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婚

    一觉醒来，天明气清。他在庭院里伸伸懒腰，昨日一事，如隔三秋。他隐隐听见钟离明的诸多抱怨，不过最后还是敌不过浓重的睡意，沉沉睡去了。

    两月清闲无事，乐得自在。却突然有一日又收到一封他爹的信，急忙吵着要去广陵，钟离明只得一头雾水地随他一路。

    远远地，一整队火红的人影渐渐清晰，一路火红的木芙蓉烧红天边，更烧红人们脸上的笑颜，芙蓉掩映间映出一派喜庆之色。

    斜阳铺开的道路上，沿途的迎亲乐队手里持着喇叭唢呐，铜钹皮鼓。吹吹打打，一声比一声响亮。

    队伍徐徐前行，从熙熙攘攘的蜀园，一直到披红挂彩的三清堂。迎面俨然是四角缀着雪白珍珠的火红凤锦流苏轿。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了起来，清晰的传遍整座钟离府。宾客开始熙熙攘攘的进入礼堂，刚还显得空荡荡的大厅就这样一下子被人占满。诸位向后方退了几步，远远的观望着，等着新人出现。

    大红的喜字悬挂在室中央，所有的一切都是喜庆的红色，他一袭红袍加身，金绣繁丽，金钗端端正正地将男子乌发束在里面，整整齐齐。只是大喜之日，却不见新郎脸上该有的笑意，和这一派浓浓的喜庆格格不入。他一身落寞，颓然站在一边，靠在柱子上，微微闭目。

    门口接受众人贺喜的父亲走进来，身穿的也是喜庆的红色，笑容满面。斜眼打量瞧见一旁无精打采的儿子，微露不悦之色，沉着嗓子催促：“还不快出去迎新娘。”

    不远处，花轿过了炭火盆，正稳稳当当地落轿。他闻言蹙眉不悦地迎上去，赶在新娘下轿前，拉弓朝轿门咻咻咻地射了三支红箭。

    周边有小孩没见过这一派热闹气象，在娘亲膝边磨蹭着问道：“娘，为什么要射箭啊？”

    她用帕子拂去小孩脸上的浮土，蔼声道：“这是用来驱除新娘一路可能沾染的邪气的。”

    佳人掀帘下轿，水葱样的手指在半空摸索，始终不见预想中的搀扶。半晌，新郎一手递前，一双纤纤玉手才似找到归属，安心任由他搀扶向前。

    众人欢欢喜喜的簇拥之下，他们进了厅堂，却被眼前新娘风姿迷乱了眼。

    大朵芙蓉金绣美纱碧霞罗，透迤拖地的绣凤嫁衣,身披朱红薄纱，火红的得炙热。红帕遮面，却难掩千娇百媚风情。红帕之下余下头发低垂，使威严中多了几分灵动。款款柔情，娇媚万分。

    厅堂之上，钟离渊、宋含毓一左一右，面上皆难掩欣慰之色。宋启钰一身绯红喜服，脸上的红晕越发鲜艳，蔓延到身后颈间，俏脸上漾着从心底发出来的欣喜笑意。

    成亲了，这就要成亲了。宋启钰在自己的心里念叨着，微微含媚一笑，不敢表露出自己的心思，生怕过于热切显得自己不够矜持。

    合人高喊：一拜天地。

    她头顶盖头、一身大红，手握红绸一端，与新郎遥遥相对，闻声躬身行礼。

    二拜高堂——

    “堂”字尚未落地，但见天边一声轻喝：“且慢！”

    众人循着声源望去，只见金辉漫漫，朝霞映天。一把火烧红天际，朱云飘飘，灼光灿灿，如缕金光温和地洒在来人侧颜。虚空之中，但见一人脚踏三味玄虚火葫芦，周身似有真气浮动，微风轻起，一时之间衣袂飘然，身姿潇洒凌然，恍如仙人临尘，大有一番晚霞灿灿照河山，云仍儒雅故依然的姿态，迷乱了众修仙者的眼。

    他忽而停于半空，遥遥相隔之际，众人仿佛恍惚听到有人扯开嗓子喊道:“钟离明！你这葫芦怎么冒烟啦！”纳罕时又恍惚听见另一个声音：“还不是你奴役了他一路，才让它不堪重负了！”

    几声接连清咳后，远处又传来抱怨声：“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众人侧目之中，那只大的火葫芦才摇摇晃晃、颤颤悠悠地降落到地面上。宋启玥脚下一个趔趄，从葫芦身上滑了下来。眼睛被熏得通红，前仰后合地倚着葫芦揉眼睛。

    等他缓和一阵，抬头被吓了一激灵。脑袋顶上正悬着无数双幽幽之光，猎奇地盯着他。

    眼前一下簇拥数十人，像看猴子一样盯着他，令他十分憋屈，凝眉没好气地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我这么好看的脸啊！”

    门外动静渐大，屋内新人的两位父亲都坐不住了，“何人在此放肆！”

    待宋含毓看清何人之时，又惊又怒，一顿怒火陡然而生。“你这副鬼样子成何体统，还不快起来！”

    转而面向诸位宾客，作了一揖，“惊扰诸位实在抱歉，犬子生性顽劣，总做出些出格之举。”斜睨他一眼，“还不过来道歉。”

    他也俯身作揖，一带而过，带着些许随意轻蔑。“对不住了。”

    钟离渊的目光往他身侧一扫，正好看见钟离明将火葫芦念了缩小咒收于袖中。面色阴沉两分，“你怎么同他在一块。”

    他直视着他，解释道：“前些日子我让他帮我寻火炎石来着。”

    后面钟离盈、钟离素夫妇、钟离尘，连同一对新人全都出来了。钟离明见状悄无声息地往启玥身边凑了一步。

    面上维持笑容，小声嘀咕一句：“怎么办啊。”

    他环顾全场，目光最终落在正厅当中那个极为扎眼的“囍”字上，回首理所当然放言：“来都来了，当然是阻拦这场婚事了！”

    全场陷入一阵沉默之中。

    宋含毓摆出肃穆之色，厉声地：“你说什么胡话呢！今天是你姐同钟离卿的大喜之日，容不得你胡来！”

    他一单薄身躯临于近百众，硬声解释：“我不是来捣乱的，我只是希望我姐能过得幸福，我也见不得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宋含毓强忍怒气，“你姐她成亲有了丈夫,两人恩爱自然会阖家幸福，根本谈不上受委屈！”

    他急切地扯开嗓子，一腔真言一股脑地倾泻而出，“那你倒是好好问问他们，他们是不是真的相爱！”

    久立一侧的新娘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扯下头上的红帕，三步并两步冲到他身前，怒目圆睁，怒气中潜藏着一丝失望和恨意。“宋启玥！我们相不相爱都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此时众人才得以见到新娘真容，一头青丝挽起,头戴凤冠玉步摇,恰似花容月貌、出水芙蓉。杏眼清澈,俏鼻挺立,朱唇红艳，尤是鲜艳欲滴、增添妩媚。她怒极气极，面颊飞上红晕，怒目而视，犹是别样风情。

    他的心神轻晃，他从未见过姐姐如此艳极美极的打扮，更未见过平日一向温婉端庄的姐姐对他动了如此大的怒意。

    他一下怔住了，指甲狠狠地嵌入手掌心，面上一派怅然之色，五味杂陈滋味轮番涌上心头，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句都说不出。

    宋启钰整个人因为愠怒从脸上一直红到脖颈，一句话五雷轰顶般在他耳边炸开，好像让他觉得不那么真切，。“你给我滚！我的婚宴不欢迎你！”

    他猛然抬头，错愕地看向彼此陪伴了十几年的姐姐。他万万想不到她姐有一天会赶自己走。

    耳边轻声一句，“启钰。”

    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说什么一般，头都不回地：“你要为他求情是吗？”

    宋启钰昂首而立，纤弱玉肩更显娇小玲珑体态，神情却傲然似临于山巅。美目流转，惘然若失之态，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容，口中淡漠：“我宋启钰，没有只会生事，连姐姐的婚事也搅黄的弟弟。”

    沉寂之中忽然隐约有曲声漫过庭院，由远及近愈加清晰。曲自天地间汇聚而来，浑然天成，没有一丝浊音。

    忽然间一抹凌风飞越云霄，似乎天生傲然，轻松地便能凌驾一切。它开始穿过悠悠高山，穿过缥缈的云彩，阅尽了千山万水，抛却了所有红尘羁绊，只为漂泊的自由。

    忽而曲声又变得温顺起来，衔着一缕梨花瓣在明净的空中飘舞。它尽情地舞动，尽兴地飘摇，不为任何人而活，只为自己。

    霎时间，白茫茫的漫天梨花竟真如雪花漫洒，尤似江头的朵朵雪浪。风夹着梨花的馨香，人吸一口，心都醉了。一人独步浮空，手执一只细长洞箫，自漫天梨花中翩翩而出。好似在看一幅轻笔淡墨的琼玉仙人图，画中仙尤为清淡、恬雅，举止投足流泻着醉人之姿。

    恍惚抬头时，钟离仙依旧还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翩然姿态，眉目间尽是云淡风轻，只是手中多了一只洞箫。

    淡浓相宜地道：“我来迟了。”

    仙人之躯一举停至庭院，淡淡扫过钟离盈的面容，有些许威慑之意。“侄儿定亲，我这个堂伯居然毫不知情。”

    在座宾客皆是修道之人，他们本以为无缘见到传说中的钟离塔塔主了，不成想今日有幸得见仙人，真是不枉费千里迢迢，一番辛苦啊。如今一见，仙人之躯，天纵之子，不禁心生敬意，若非震惊得忘了行礼，可真的是要大大的顶礼膜拜一番，才能聊表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