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洞房花烛夜 酒过三巡,宋启钰在寝殿内等得有些烦躁,悄悄摘了那方掩面的红巾,透透气。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她忙不迭地戴回去。 红帕之下,露出一双红云金缕靴,停在她身前,她紧紧捏着衣裙,手心沁出了汗。在此处待得那些时日,她能感觉出苏木的良苦用心,吃穿住行,无一不贴心照顾,生怕她有一丝不适。所以,她倒是对她的夫君没什么不满,甚至有些小小的庆幸,在被人悔婚抛弃后,居然还有人敢娶她。 她能清晰听到他的呼吸声,看到他在即将掀起盖头的那一刹那,戛然而止。“启钰,你若是今日不想……我不会勉强你的。” 本来的紧张倒真因为他的话舒缓了几分,她的声音也浮上一丝暖融。“你不打算看一看你的新娘是否花容月貌吗?” 苏木轻笑,脸上浮现出晕红,略有醉意,真的如她所言轻轻掀起了盖头。 盘云髻上一顶凤冠,金丝流苏流泻于耳畔,额间一只衔珠金丝凤凰,熠熠生光。肌肤如玉,白皙的脸颊映上两抹好看的红晕,让他心里痒痒的。 便是知道她的美貌,此时也不禁一呆,嘴里不住地喃喃:“我的夫人,自然是国色天香。” 额间一暖,惹得她恶狠一瞪。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亲一下而已,你是我的妻啊。” “你我不过相识数月,如今看来,果真举止轻薄。” 苏木仍笑着,也不在意她的恶言相向。挽过她额间的碎发,轻柔地像是在抚摸一朵娇羞的花儿。 宋启钰有些受不住他这样灼视的目光,垂眸半掩,“我们,该歇息了。” 苏木的手滞在她的耳后,弄得她痒痒的。“我竟不知,夫人是如此心急的一个人。” 她的脸一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夜凉如斯,钟南翎回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一个黑黢黢的人影,仔细一看,松了口气。“启玥,你在这作什么?” 宋启玥悠然地荡着秋千,“以前都不敢来这,今天壮着胆子来了,但是好像空了不少。”院子里的动物,都没了。 钟南翎骑着一只虎兽徐徐进来,“是啊……我把那些动物都放了,就只剩下它了。” 他没说话,心里有些不舒服。“南翎师姑……你是要走了吗?” 她也默了许久。 苍凉夜色下,她清冷的声色越发清冽,微风吹过,都觉得浑身打颤。“是啊……等得太久,等不下去了。” 他知道,南翎师姑已经等了许多年,早在天山瑶阁建立之后不久便追随着他。其间爱慕苏木的女人不计其数,她却因为出现在苏木眼前不过数月的宋启钰输的一败涂地。 “师姑,我之前见到南弦师叔了。” 钟南翎的眸中终于动容,“是吗?他过的怎么样?” 他想了想,“虎背熊腰,膀大腰圆?” 一个没忍住,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说的是我哥吗?” 夜色沉寂,他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掷入幽潭般,轻灵悦耳。“南翎师姑,你笑了。” 她唇边还残存着几分笑意,只是愈来愈淡。“启玥,有个东西送给你,随你处置。” 她翻手一掏,是一个蛋?与南翎师姑最喜的孔雀蓝一般的颜色,蛋身晶莹剔透,十分好看。 “启玥,告诉你姑姑,我想她的时候,会回来的。”眸光流转,道:“至于你姐姐,让她妄自珍重罢。” 说罢翻身骑虎,乘风而去,身后云丝如缕,唯有那孔雀蓝的清寒衣袖似抹去了一片红尘中的风沙,将过往镜花水月尽数抛却。那一瞬间他有种错觉,仿佛她不会再回来了一般。 良久,风沙沉寂。 他定定地看向手中的蛋,才觉得方才一切不是虚幻。 如此,心才算稍稍静了。 这场空前的婚事落定,他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是该回兰陵帮姑姑,还是应该留在这陪姐姐。 “你留在这碍什么事?”他能想象到他爹的絮叨之词。 结果转天,不可思议地:“你就留在这吧,我回去有要紧事要办。”他是怕自己误了他的事。 一月后,湘江城外。 隔着老远,便听见浓浓夜色里有人喊:“仙督,仙督大人回来了!” 接着跌跌撞撞地拦下他的马车,掀帘向外看去,“何事?” 那人是隔着老远看见了霞飞红莲纹,此番见真是仙督大人,慌慌张张地跑来,当头一句:“仙督大人,魔君……屠了宋府!” 等他赶到宋府时,为时晚矣。 廊下灯罩里的火被风吹得明灭不定,往日里热闹非凡的宋府此时静谧无声,目光所及之处,地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身影。 地面晕开的大片大片的褐黑色污渍,看着便令他脚下一轻,险些跌倒在地。破败的兵器和残身碎肉泄了一地,如此血腥暴虐的场面,他知道,只有他才做得出。 宋氏上下足有上百人,去参与婚事的也不至半数。他尽量平息着内心的惊惧,往里走去。 跨过无数残躯,强忍着胃里的翻涌。依稀听见轻微的喘息声,他快步走过去,打开沉弦堂的门。一路走来绝望的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希望,“宋清?” 那双暗淡的眸子看见来人也渐渐有了光彩,一出声便是泪如雨下。“老爷,你总算回来了……” 他上前一把扯住宋含毓的手臂,声嘶力竭地喊:“是湘胥!湘胥座下的星君来过!” 湘胥……果然,魔道中的人是最可憎的。 他花费几日安抚余下的弟子,又命人安顿好亡者,紧凑的安排了棺材等身后事。 孑然一身来到此处。 这是一座华美之极的水晶宫,朱红大门沉重地紧紧闭着,视线中水草遍及,抬头望水中的天,也依旧清澈,只是漾了几丝涟漪,潋滟一袭波澜。 一阵沉重的开门声,门自己开了。他不再犹豫,迈进去的下一瞬,门便关了。 若论华贵,天上天下的宫殿也许都不及他此时所踏足的这方天地。奔着印象里的那个房间,水晶地板,地凿冰莲,掀开碧玉珠帘,迎面墙上挂着各类琳琅满目的法器,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应有尽有。六尺宽的水晶阔床边悬着青丝罗帐,帐上遍绣洒珠金线鸳鸯,风起绡动,倒同凡间的鸳鸯戏水图有些相似。榻上设着青玉抱香枕,铺着软纨蚕冰簟,叠着玉带叠罗衾。就此一观,也觉得房间主人定是奢华至极。 他瞧着这个如何看都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鸳鸯罗帐,竟觉得有些好笑。轻笑一声,背后冷不丁传来一个极魅惑的声音。“你笑什么呢?” 他蓦然转身,显然没有意料到这屋子里有人。 看到水晶美人榻上的那人,不禁目光一滞。男子斜斜倚着,手枕扶壁,墨丝松松绾就,蓬松散落,殿顶的夜明珠泛着清亮的光晕,晕染在他柔和的面部线条上, 含着一丝慵懒意味。此时着一袭珊瑚色睡袍,衣带半垂,胸膛微敞,若有似无见得那明朗的线条。 他赶紧移开目光,“我见你新换的罗帐实在好笑。” 唇边噙笑,“我还以为你会不记得上次来时这里的模样呢。” 他不耐地蹙眉,“你为何杀了他们?” “是你杀了我的人,”手指擦过下唇,意味深长地看向他,“逢魔必诛。” 他压抑怒气,暗叹一声,“是魔道修士杀了镇上的百姓,他们该杀!” “宋含毓,我是魔君,但也并非事事皆能操控。你,”他的手遥遥一指,面露不善,“唯独对我如此苛刻,分毫不让!” 宋含毓不语。 良久,他瞪向他,目光冷冽。“湘胥,你杀我同族,不日仙盟就会来讨伐你,你就等死吧!” 说罢转身想走,却在即将离门的刹那,门紧闭不开。 “我可没说让你走。”人影一晃,湘胥渐渐凑近。 感觉到腰身被紧紧箍住,他一下惊醒,一把推开他。手中立时化出霞飞,十分警惕地盯着他。 湘胥唇边漾开一抹玩昧的笑容,看着这位以红莲道人的道号扬名天下的仙道修士竟紧张的手中发抖,口中缓缓吐出令他手心连连冒汗的四个字。“你舍不得。” 湘胥左手轻轻一夺,霞飞登时可怜巴巴的甩出去数尺。 “你……”一腔话语尽被他温柔的食指堵住在口,幽幽地道:“只要你留在此处,我保你宋氏不灭。” 湘胥手轻轻一带,拥他入怀。鬼使神差般的,他没推开。 钟离卿往他身前一横,眼中含一抹浅笑:“启玥,你作什么去?” “收拾行李啊,姑姑那边应该帮不上什么忙了,姐姐这边又是新婚夫妻,不便叨扰。”宋启玥说着就要进去。 他又一挡,“启钰她不是说让你帮忙清点她的嫁妆嘛。” 这次没再出声,思虑半晌,“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钟离卿沉默了。 这几日实在古怪,想起他爹走的时候那般焦急,钟离卿和姐姐这几天也很异常。他觉得不对,必须得回去! “启玥……湘江宋氏,没了。” “啊?你说什么呢。你……开玩笑呢……吧。”看到钟离卿的脸色,他知道,暴风雨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