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钟南弦 他忽然回忆起多年前自己在钟离塔偶然听到的一句诗:钟离无羁仙,无极乐尘寰。风雷鸳鸯仙,睥睨红尘缘。冰火两重天,纵横人世间。若问何处寻,白鹭碰仙缘。 他记得风雷鸳鸯仙中的妹妹,指的是钟南翎师姑。这位钟南弦,莫不会就是她的哥哥罢? 他有些佩服自己天赐的福气和缘分。幼时去钟离塔求学,遇见钟离盈;碰巧在天山瑶阁作客卿的钟南翎师姑也去了,又遇见了她;白鹭廷的流觞亭再遇钟离仙刁难;眼前又是神踪莫测的钟南弦,他这是什么神仙际遇啊。 不过……为何钟南弦会和钟离仙在一起? 方才那道金雷,震得他头皮发麻,好像是自己被劈中了一样。不知为何,忽然联想起自己在三月天中脚踏云端看到的身被金雷击中的那位人,这眼前的金雷与那日所见有些类似,不过威力差的太多,不可相提并论。 罗刹临危不惧,反倒气势浑然。“他闯入冥河,按冥府的规矩不能放他回去!” 钟离仙面色不改,来都来了,定要把他救下。“你自己都说了,冥府无主。你身为一代魔君,未免也太听冥府的话了罢。” 他其实是一个不喜欢动用武力的人,但若有必要,他不介意用武力碾压敌手。 罗刹面色已经足够难看,此时更是阴郁的像是能滴出水来。手中紧握三叉戟,随时准备出手。“钟离仙,他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你何苦同我和冥府过不去?” 钟离仙的语气也不再和蔼,扬手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扇起零落。“我身在凡世,想救谁便救谁!” 话音刚落,嘭嘭嘭三声爆震,三座滔天巨浪被震得冲天而起,飒飒风中急转向罗刹激荡拍去。 宋启玥还沉浸在方才金雷的震撼中,未回过神来。 罗刹脸色大变,被突然激荡的水面震得连连退了数步,稳定身形后,重重地顿了一下手中的三叉戟。轰鸣声中,以他身体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水面同时爆震。 恍然间罗刹的身影消失在水面,一团幽蓝的光毫无预兆地从左侧切入,锋刃处仿佛炸开了一般瞬间爆开。钟离仙反而上前一步,零落扇开,自虚空中那么轻轻一划,银光乍现,他手持三叉戟的身形竟是难进半分。 钟离仙额中的琼玉梨花仙纹骤然绽放出银色的光,为整张脸都映上迷蒙的光彩。 一击即退,他再次隐匿在浑浊的空气里。 片刻后,一股强盛的气势再次凌虐而近,三叉戟直直朝他当胸刺去,瞬间蓝光大放,强横的力量甚至让在旁观战的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钟离仙始终站在原地,零落扇再次扬起,悠然地朝他轻轻一扇,不计其数的细碎的银光忽然澎湃起来,幽幽地洒落在罗刹眼前。噗地一声,罗刹的身形瞬间被掀飞,狠狠地拍在水面上,暴退数十米之远。 罗刹被这一下伤得不轻,早年便听闻零落扇的七零八落的威名,当年钟离仙手起扇落,不染纤尘,便将当年四处逃窜的地狱厉鬼全都原封不动地扇入了他设在人界的魔道阵法中。今日一看,果然不假。 结果那年,他的工作量瞬间增多,冥王体谅他,才让他留下一小部分扔在冥河里,左右都是些罪大恶极的厉鬼,没有机会再入轮回。 其实他无意为难那个误入的人类,只是十几年前他已经失手了一次,一个误入的女子居然在他手里被一个妖道救走了,那次以后他的威名大跌。如今在众多魔君眼里,他现在只是一个替冥王看门的护卫,在冥王失踪的冥府里,他也只是个拿着苦差的冥官。本来法力无边的他,处境却十分尴尬。 他强撑着站起,这次他说什么也不能再失手了,即便对手是一位仙。 罗刹左脚骤然踏前一步,全身覆盖着浑然的滔天战意。手于虚空一招,立时持了一根大杵,杵上悬一幡面,有四五丈高。此幡呈三角状,幡下有六条幡尾轻轻飘扬。远看缠绕千条黑气、万道寒烟,近看幡面上俱是恐怖的符文流转。 这是号令亡魂的镇魂幡。 不过此时宋启玥顾不得看他,他正瞪大了眼睛看着沉寂的水面,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吼,无数面目全非的人头攒动,纷纷向虚空中一个黑影涌去。 他细细辨认,但见空中似乎悬浮着一柄幡,白骨为杵,幡面远望看着密密麻麻,看不清上面是何物。但钟离仙离得不远,看清了那上面是成百上千只眼睛围着正中那只忽闪忽闪的惨绿眼睛,此时正泛着冷光,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这是接引亡魂的招魂幡。 钟离仙的目光移至左侧,那柄周身凝聚凛凛杀气的幡,幡面黑底白字,只一个“杀”字,隐隐听到凄厉的哀嚎声,此时静静伫立水面上空,却杀气冲天,仿若挥一挥便令其飞灰湮灭。 这是湮灭灵魂的降魂幡。 钟离仙双眼眯成一条缝,他知道这是何意。罗刹虽身为魔君,却被同道中人戏称为魔道鬼君,并非没有道理。他使得是魔道阵法,却驱使鬼魂,与鬼道相通。这脚下的亡魂他不怕,唯一有些难缠的便是那镇杀四方的降魂幡。一旦被它近身,仙魂被他降了去,自己就危险了。 三柄魂幡此时三足鼎立,正好将他圈在中间,俨然是诛魂阵。 一道银光闪过,转眼间白气升腾,笼罩冥河上空,气势万千,直冲穹顶。银白气焰泛着凛凛威严,其速如电,爆炸性的力量瞬间扩散到整片诛魂阵,惊如吞天的鸿大银柱,霍然现身于这死亡气息浑厚之地。 宋启玥清晰看见,底下那千百个张着血盆大口的亡魂被白光覆盖后,骤然狞恶痛苦的挣扎身影,听见那骤然破天而出的、令人寒毛直竖的恐怖尖啸。 只消瞬间,千百只亡魂被耀眼之极的光辉吞没,登时将围绕着招魂幡的所有狞恶嘴脸驱散的无影无踪。 银柱只持续片刻,骤然亮堂的空间又归于黑暗,那些狞恶的嘴脸,不见了。 钟离仙面色如旧,“好了,这下安静了。” 宋启玥在一旁,明显感觉到浑浊气息淡了,腐朽的恶臭也淡了。 二人隔空对峙,相对而视。 他收起零落,一身洁白衣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面目终于露出肃然之色,诡秘的水面上陡然间狂风乱舞,浑然斩落天际的磅礴气势。不仅是水面激烈动荡,连他脚下所踩得地面也是一阵轰然晃动。 罗刹为之色变,凝神而对。 一手持幡,极力舞动起来。但见脚下的黑色水面翻涌,咕噜噜地泛起惨绿惨绿的幽光,风涌之下,宋启玥明显闻到扑面而来的一股恶臭,顿时胃里一阵翻涌。 一圈一圈的墨绿涟漪中,一具森然白骨忽然自水中出没。身穿盔甲,手持一杆长矛,动作有些笨拙,微动间传出骨头的咔咔作响的声音。 鬼骨舒展着身躯,躯干骨一个前仰,下一瞬就到了他眼前。长矛前刺,一片肃杀之意。 零落再现,同它百般交战,但见空中两道身影闪烁交错,战意四起,漫天尽是破空凌虐之声。 不知何时,那位钟南弦站在自己身侧,他竟都没注意。也不知为何,他不上前帮上一帮。 罗刹也不闲着,晃身而至,直逼眼前。一时之间,半空中炫彩夺目,三抹异彩纷纷占据一端,不分上下。 忽地,罗刹手中招来招魂幡,口中吟唱不断,水底又是一阵攒动。一手凌空一提,水浪直冲而上,千百亡魂前仆后继,铺天盖地地朝钟离仙扑去。 零落不停,风声四起,斩落一波又一波的鬼魂,另一边手掌在空中极尽狂舞,不断抵挡着鬼骨不怕死的攻击。 罗刹再次持幡近身,几乎就在同时,钟离仙听见岸边一声惊呼:“小心!” 一道湛然金光暴虐而出,破空而下,宋启玥只见那道光在罗刹头顶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轰然雷鸣,巨大的轰鸣声瞬间迸发而出。整片冥河,都笼罩在巨大的轰鸣声中。 宋启玥惊住了,钟离仙也怔住了。 罗刹瞬间被一团金色电芒席卷,浑身僵直,在众人眼前就这么直挺挺地栽入水中。 鬼骨身躯戛然而止,唯独余下那斩不尽的亡魂。随着浪头平息,一时间陷入沉寂之中。 半晌他讶然醒转,僵硬地扭头,看着身边缓缓放下手的钟南弦,一股无法形容的威严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扑面而至的压力令他腿上一软。原来他这么厉害。 钟离仙身形一转,到了近前,迎面一顿呵斥:“谁让你插手了?” 他紧紧盯着他,深邃的目光像是要将他吞没一般。沉吟道:“你若没了仙魂我又要等上百年。” 钟离仙瞪他一眼,不留情面地驳斥:“我可没让你等!” 宋启玥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流转,陷入深思,沉默又知趣地走到河边收了玉壶。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先是白鹭廷上钟离氏宣布隐世退入戚风山,再是卿告诉他是只狸妖,今天又碰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钟离仙动了怒! 他刻意放缓动作,若有所思地听着他们的声音,目光盯着远处平静的水面,并没有注意到玉壶的动作。 他恍然想起,原来罗刹最后近他身的时候手里拿的招魂幡已变成了降魂幡,若非钟南弦及时出手,他怕是仙魂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