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女儿心思 “启钰姑娘，启玥被关进藏书阁许久，有没有可能提前出来？” 宋启钰面露难色，“我爹一向恪守家规，对待此事尤为慎重。启玥要在藏书阁待足两月，等我爹消了气自然会放他出来。” 不知日月星辰，不晓红尘凡事。他足足待到十二月份寒冬时节，才被放出来。若是姑姑在的话，定会早早放他出来，可惜姑姑从广陵城回来不久便又离去，不知所踪。 “太不易了。”他一脸疲态，瘫倒在案前的椅子上。 钟离卿手提茶壶，水流如注倒入杯子。“我倒是觉得你能待在藏书阁也不错。” 他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尽说风凉话。” 忽而注意到他案上变了模样，问道：“你那几块立鹤步云、龙凤呈祥的松烟墨呢？” 钟离卿在一旁气定神闲地打理起香炉，轻飘飘一句：“送予你姐了。” 宋启玥没说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有什么东西横亘在心里，让他进退不得。 憋了半晌，“有心了。” 他虽说性格骄纵，但是极有眼神儿，方进来他便发现这屋内的所有变化。花梨大理石大案，狼毫笔，生宣，竹纸，龙尾砚一应俱全。 他的食指中指交相扣在扶手处，一声一声，十分有节奏。“卿，你近来品味有所改变。” 钟离卿持了香箸俯身打整如雪的香灰，闻言抬头，“怎么说？” “文房四宝全都换了个遍。” 他搁下香箸，转而端过茶杯递给他，“是你姐送与我的。” 他顿时面色怪异起来，“无缘无故为何送你？” “她向我请教经书，这些算是她交的学费。” 宋启玥握着茶杯，却随手搁在桌案上，垂眸低声应答：“我爹让我去书房候着，我先回去了。” 还是如从前那般，情绪都写在脸上，这般令人好懂。 水洗过的天空纯净得不沾染一丝灰尘，明媚的阳光被飘浮的云若隐若现地遮掩，偶尔露出三两微光。静谧的环境，清新的空气，不愧是一僻静去处。 “启玥？” 宋启钰的眼睛顿时亮了，“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同你说。” 本来他是想问她些事情的，这倒好，被她抢先了。“你说。” 她也在长廊坐下，孩子似的眼里射出一道光，“启玥，你觉得钟离卿人品相貌如何？” 他一番狐疑神色掠过宋启钰，“挺好的，面貌较好品行端正。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有些局促，坐在那里不知所措，双颊绯红，两眼四处乱瞟，没有个焦点。“从前还不觉得，如今我似乎，似乎倾心于他。” 宋启玥的脑袋顿时一空，似有嗡鸣不断，只看到姐姐的嘴张张合合，却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嗡鸣中隐隐听见自己不受控制的一句：“你，喜欢钟离卿？” 这下他倒不用再问为何送了他那么多的礼。因为喜欢，所以最好的都给了心悦之人。 她娇羞地点点头，“我想让你寻个机会帮我试探一下他的意思。” 他忽然沉寂下来，欲言又止的看着她，半晌沉吟道：“姐，你会不会太过着急了？你才十五岁啊，他也才不到十四岁。” 看到姐姐柔情似水的神情，他知道，姐姐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宋启钰一阵无奈，笑着用食指使劲戳了一下他的太阳穴，笑骂道：“我也只是让你试探一下而已。” 他垂眸思索，“那，那等我寻个合适的时机。” 他未待多久便回了自己的房，关上房门他便蹲在地上，心里沉甸甸的装着心事。他也不知为何听到姐姐敞开心扉直言自己的小女儿心思，就有些失落。也许是因为听到姐姐心里有了他人的位置，令他不适应。 连连颓废数日，终于有人惦记着他来敲了房门。他将被子往头上一盖，谁人也不理。 来人倒不是急性子，敲门的声音徐徐缓缓，不轻不重。他蒙着被子，只装作听不见。 平缓的步伐一步一步近了，来人侧坐在榻边，“你怎么了？” 被子里的人纹丝不动，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掀开被子一角，宋启玥抓在手里抓的紧紧的。“你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闷闷的，“没有。” 他撤开掀被子的手，耐心道：“那你因何事而烦恼？” “我没事，你走吧。” 钟离卿清幽的声音徐徐飘在上空，如今听得只觉十分难受气愤。“想不到鼎鼎有名的湘江小霸王竟如此脆弱。” 他猛地掀开被子，腾地一下坐起来，许是受了刺激，面红耳赤。“不是说了让你走！” 钟离卿一惊，想不到激将法反倒真的激怒他，往日他可一向心大地反驳他而已，他只得沉默坐在原处久久不语。 良久道：“我不知道你近日发生何事，但我希望你一直都能无忧无虑。” 说罢他起身欲走，“你好生休息。” 行至门口，背后的人声音一点一点地漫过整间屋子，止住了他想走的欲望。“我姐有了心上人，我心里难受。” 钟离卿叹息一声，转身回来，弯腰手拂过他的额头，“不是同你说了心里有事不要藏着。” 眼前渐渐是悲容之色，凄切之声，黯然地：“我很怕看到我姐嫁人的一天。” 他双眼覆上一层黯然之色，怅然若失地看着他，眼底淌着零星泪水。“她嫁人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今日一见，所谓的湘江小霸王心底何尝没有柔弱之处，是有的，只不过被他悄悄藏起来了。他恍然想起宋启玥的身世，出生丧母，唯一姐姐相伴。虽集万千华宠于一身，但丧母之痛依旧刻骨铭心，无从补偿。也是因着这条缘由宋含毓以前才会对他的骄纵视若无睹，所以才养成他这副有恃无恐的公子哥的性情。但实际上，他清楚的，他和他的姑姑一样，看起来坚强，似乎能扛起一片天，但实际上内心脆弱的很。而宋启钰却不同，外柔内刚。 他一下被揽入怀中，低落轻柔的声音烙入他心底。“婚姻是女子的毕生依靠，你们都要长大，终要面对现实。你未来若有了……” 仿佛一团气吹在他耳边，吹的他痒痒的。“有什么？” 他欲言又止，“没什么。” 续道：“你姐的事情不要多想了。” 年初，寒雪时节雪悠悠地飘着，将天地渲染成白茫茫的一片。轻烟一般的雪在空中流转，追逐，纤尘不染。 “鉴古奉今，列祖在上，晚辈谨记先祖志高心静，多行善事。晚辈定会传承先祖勤勉慈善风尚，不忘国泰民安。晚辈今择先祖遗物珐琅彩琉璃玉壶作修行仙道之法器，还请先祖莫要怪罪。如今身处修道盛世，吾定会修仙道续前贤，光宗耀祖，以昭后秀。” 锋利的刀刃随即划过左手食指，一滴血滴到玉壶上，漾起一抹乳白色的光华，空无一物的茶壶忽然冒出水来，水面一点一点上升，快要漫出来。他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喜色，他的法器也可以用水道术。 “你这个浑小子！” 他脸上的喜色顿时戛然而止，回头见来人面色顿时垮了下来。此时内心惶惶，却只能故作镇静。 宋含毓手持长鞭，随手一挥抽在门框上，震出无比响亮之声。他横眉直竖，怒发冲冠。“我警告过你，不要动先祖之物，你却只当我的话作耳边风！” 怒声斥道：“你给我出来！” 宋启玥慌慌张张地躲到宝剑身侧，扯开嗓子壮胆：“这是沉弦堂，列祖列宗的净所，你可不能惊扰他们！” 鞭子化风化雨般接连抽击在门框上，不绝于耳。气得脑门上青筋直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儿来：“你还敢拿先祖说事儿！臭小子！快给我出来！” “哥，你这是作什么！” 宋含楚三步并两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把他从门口拉了出来。 转身喊道：“宋清！宋清！快把宋启玥带走。” 宋清诚惶诚恐地麻利拉着他出来，刚走到苑门口，就遇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钟离公子？” 他见这架势，肯定又是闯祸了。“你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宋清拉着他，有些不自在。“启玥方才已选定法器，宗主龙颜大怒正要收拾他。含楚师姑让我带他去别处避一避。” 钟离卿打眼一瞧，便知他也上了火，噘着嘴生闷气呢。 只好应下：“不如我带启玥去我房里休息片刻。” 宋清顿时眼前一亮，“那好，麻烦你了。” 正值寒冬，雪如梨花乱舞在宁静的长廊，为这幅静谧的画卷徒增了份恬和。一抹微寒的月光透过树叶间的空隙，透过幽幽长廊，透过雕花镂窗，洒向那张温和恬静的脸。 钟离卿十分了然，颇有分寸地安抚：“你莫气了，看看我为你带了什么。” 眼前多出一只精致的匣子，他纳罕地打开，眼中绽放出清亮的光芒，顿时活泼有神。匣子里躺着两只琉璃杯盏，一龙一凤嵌在杯身，底部有云腾纹饰，雕饰简洁，素雅端庄。 “正好与我的琉璃壶配成一套。” 他一改方才气愤面容，霎时间喜笑颜开，乐不可言。 半晌，道：“卿，谢谢你的生辰礼。” 钟离卿一副何须挂齿之态，轻飘飘道：“礼尚往来尔。” 一提起这四字，又令他回想起他同姐姐的礼尚往来之事。且姐姐托付给他的事情也还未有结果，也该择个时机试探一下钟离卿的态度了。 堂前烛光暖色，衬得一番其乐融融之景。合家的人们都聚集在圆桌周围，都端端正正地坐着。 宋含毓率先举杯，环顾众人。“今日是犬子生辰，大家无需拘束，只管享受珍馐美馔便是。”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先干为敬。” 宴过半时，他便拉着钟离卿逃到沉香池边，顺着桥来到湖心的凉亭。 他从地上捡起几块小石子，百无聊赖地投入湖心。“我从小到大最不喜如此看似热闹的地方，不过是碍于面子才来送礼吃宴的。” 又道：“小时候都是硬着头皮一直坐到人群散尽才走。不过后来我爹管不了我，总是吃饱便走。” 四下寂静，唯瑟瑟风声，昭昭月华倾泻而下，冷月清辉撒在钟离卿肩头，竟是一处好风景。 钟离卿总忍不住调笑一二，“你的顽劣是与生俱来的。” 他清幽爽朗的一笑惊了对面的人，“卿，饮酒否？” “求之不得。”一路拉着他于亭中就坐，却好似忘却了是来做什么的。 星辉缀满夜幕，像连绵的长灯，点亮夜空，点亮湖面上的波澜。幽幽光芒自徐徐波澜中跳跃、闪烁，映出眼前更吸引人的盛景。 此情此景纵是夜景醉人，也如何都入不了他神采奕奕的双眼。 那男子两道淡雅如雾的眉毛轻挑，纯净的眼睛盯着湖面看得入神。一头泼墨长发高高绾起，一袭雪白绸缎，翩翩然若羽落。简直像是从古典画卷走出来一般，绝对是世间一股清流。 青晖的声音突然打断他渺茫的思绪，“酒呢？” 他如梦初醒，仓促拿出藏与袖中的一壶美酒，顺带拿出两只琉璃杯。 未饮几杯，钟离卿脸颊便露出潮红，已有醉意。 他慢条斯理地又自斟一杯，略带醉意地问：“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钟离卿大挥衣袖，仰头又是一杯，这番醉态倒展现出与平时不同的几分潇洒恣意来。“你说便是了！” 轻轻瑟瑟的声音在他心上掠过留下两分印迹，“你有心悦之人吗？” 夜风拂亭，凉意令他醒了几分。 “有的罢。” 连他自己都不知这一问究竟是真心一问还是醉意使然，道：“那你心悦之人何在？” 钟离卿一副怅然若失般模样，神色见不乏萧索寂寥之意，他撑着腮望着天边一道月光，轻声地自言自语：“长空若雪，咫尺之隔。明月千里，云烟成雨。思源渺渺，追梦天际。启天长鸣，以海如归。月明清风，以天作媒。” 他愣神半天，也没琢磨出个名堂。“这是何意？” 他愣愣的不知看向何处，喃喃自语：“我脑海里一直都有这么一句诗，许是我与他恰似咫尺天涯。” “那你如何打算？” 仿若情深似海，笑靥桃花，世间芳华尽失。话里两分醉意催使，八分真情真意。钟离卿仰头又饮一杯，酣畅淋漓，唇边却泛苦涩，“天涯海角，那我便追他到天涯！” 他一时为此失神，四下的风仿佛沁到他心里，丝丝缕缕凉意浸透全身。 清浅一句：“何来天涯之隔？” “我若说了他怕是会不知所措，许会就此离我而去。” 他捏着一只琉璃杯，指尖沁出一丝汗。“倒也不见得，我姐也心悦于你，既是两情相悦，何来天涯之隔？” 如此听来，说得倒像是他姐，不过以天涯为喻，着实有些夸张。 晚风拂过他的长发，更添了一丝落寞。“我心悦之人并非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