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叶红尘

    回到客栈，上楼时正好碰见下楼的唐申。肩上一沉，就听耳边道：“有事问你。”

    他知道是什么事，无非就是托他寻的那个人。他已经找到了，就在降魂幡里。想来唐申身为冥王竟也有如此惊人的执念，他不得不佩服。

    到了一处偏僻的林子间，他也不废话，“让你找的人，如何了？”

    幡面轻轻展动，飘飘然出现一位体态修长、身姿蹁跹的男子。他转身的那一刻，两人都惊住了。但他惊住是因为叶梓生了一张刻薄的脸，双眼狭长，眉梢细长，颧骨突出，菱形脸显得清瘦立体，眼神冷冽的如雪山上的一泓清泉，一派尖酸刻薄。

    还不及他反应，一个影子飞速夺空而去，唐申的手不受控制地扼住他的下颌，手上甚至爆出清晰可见的青筋。此时的他，像一只桀骜不驯的野兽，周身散发着危险气息，脸上狰狞发狠的模样让他愣在原地许久。

    “叶红尘——你总算落入我的手里了。”

    纵是百般思索，他也没预料到眼前这样的情况，忙不迭的上前拦住他，“你别激动啊，他才刚从苏木那解脱......”

    他有点后悔，不该这么快让叶梓来见他。寄身于苏罂那副躯体内的他才刚脱离苦海，又进了唐申的魔爪。

    目光摄人，鹰隼般的犀利眼神直直刺在叶梓身上，这个恨不得把他吃了的眼神，都怕他把叶梓给折磨死。

    苏罂就是叶梓，叶红尘。

    他没细问，只知道叶梓生前是钟离塔的外门弟子，后来去幽州盘山唐氏待过一段时间。

    他真的被唐申这个样子吓到了，这么失控、狠绝，“被别人控制，也是活该！”

    唐申大袖一挥，没看清他用了个什么物件，把叶梓装进去了。转过头来又道：“多谢，我这便回去了。”

    “你是回......白鹭廷还是冥府？”

    唐申敛去几分怒色，露出一丝讶然，“你想起来了？”

    他点点头，“长明求来了往生咒。”

    “我这就回冥府了。”

    他抿抿唇，想起唐申入凡世寻他是为了换取长明果，疑惑道：“你不要长明果了？”

    唐申定定看着他，“是他先找到你的。”他的意思是他没先找到，便不要了，还真是有原则的一个人。

    沉默半晌，他犹疑着要不要说出口提醒他，“那个......你回去后，做什么事千万要深思熟虑啊。”思及叶梓安危，他觉得还是要提醒一下，因为他记得冥府里有一条十分变态的不成名的规则——九百九十九次重塑灵魂

    单这一条，会害多少鬼魂心难安啊。一天到晚担心自己的仇家找上门，一次又一次让自己陷入折磨。要是有人落入宁厄的手里，才真是地狱般的生活。

    坚定而毫不迟疑地：“我会的。”他临走前再三叮嘱，生怕叶梓遭遇不测。

    再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此时他才留意到人群的躁动，和一种恐慌、沉闷的气氛。

    小二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他正好听见邻桌在讨论一件既熟悉又陌生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吗？昨天夜里天降灾祸，居然有岩浆从淮河水里冒出来，淹了整个李家村！”

    旁边男子端着一碗酒，鬼头鬼脑的看看四周，低声道：“是吗？我怎么听说淹了整个李家镇呢！”

    “你说这事奇不奇怪，是不是李家镇有什么罪恶滔天的人啊，老天爷看不过去，才放了岩浆把整个李家镇都淹了。”

    旁边那人嗤笑一声，放言道：“你懂什么！我听我一个李家村的亲戚说啊，那晚上他起夜的时候，看见淮河上头有人影飞来飞去的，我看啊，不是天灾，倒像是人祸！”

    “你这亲戚竟活下来了？”

    “可不呗，仗着他跑得快啊，大半夜的收拾了要紧的物件，夹着老婆孩子，就拼了命的往外跑啊。”他绘声绘色地用指头点点桌子，说得尽兴挥舞着手掌拍向桌子，“也亏得他跑得快，要不然在梦里就被岩浆给烧死了！”

    他实在听不下去，一声不吭的上楼去了。

    他沉痛地闭了闭眼睛，他知道自己做了混账事，也知道自己罪恶滔天，竟被一时的仇恨蒙蔽双眼，干出这等伤人性命、残害无辜的事情来！姐姐在九泉之下若是知道他干出这等混账事，还不活剐了他！肯定后悔自己有个这样的可怕、疯狂、残暴又不计后果的弟弟！

    他错愕地左思右想，那万分的痛恨、万分的悔恨都涌在喉咙里，却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尽数咽了回去。“你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自己这句没有底气的话他会不会信，“我没事......”

    钟离卿坐在榻上，试探着问：“启玥，你都......想起来了吗？”

    是了，还有这桩事呢。前世的因，后世的果。被他这一句话牵引，前世种种又浮现在脑海里，他虽不知钟离卿是否为了报恩才追随来到凡世，但他还是忍不住凑上去给了他拥抱。单凭这二十几年他的默默陪伴，他为他承受的苦肉之痛，他也觉得有这样一个人伴在左右，是缘分，是十分幸运的一件事。这或许是自己带给自己的好气运，他前世的好气运，都用在了遇到长明这一件事上。

    这句话说出来感觉会生疏，但这是诚心诚意的一句话。“长明，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这句话对他似有触动，讶然又不失难过地：“是我该对你道谢，若非你以命相护，神树早就被毁了。”钟离卿眸中哀恸，光华浮动，似乎往生往事的一幕幕、一桩桩都一一呈现，“这句话晚了几十年，我终于有机会对你说了。”

    到了此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我不护你，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父被人欺负吗？”

    他那只纤长温柔的手轻轻掠过他的额前发，那么温柔、那么深情，“好了，往生的事是我们的缘，往生已经过去了，但今生的缘还要接着往下续呢，今生我们还有漫长的一生要一起度过......”

    “我们要一起修道，你修仙，我修神，到那时我就陪你游山玩水，让你真正体味一下神仙的逍遥快活......”

    他突然说了一句打消他热情的话，无疑浇上一盆冷水，“那我要是......今生成不了仙，可怎么办？”

    钟离卿望着他，忽然无比郑重专注，“你若是成不了仙，我就一直等下去。”

    “可你......为什么要等我？”

    理所当然又不容置喙地，“因为，我爱你啊。”

    他还是继续问：“那你前世为什么要来寻我？”

    钟离卿爱抚似的摸摸他的头，坦然道：“因为......我爱你，但是我没能说出口。”

    他忽然笑了，笑得满意，笑得知足，笑得恣意，笑中带着一抹甜甜的滋味。

    他觉得很满足，遇此良人相伴，但心底又有一丝不舍。

    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颇有玄机地道：“你不想问问我前世为什么挺身而出吗？”

    钟离卿十分乖顺，作出好奇的模样，“那你说说看，为什么挺身而出？”

    “天命啊，有时候是自私的。”他突然趴在他耳边，暧昧不明的氛围令他耳根一红，“自私到为了爱上的师父豁出性命！”

    见他不说话，他好奇地侧过脸，想瞧瞧他是何种神情，一种洪荒大力就将他翻身压在了床上。慌乱间被突然凑近的一股清香熏染得卸下心防，他能感觉到胸腔里急促地跳动，也能清晰看到上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荡漾不散的深情。到此时，他也明白了在一月天的那般深情意指何般了，无非是你与我的前世今生，深邃到宁负天下不负卿的情深缘深。

    他很感谢他能告知他的往生，原本怎么都想不通的事仿佛一息之间通透了许多，那些耿耿于怀的执念，好像也能就此放下了一般。

    他的心里一直装着一桩事，那就是湘胥灭了宋氏半门和宋含毓背叛宋氏的事，虽说仙盟替宋氏出头伤了湘胥，自己也略施小计让他二人无法圆房，但心中依旧不平。那之后的时间直到前不久，他一直都惦记着要如何回去亲自手刃了湘胥，让宋含毓也吃点苦头。

    但如今，他心里只有一句话——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追本溯源，这里头还有他自己的因。天命琉璃若是没有毁损，没有动及气运，凡间不会下暴雨，也不会有妖魔乱世，苏氏不会灭亡，更不会牵扯出湘胥误以为是宋含毓伤了星君白澜，然后灭了宋氏半数这种种一系列事端。

    万事皆有因，万般皆是果。让他们吃了苦头，得了教训不会再犯也就只能罢了，若再小肚鸡肠地去招惹是非，这结下的仇怨便会没完没了，平白衍生出许多事端。

    他心想，有了天命的视角就是不一样，看待事物都通透了许多。如今他只盼着姐姐能在下一世寻一个普通人家，过上平平凡凡的幸福生活。他也理解为什么第二次去冥河时，会有半数老人选择重入轮回了，他们活了大半辈子，看待事情释然多过仇怨，再去纠结过往没有好处，倒不如坦然地忘记过去，迈入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