或从末卉及诸生奖拔为名臣。其于左公宗棠趣尚不同, 而奇左公智术,以公义相取。左公亦以显名天下。片长薄技, 受公一顾,争自琢磨砥砺,敦尚名节,在军必立事功,在官 为循吏,曰:“吾不忍负曾国藩。”而公敛退虚抑,勤求己过, 日夜忧危,如不克胜。自初仕及当天下重任,始终一节,未 尝有所宽假。及其临大敌,定大难,从容审顾,徐厝之安,一 无疑惧此公道德勋名被于天下,被之万世,而其意量之闳深, 莫得而罄其用而窥其藏也。 又说: 公器量恢闳,望而知其伟人。生平趣舍是非,求信诸心, 不与人为去就。而精鉴微识,一言一事,研核无遗。尤务规 其大而见其远。始出治军讨贼,以东南大势在江险,不宜尽 弛与贼,力请以水师自效。及为钦差大臣,建三路进攻以规 江浙两省之议;讨捻逆河南,建合四省之力,蹙贼一隅之议。 皆策之始受事之日,其后成功,一如公言。在军,戈铤楼播, 短长尺度,躬自省量,无或苟者荣辱得失,无关其心;而未 尝一念不周乎天下,一事不尽乎民隐。传曰:“为仁由己,”公 无愧焉。(见曾文正公全集) 郭嵩焘所言,大抵为曾国藩的武功文事,德量器识,与刘蓉 所作的铭辞,颇有相得益彰之处。而归结于“为仁由己”一语。 曾国藩一生最得力于一“诚”字及一“明”字。其诚,故能 得人之心;其明,故擅知人之鉴。曾国藩以知人名,始于慧眼识 江忠源;此事郭嵩焘亲历,故其所言,尤为亲切。郭嵩焘作《赠 总督安徽巡抚江忠源公行状》其中说: 初公以举人留京师,因友人郭嵩焘见侍郎曾国藩,语京 师琐屑事。移时去,曾国藩目送之,回顾嵩焘诧曰:“生平未 见如此人!”既而曰:“此人必立名天下,然当以节烈死。”是 时天下固承平也。曾国藩名能知人,与公相契神明之表,有 不可测者。(养知书屋文集) 曾国藩能得人之心,惟在推诚相与,这在郭嵩焘所作《赠总 督湖北巡抚胡文忠行状》中可以知之其中说: 公自为湖北巡抚,念国家多难而身负重 任,刻自砥砺,益 务绳检其身,较其寸尺毫厘,而待人一秉大公,推诚相与,无 粉饰周旋。尝谓人曰:“吾于当世贤者,可谓倾心以事矣,而 人终乐从曾国藩,其至诚出于天性,感人深故也。”(养知书 屋文集) (六)左宗棠评曾国藩 刘蓉、郭嵩焘均为曾国藩至人好友;左宗棠虽亦为曾国藩之 友,惟趣尚颇不一致,意见间有分歧。吴汝纶所作《左文襄公神 道碑中》说: 公性刚行峻,不为曲谨小让。始未出时,与曾国藩胡公 交,气陵二公,出其上,二公皆绝重公。公每语人曰:“曾胡 知我不尽。”三人者相与会语,公辄题目二公,亦撰语自赞, 务压二公,用相嘲谑又尝言;“当今善章奏者,我第一”余二 人,谓二公也。公与曾国藩内相倾服,至趣舍时合时否既出 治军,**无间矣。及金陵平,又以事是非不合。(桐城吴先 生文集) 但当曾国藩逝世时,左宗棠对曾国藩甚为推许;如在安定大 营寄其子孝威书中说: 念曾侯之丧,吾甚悲之,不但时局可虑,且交游情谊,亦 难恝然也。已致赙百金,挽联云:“知人之时,谋国之忠,自 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盖亦道 实语。见何小宋代恳恩恤一疏,于侯心事,颇道得着。阐发 不遣余力,知士力刚亦能言父实际,可谓无*矣。君臣友朋之间, 居心宜直,用情宜厚。从前彼此争论,每拜疏后,即录稿咨 送,可谓去陵谷,绝无城府。至兹感伤不暇之时,乃复负气 耶?“知人之明,谋国之忠,”两语亦久见章奏,非始毁今誉。 儿当知吾心也。丧过湘干时,尔宜赴吊,以敬父执;牲体肴 馔,自不可少;更能作诛哀之,申吾不尽之意,尤是道理明 杨武陵与黄石斋先生不协,石斋先生劾其奋情,本持正论。后 谪戍黔中,行过檀渚,惧其家报复,微服而行。武陵之子长 苍(山松)闻之,亟往起居,怡然致敬。可谓真知敬其父以 及你之执者。吾与侯有争者**兵略,非争权竞势比。同时 织懦,妄生揣疑之词,何直一哂耶?(左文襄公家书) 友朋中相得者,措词揄扬,不足为奇;友朋中不相能者,犹 能博其好评,诚非易易。左宗棠意气是尚,对曾国藩之逝,竟以 “知人之明,谋国之忠”相推许,则曾国藩平素修养如何,自可知。 (七)李元度评曾国藩 李集曾国倍之友人、门生、故吏于一身,虽曾与曾国藩患难 相依,亦复积有恩怨者,莫如李元度。但当曾国藩逝世时,李元 度至为悲痛;其《祭太傅曾文正公文》中说: 生我者父,知我者公,公之于我,地拓海容。我实公负, 羊鹤,匪我异趣,赋命则穷。时艰势拙,力不心从。公犹 亮我,曲宥微衷,胜章昭雪,引疚在躬,不惜自贬,以拯予 侗。休休者量,旷古难逢。而今已矣,孰听焦桐?私恩公谊, 云何弗恫?(天岳山馆文钞) 李元度对于曾国藩生平,能窥见其大;其所作《曾文正公行 状》,曾说: 公自人词垣,毅然有效法前贤,澄清天下之志,讲求经 世学,兼治诗古文辞。善化唐公鉴人为太常卿,公相从论学 唐公授以朱子书,公遂兼穷宋学。与蒙古文端公倭仁,六安 吴公廷栋昆明何文贞公桂珍,窦公序,仁和邵公懿辰,茶陵 陈以兖,汉阳刘公传莹,往复讨论。所作日记,力求改过,多 痛自刻责立课程十二则,曰主敬,曰静坐,曰早起,曰读书 不二,曰读史,曰谨言,曰养气,曰保身,曰日知所亡,曰 月无忘所能,曰作字,曰夜不出门。毕生之志趣,定于斯矣。 又说: 公之学以关闽为宗,于许郑之训诂,复加综观。尝言圣 人之所以修己治人,礼而已矣。论语求仁雅言执礼。孟子亦 仁礼并称。异端鄙弃礼教,正以贼仁也。张子正蒙,朱子经 传通解,于礼三致意焉。近儒王船山注正蒙,秦文恭作五礼 通考,知其要矣。诸子百家,公无所不窥。尤好庄子史记汉 书通鉴文献通考五礼通考,治之**。古文宗扬马韩曾,诗 自李杜外,笃嗜苏黄。治经喜高邮王氏书。治军行政,先求 踏实;或筹议稍迂而成功转奇,或发端至难而取效甚远,或 初为众所骇怪,而徐服其精。所见既定,百折不回,出入死 生无所怖。处功名之际,则师黄老之退逊;持身型家,尚禹 墨之俭勤。生平持之有恒者,日不诳语,不晏起。自奏疏至 公牍私函,无一欺饰语;即抚外夷,驭降将,亦推诚布公,耻 用权术。在军在官,数十年如一日。读书有常课,虽存亡呼 吸间,不常度也。公于中外之防,持之尤力。(天岳山馆文 钞) 对曾国藩完成事功的原因,李元度有天时、地气、人谋之说, 颇能发前人所未发,如《上会爵相书》说: 窃维运会辐凑,有天时,有地气,有人谋。请得进而毕 其说。自古拨乱反正,天必预生戡乱之人,为生民请命。是 故有安史之乱,即有李郭;有朱泚、李怀光之 叛,即有李晟马 燧浑瑊;有金人之祸。即有宗刘韩岳二吴;有土木之难,即有 于忠肃;有宸濠之变,即有王文成。其器识勋名之大小,则 视其时变之大小为衡。而其征又往往先见诸天象;如四星聚 柳张而光武兴洛,四星聚牛吴而晋元王吴,荧惑出东井而姚 氏有秦,景星见箕尾而慕容复燕,分野之验,凿凿可据。道 光己酉庚戌间,京师啧啧,谓天下将苦兵,将星在翼轸分野, 将才出湖以南。时粤逆尚未起也。迨辛酉八月朔,今皇帝嗣 服,适有日月合壁,五星联珠之论,言付史馆。识者已卜天 心厌乱。未几,我公大拜递克竟此大勋。夫十日十二子相配, 数穷六十。以元会运世之说考之,令为上元景运,宜奏荡平。 天下山河之象,存乎两戒。南戒自岷山嶓冢,负地络之阳, 东及太华,连商山熊耳外方,自上洛南逾江汉,携武当荆山, 至于衡阳,乃东循岭徼,达东瓯闽中,是为南纪。自三代及 汉唐,人才多出西北,东达齐鲁其后渐及于吴。宋兴,西江 始盛;南宋迄今,闽越称尤盛焉。然楚南未大显也。邵子云: “天下有道地气自北而南。”衡岳洞庭之气,蜿蜒磅礴,郁积 数千年,始大发其奇于今日。而湘乡适当衡山之麓,自蒋公 琬以社稷之器见重武侯,越二千年而夫子应运生其地。以同 怀兄弟,同日应茅社,以一邑而备有侯伯子男之封,其他建 旄仗铖,寄专阃及方伯连帅之属,至于千百计。而蒙赐御服, 赐孔雀翎,赐勇号,赐世秩,赐谥,赐祠者,偻指不能毕数, 实古今未有之奇。韩子曰:“五岳于中州,衡山最远,而独为 宗。其神独灵。其水土所生,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橘柚 之色,竹箭之美,千寻之名材,不能独当之。 自来成大功者多席全盛之势,合群策群力以图之。惟夫 子张空拳,援桴鼓誓众,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受事时, 即以天下自任,创水师,制贼死命,拔将帅于厮养走卒中,亲 出人行间,与士卒均辛苦,屡更挫恤,百折而不回,两次墨 绖从戎,累疏恳辞,不许。先帝手杖,有“忠诚耿耿,朝野皆 知”之谕。考本朝名臣,如朱文端梁文庄陈文恭,皆两次夺 情起复。然率在无事时,未若夫子急公家之难,不得已而出 此也。在军,不避艰险,不规小利,不惑游谈,不以一享遗 朝贵。坚忍肫挚,壹意以爱民戢士为本,遂能得人死力,士 虽饥罢不忍背。介弟二人,先后死王事,不懈益坚其后望益 崇,任益重,受宠若惊,嗛嗛口蓉不自足。见人一善,誉之不容口。 其识力之高深远密者,不可隐度论也。其行事适机宜,风采 可畏爱,殆韩子所谓“天资忠孝,郁于中而大作于外”者欤? 此人谋之说也,人事尽而天时地气举不期而与之会矣。(天岳 山馆文钞卷三十六) 他所谓天时地气之说,就现代目光看,似觉荒诞无稽;然而 可见李元度能注意时代及环境的影响。 又曾作《曾文正祠雅集团记》,对天命人力之说,有所阐明: 文正公之功,横被六合,虽妇孺走卒,罔弗讴而颂之矣。 独其倡义之始,备历诸险,则元度言之有余恫焉。贼之再犯 长沙也,在咸丰四年春。自湘阴宁乡窜陷湘潭,时会城门书 闭,饷道断,邦人士扶老携幼,势岌岌莫能终日。公檄塔忠 武帅师复潭,水师继之。又躬率水军之半,及贼于靖港。战 失利,公投水者三。幕夜掖以起。公知事不可为,乃止妙高 峰,草遗疏及遗属凡二千余言,密令季弟靖毅公市榇,将以 是夕自裁。会湘潭捷书至,乃再起视事,然且以师不全胜自 劾。维时谤伤丛集,承宣提刑量储监法诸使者,至会牍上巡 抚劾公。公若弗知也。厥后师败于九江,左次南昌,困守于 祁门,濒死者数矣。公百折不回,转战十二载,歼渠捣穴,卒 葳大勋,弼成我国家,丕显休命。虽曰天命,抑岂非人力哉? “虽曰天命,抑岂非人力哉?”玩其语意,虽兼采时势运 会之说,固以人事为重也。 李元度对于曾国藩,推崇备至。当其《上会爵相书》时说: 我夫子不特为昭代及楚南弁冕,直举古萧曹魏丙房杜姚 宋韩范富欧阳之局而一扫空之。求其功绩相伯仲,惟汾阳西 平足语此。若理学经济文章,则新建伯一人而已。此非阿好 乏谀词,盖尝上下千古而见为确然也。(天岳山馆文钞) 李元度以为曾国藩实能兼三不朽而有之,不仅生前如此,即 于曾国藩身后,亦复若是;其所作《祭太傅曾文正公文》说: 公之立德,道味腴浓,惟唐惟何,切琢磨砻,洛闽无郑, 汉宋交融。公之立功,赫赫熊熊,节制七省,剑倚崆峒荐贤 活国,雨高苗巩。公之立言,玉佩金镛,文昌黎伯,诗双井 翁,声满天地,铮铮睾从。(天岳山馆文钞) 总之上述评论也有失实夸大之嫌,但从总体上还是对曾国藩这个“中兴第一名臣”作出了客观 的评价,可以说也是对曾国藩一生的功业所作出的论断,为后人研究曾国藩提了很好的史料来源, 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