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灭门 宋启玥归来的时候,几乎马不停蹄地奔来了湘江宋氏自己家的府邸。到了门前,忽而心生胆怯,不敢进了。 钟离卿没有催他,只是在他身后静静等着。 推开朱漆大门,他不动了。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脚中灌了铅,走不动。 逐渐狂暴的风声和打在脸上的雨水让他回过神来,铺天盖地的雨水也洗不尽那盈满地面的血水,他已经分不清脸上的到底是雨水还是自己的泪水。 他不知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跌落谷底,还是心中沉重的塞进一块巨石?都不是,只是心里,一下子空了。 蓦地一道青紫的雷电将眼前的一切映照得明亮,连这平日里最怕的雷电也不及眼前的这一幕可怕。 横尸遍野,一望千里。 他踉踉跄跄地挪动脚步,鼻尖掺杂着浓烈的血腥气息,他顾不得这些,只一昧的、发了疯一般的找,找自己的父亲。 “爹……爹……你在哪……你到底在哪……”他不知疲倦的在死人堆里扒,骤然一眼,失声地:“尉央……哥?” “尉央哥!尉央哥……宋尉央!宋……尉央……”他揽过宋尉央的肩头,仰着头失声痛哭,仿佛和天地融为一体,亦仿佛被世间所抛弃。 跨过重重僵硬冰冷的尸体,看见了无数自己熟悉的人——宋尉央的妻子、舅舅、舅母、表叔、表婶……还有宋清。 他彻夜地找,翻过了一个又一个尸体,也没找到自己的爹。 最后他麻木的跪在地上,身上被雨水浸得湿透,被血水浸得湿透,脸上一朝也失了往日的血色,失了往日的潇洒恣意。 感觉到背后有个人,他木然地抬头,钟离卿为他披了一件衣服。眼中又干又涩,他的泪,流干了。 此时,琉璃壶一阵剧烈的震动。 他木然地打开,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玉壶悬浮,壶盖轻启,三柄黑气缭绕的小旗子浮现出来。 忽地,宋启玥缓慢地站了起来,木然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大袖一抹,收起玉壶,自然地:“卿,你去帮我们寻些吃食来吧。” 他意想不到的怔住了,“你没事吧?” 他面色淡然:“我没事,但是我要彻查到底。” 钟离卿一步三回头,似乎是放心不下,但还是走了。 他幽幽地看着卿离去的方向,心里早已有了决断。 大袖一翻,玉壶再现,那三柄袖珍小旗在他口中念咒后慢慢变大、变长,逐渐恢复了原型。 虚空中一招,招魂幡在手,他大力舞动,目光所及之处,转瞬间密密麻麻的人影压满了整个庭院。 招魂幡大力展动,大片大片的人影如潮水般涌来,再用力一展,舞动一圈,那站满庭院的人影蓦地又消失了。 钟离卿拿着几个包子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庭院了。 他走进这空寂庭院里唯一一处有生息的屋子,隐隐有流水声,绕过屏风,他正在一个硕大的浴盆里往身上泼水。 有些奇怪,浴盆中的水没有氤氲的浓浓热气,迎面也丝毫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他伸手向水里探去,惊道:“你疯了!用凉水沐浴?!” 宋启玥面无表情地又伸手舀了一瓢水,置若罔闻地当头浇去。森森寒气透过头皮传至全身,刺骨的寒意穿透每一寸皮肤,仿佛这样能从心头压下的重担中获得一丝解脱似的。 钟离卿一把夺过来,“宋启玥!你不能这么糟蹋自己!” 说着便不管不顾地伸手拽他,他的两只手死死地扣住木桶边缘,空洞的看着他,嘴里兀自喃喃:“我才知道,原来自己打水,自己烧水,自己往木盆里一桶一桶地灌水,这么难,这么可怕。” 宋启玥感觉到紧扣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松开了,突然间有人从背后轻轻地搂住了自己的肩膀,钟离卿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背后。轻轻扳过他的下巴,从下巴、唇角一路吻到忽然压抑不住泪水的眼角,微凉的嘴唇覆在面上,轻柔地滑过,如蝶翼拂过花,如细风掠过。耳边柔柔的漾起今生今世他所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今生若是缘未尽,宁负天下不负卿。你记住,我钟离卿只对宋璟不离不弃,也只对宋璟有求必应。” 他偏过头看他,觉得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一直被暖暖的藏了起来,在此刻浸满寒意的时刻才被放出来,照亮了他那片一夜之间变得支离破碎的内心。 他递上自己的唇,绽放出此时此刻他所能给的最浓烈、最绵长的吻。他双手勾住他的脖颈,唇舌几乎不停歇地交融,仿佛要吻到窒息一般,吻到入骨髓为止。 良久后,这个吻渐渐淡了,他离开他的唇。 钟离卿不由得笑了。 宋启玥细细端倪起面前的人儿,仿佛在欣赏一幅惊为天人的名作一般。他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真挚深情的笑容,好似在何处见过。他的额头主动贴向他,眸中是灿烂的光芒。 钟离卿忽然蜻蜓点水般吻了他的鼻尖,起身道:“好了,也该出来了。” 他双手握着他,眸中依稀有一丝不舍。 钟离卿定定地看向他,拽过他的手直接将他拦腰抱起,“我去烧水,你在床上等我。” 他顺手抻了浴巾,为他擦拭着身上冰森森的水,又把他轻柔地抱到床上。转身要出去,身后冷不丁的一句遏制了他的步伐:“你别走。” 他顿时感觉到自己的僵硬,定了定心神,回身垂眸,没看向床上的人。“明日我就陪你去镇上打听消息,”顿了顿,道:“你若是不洗澡了,我便不烧水了。” 犹不死心地:“你别走。” 他定定地看着地板,半天没动静才抬头看他。 那软糯如玉的感觉依旧温存于怀,那浓烈不散的吻依旧萦绕于心,他怎么敢在此留宿?他怎么敢呢…… 骤然抬头只一眼,便又沉寂下去。 宋启玥从被中伸出一只手,勾过他的下巴,“我生的不算太丑罢,你都不敢看我。” 差点脱口而出,“不是,是……”是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他觉得多看一眼都是在犯罪。 他此时盖着大红的流云锻锦被,锦被因他的动作幅度从肩头滑落,被下依旧一抹白,未着寸缕。青丝凌乱披散,此时他眼中盛放的渴望彻底俘获了他的心,但他片刻便移开目光。 若要他今晚面对这样的宋启玥,岂非太过为难自己,若自己一时失控在这个节骨眼上趁人之危,自己也要狠狠地唾骂自己。 眼看他深陷为难和纠结,宋启玥挣扎片刻,手上使力一把将他拽过来。“你不能走。” 钟离卿一个猝不及防,被他拽的身子一歪,扑倒在宋启玥身上。愕然抬头,看见他神色迷离、茫然又彷徨失措,喉咙顿时一紧。 “我说了,你不能走。”细弱的声音竟微微发抖,“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面色也一紧,他知道这样的打击对于这个夜晚来说,显得尤为漫长。也许他的陪伴,能让这骤然沉寂的夜色显得不那么可怖。 他轻轻地抚过他的脸庞,柔声道:“我不走了,我会陪你的。” 宋启玥倾过脸蹭了蹭,还是第一次像今天这样深刻地察觉到,他像个孩子,性格其实根本不似外表看起来那般坚强,那般潇洒,他也只是想让自己在旁人眼中能坚强、潇洒而已。自小没有娘亲的疼爱,其实并不像他白日里那般轻松恣意的。不知会在多少人的冷言冷语中度过,也不知道会被说多少闲话。 他的小家本就不完整,现在连他的大家都支离破碎,一次打击不够,如今又来一次,他真的怕他会支撑不住。 “你还要穿着衣服睡吗?”他的手冷不丁的一抖。 “那你快去灭了烛火,我要抱着你睡!”此刻他一脸的纯净无害,真挚的眼神明亮得有些令人……不敢置信。 他硬着头皮去熄了灯,翻身上床。 这回,他更加肆无忌惮地紧紧搂着他,微湿的发丝散落在颈间,一股淡淡的幽莲香气沁入心脾,腿也依旧一样紧紧地缠在腰间。 他后悔了。 他发誓,以后不应该心软,也不该心生怜爱,尤其不该宠着他、惯着他,不然此时此刻……也不至于将自己沦落到这等境地! 定定心神,心想着明日先将院中诸位的后事办妥,然后再上街去打听些消息。他们为何得知了这份消息,是镇上一位据说同宋含毓交好的一位小宗门的宗主李应写信告知的。信是直接寄给宋启钰的,她不放心她弟一贯的行事,才先告知了他。本来她也是要一同回来的,但新婚燕尔,需要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所以她迟几日过来。 信上说:湘君来犯,灭宋氏满门,仙督大人不知去向,望速归。 湘君,算得上魔道翘楚,五湖四海的魔君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魔尊。他有这个资历,更有这个实力。如果是他大肆来犯,恐怕盛世要绝,乱世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