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缘断 钟离仙唇边噙笑,恍然道:“原来你是遇事镇静,我原以为你是怕鬼,吓得不敢动弹。” 他心里一虚,险些被他戳穿,幸好他信了他方才的话。借势慌忙岔开话题:“你如此作弄我们,是不是应该给我们一个说法?” 钟离仙一展衣袖,泰然道:“方才不过想试试你的胆量,既然你胆量惊人,想必气量一定也不小,此等小事自不会挂在心上。” 按理说居高临下看别人,应该是气势天成,理应压他一头,唯独站在他面前有种敌不过他的感觉。心里灭了自己的威风,面上也该佯作浑然不觉,再僵持下去应该讨不到什么好,不如就此台阶而下。“小爷的胆量与气量自然睥睨天下,无人能及!这点小事,”他落座在侧,“自然不会记挂。” 此番心神安定下来,偶然瞥见桌上这本画册,没错就是画册。每页附一图一段字。他还以为仙君都是满腹经纶,学识渊博,原来也不过是看些图画,未经思虑便脱口而出:“你还看小人书?” 空气登时凝结停滞,徒添几分冷意。钟离卿忍不住过来救场,连忙解释:“这是西汉时期著作《列仙图说》,记述上古及三代、秦、汉之间七十二位神仙的事迹种种,附有图画而已。” 他语气格外加重了“附有图画”一句,分明是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又是一怔,细看了看,果然叙事详尽,图画是附属之物罢了。“这图着实有些喧宾夺主,不过倒显现画匠之能,画得真是惟妙惟肖,精彩绝伦。” 话毕感激地看了一眼钟离卿,幸得他力挽狂澜,才堪堪挽回局面。 钟离仙转而看向钟离卿,犹是气定神闲。“卿儿,你来的路上可遇到你姑姑了?” 突然问及姑姑,他显得有些惊诧。“遇到了,不过她急匆匆地就走了,没来得及同她说上话。” 又道:“卿儿,两年未回家,可想念家人?” “自然是想家的,不过宋伯父和含楚师姑都待我极好,也算安然惬意。” 钟离仙微微点头,继而道:“待仙督大典过去,便随我回钟离塔罢。” 他一下犯了难,不知该如何应答。“我……” “怎么,有何难处?” 钟离卿苦苦挣扎,尽最后一丝绵薄之力以求留下。“我已收启玥为徒,就此离去似乎不妥。” 他摸摸下巴,深以为然。“说的有理,不过,我还以为你在湘江觅得良人,暗生情愫,故而不舍离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宋启玥陡然回忆起那夜那池那桥头一对良人,公子雅正,佳人婉约,恰似琴瑟和鸣,日月生辉的和谐景象。 他失神间,骤然一句:“你回去吧。” 钟离卿以为自己听错了,喃喃地问他:“你说什么?” 他抬头看他,神情不同以往的专注认真。“我说,你同伯父回去吧,你不用担心我,如今我修行比以前上进多了,一个人修行也无妨。” 相对无言,钟离卿收回目光,沉淀一丝失落。 钟离仙默不作声地将他们脸上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一番试探,果然让他诈出来了。他让钟离卿随他回去,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 钟离仙手拂右颊,潋滟一身忧色。“卿儿,你该知道,不修仙道也只能教他道术,你参不透仙道道法,以后又如何教他?” 钟离卿心下了然,手里暗暗发狠攥拳,一派怅然若失,良久上前一揖,“侄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他身姿独具,居高临下,凛然地:“宋璟,我已把毕生所学尽数教予你,再无可教,日后你都不必再把我看作师父。” 头脑宛若惊雷轰鸣,他没想到这段师徒缘分如此短暂,不过三年。 钟离仙似乎堪破一切,不过仙本无心,遑论情愫。他所做的,也不过是将这份铮铮事实戳破,摆在他们面前罢了。钟离卿无心修仙,只教道术一年已是绰绰有余,遑论三年之久。至于最终为何衍生为三年,他也不想再作计较,只是不能再就此放任他荒废年华。 为师之道,人间有一句老话颇为意趣:“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师父能做的不过是教他修行的技巧门道,引领他入此道。至于具体漫漫修行路,还需自己参悟、领会。 仙督大典行得实为仓促,匆匆行过仪式几大宗门便散了。不过众宗门临行前他有幸再睹南翎师姑的风采,让他最后几天沾沾自喜,一扫阴霾,心情大好。 彼日艳阳天,他正得见苏木怀中抱着一只小鹤,肩上站着一只艳丽多彩的小鹦鹉。欠身行礼后机灵地把苏木的徒弟苏罂拽到跟前,盘问之。架不住他连连逼问,苏罂招了。据说是为了讨钟南翎的欢心,特意想了些巧法子捉来的。钟南翎极爱动物,上至飞禽,下至走兽,无所不欢,无所不喜。她也看不惯旁人虐待动物,伤它们一分一毫都不行。 思及苏木不善武力,想不伤它们分毫还要捉住确实要费些工夫。看来苏木定是极为爱慕南翎师姑,如此费心费力讨她欢心。钟南翎性格极好,开朗友善,不过无人敢涉足她的庭院。除了爱些乖巧可爱的小动物,她也喜爱毒蛇、猛兽、猛禽之类。蟒蛇、毒蛇、白虎、红隼,整个庭院遍布令人闻之色变的动物,是以无人踏足。她一个人照顾整个庭院的动物实在费力,所以苏木不时来帮忙,便是他也没有把握能不伤它们全身而退。 每次去她的庭院他也总是全副武装,喝些雄黄酒,身上带些应急的解毒药粉,或提前用秘药泡成的水净身,总之繁琐的很。便是如此苏木也乐此不疲地来陪她,是以更全了他“多情君”的名号,毕竟舍命相陪。 他循着苏木的路线,想去一睹南翎师姑的庭院,想着那些什么毒蛇猛兽总不会一路带来白鹭廷罢。只悠悠瞧上那么一眼,真是别样风姿。 南翎师姑施施然立于庭院中央,一袭黛青锦缎衣衫,丝绸般的长发高高绾就,颇含意趣地逗着鹦鹉,一举一动都似在舞蹈。峨眉淡扫,面上不施粉黛,美目流转,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勾尽了世间纷扰。 就此一眼,他便脚底抹油般噌噌噌地跑开了。不跑等什么呢,难道要同院门口的毒蛇面面相觑,共赏风景吗? 自此他越发佩服苏木了,以命相搏,纵是有个“多情”的名号,他也对他另眼相看。为博美人一笑,以性命做赌注,谁人有他这份胆识和魄力? 这一天几大宗门都陆陆续续动身走了,唯独余下宋含毓在此主持大局,既然坐上仙督之位,白鹭廷便要留下更多本宗门的弟子驻守,是以这一遭留下数十人。 他留意到不久前白鹭廷遍布的盘山唐氏的凤凰振羽纹旗帜,全部换成了湘江宋氏的霞飞红莲纹旗帜,据他爹所说此纹寓意燃尽世间污浊,留尽红尘清静无染、光明自在。 彼时他爹手里拿着一卷佛家经书,也不知是不是书中正好有所注释,编了一套言辞应付他的。他又特意去问了姑姑,说他二人仙道法号红莲道人、青莲道人便取自经书:“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 而佛家有红莲业火,烧尽一切前世罪孽深重的孽障,这才是红莲道人的真正由来。他爹悟出无间道法,将妖魔乱世时罪大恶极的恶灵尽锁困于他的第二法器之中,不过就连姑姑也不知他爹的第二法器究竟是何物。 仙道修至一定境界,是可以选第二法器的。这么多年来,世间赫赫有名的红莲道人的第二法器却一直都是一个迷。 但第一法器倒是不绝于耳,民间有一句诗为此而作:红莲起舞剑影处,飒爽英姿霞飞斩。说的便是红莲道人手里的霞飞剑,当年不知多少水中魔君、山中妖君都死于霞飞剑,霞飞才得以扬名天下。 他在一旁觑着姑姑脸色,一说起他爹当年立下战功种种,姑姑脸上好像会发光一般,满脸的憧憬崇拜,但他尤其不以为意。 妖魔乱世了十几年,能出去提剑斩妖魔那年,她也不过十七八,只赶上了乱世末尾,两年后归于平静。那时以她的实力远远没到能拥有自己法号的实力,多年后她取法号思及有哥哥的法号红莲道人在前,又想着自己的道术道法皆是冰雪之道,才取作今日的青莲道人。 别人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却是听君一席话,溜到云中去。倒不是说他听得云里雾里,只是想入非非,不知道走神想什么去了。 他摸摸下巴,陷入一番苦思。他爹是红莲道人,姑姑是青莲道人,难不成他以后的法号亦是什么白莲道人、粉莲道人、黄莲道人罢?他修的道术既非火又非冰,是水啊,难不成以后真的要叫白莲道人了吧?这是不是太……女儿态了。 白莲,他印象里都是女子冰清玉洁、濯清涟而不妖的姿态,同小爷我的形象完完全全不挂钩,看来以后他同姐姐商议法号时定要慎重、慎重再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