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定在王座之外的金榻边缘,掌事姑姑叩下了头。 "公主还在,真是犹幸。大王总说是梦见了公主,要等着公主回来。"她依旧冷肃,即便是动容之词,说的也冷冰冰的。 我的心也冷。 "等我,等我救命么?"我冷笑,"你起来,你一个人照顾父王也是辛苦,如此跪着,倒更显我不孝来了。起先我还想不透你为何会那般护着父王,临眼下此景,便是明白了。不过我还是不明白,父王残bào至此,还有何处值得你一心为念?" 我没有跪过他,现在也不想跪,径自立着,见不得掌事姑姑也还跪着,如此反衬,不知她这样的冷倔之人听不听得耳去。 掌事姑姑伏地不起,毫无屈尊之意地挺直脊背,"公主去年出事后,大王大病,卧榻不起。将养之时,解浮生把持青陵台,寻不得公主消息,大王的悔意便也传不出去。" "悔?悔什么?"我听在耳际,只觉可笑,"他生为王者,有什么要悔,有什么容得他悔!" "正因容不得他悔,才错而为错。" "你,什么意思?" 我眯了眼,抬眼打量她,本想从她脸上捉取什么,奈何她消瘦得紧,所有的情绪枯木一般地褶皱深藏,什么也瞧不出来。 她摇了头,漠然道,"错便错了,现在说来,不过借口之词,没有必要的事,公主无需知得。您只需明白,大王对您心有愧疚之心,容他醒来,说上几句好言…放他去罢…他如此吊着,也很辛苦……" 移目至榻上几乎没有形的人,虽心有他将死的觉悟,可听掌事姑姑惨然说来,心下空dàng,不期然地脚下生软,无力地跪了下去。 "公主不必如此。"掌事姑姑阻拦。 "我不是跪,我只是累,站不住。" 谁都明白这是欺人之词,她不再劝,我径自冷然跪着,僵冷的眸子直直落在榻上之人,眼见他人喘着气,却只有吸进去的份,心下是哀然还是平静,便分不清了。 许是真的平静,甚至算得上冷漠。 平静地想起那些年上,我曾心念与他做过无数蠢事。 我守过宫门,缠过商丘来的甲士询问,更冒着天寒地冻堆上雪人,兀自假装他和母亲都在陪我。 原本以为我会走在他前面,以此或能换取他生而长久,岂料眼前的他,已败如枯骨,不消说睁眼,连喘口气,都是艰难。 我该可怜他么? 可他到底杀过那么多人,不仅生食人羹,更放纵过解浮生肆意行事,与我或可原谅,与他人,与王公大臣,与平邑百姓,谁敢轻易说上一句原谅来! 像是重回了归行青陵台的马车上,我又是发了抖,喉咙痒得难耐,殷气再度涌没出来。 "公主!" 掌事姑姑惊叫,冷肃的眼眉动了情绪。 我擦了唇角的血,"无事。" "天火虽有抵消,到底是至纯之物,你本就心脉有伤,两相之合挨到现在也不过qiáng弩之末,若再暗伤心绪,那就难了。"女子走近,倦意雍容之言,无不戳心戳肺。 "天火?"掌事姑姑讶然,打量到我身上的祭祀礼服,脸色瞬时白了,"公主去了阙伯台……" "是。"我藏了沾血的手于袖,淡漠道,"他们当我是妖,可我经天火明鉴亦不死,不论是妖还是其它,大约与他们眼中,总归不是人了……" 掌事姑姑惨然放眉,讽刺嘶声,"一个是妖,两个是妖,世上哪有那么多妖……不过是人心为祸,人心为祸……" "可我是妖啊……"那女子忽地挨近榻前,微倾身形,朝榻上的父王妖妖惑道。 "你还来做什么!"掌事姑姑颜色□□,指着那女子撕裂音线地叫,扑过去抬手打她。 她轻巧避开,倦眉然然,冷清清地睨我一眼,"你若不甘心,觉得委屈,大可尽数说出来,莫要憋在心中暗伤自己,我可不想有心为你开解的道别变成你的死期。" "你要做什么!你毁了青陵台,还要害了我们公主么!"掌事姑姑捉不住她,只能嘶声而叱。 "这世上,谁都会骗她,欺她,害她,可我不会,我一定不会。" 我听得心下动容,忍不住回头看她,但见她倦意轻散,自来睁不开的眼,忽地满张而来,直直地勾着我的心。 我心头闷的发疼,抿了唇角想要问她,榻上已先有了动静。 "妖怪,妖怪!" 父王的惊怕嘶叫端地凄厉绝望,掌事姑姑忙凑过手去,拽着他摸抓乱挥的手按住道,"大王,没事了没事,公主回来了,回来了……" "夏么,子夏么…她在哪,在哪?" 父王叫的殷切而惶然,嘶哑地扯着嗓子,让人倍觉可怜。 掌事姑姑转过头,苍白的颜上尽是汗珠,见我不动,满眼的惨然无望。 我终是可怜她,走过去伸手握住父王的一截枯骨。 "是夏么,子夏么?"他摩挲着往我凑来,转动的眼珠浑浊无光,竟是看不见了。 "我在。" 即便任由他靠近,我依旧是淡漠的。他的手老而僵硬,慌乱之中把握不住力道,摸撞在我脸上,恪骨的都是疼。 片刻过后,他像是捉取全了我的轮廓,确认一般地安静下来,看不见的眼睛望着我,径直地戳在了人心上。 喉咙又发了痒。 我忙忍住自己不动心绪,还未见到时欢,我还不想如那女子说的就此死了。 我还不甘心,还不想死。 "你真像你母亲,像极了…像得孤每次看到你,都像是看到了她……"他自顾说着,气喘得厉害,殿里安静,只有他喘气的声音,呼啦呼啦地瘆人。 "所以,才厌弃我么……"我到底问出了膈应心底已久的问题。 "是啊,既是厌烦也是害怕…孤厌烦见到你,害怕见到你,见到你,孤会想起她,也会想起那些无法回头的事…你是不是也厌了孤,厌得以至于连名字都不要了……"他有了些jing神,话也说的顺畅起来。 "没有,我没有厌你,我连厌一个人的力气都没了。" 我说的是实话。 他将死,我再去计较旧事,有什么意思?何况,我真的没有厌过他,厌弃的不过是当时抱有执念的自己。 "如此么,孤明白,明白……解浮生说你早已淡漠所有对孤的心念,现在想来,他也就于此事之上没有欺瞒孤了……" "他死了,不会害人了。" 我说着这一句话,忽地不敢确定,下意识想到那女子虽笃定言说不会骗我欺我,但真的会么?他们这些不知来去的妖或神,解浮生,秦时欢,譬如及她,皆是无比厉害,凭什么要在意了我? 因了阿宁么? 说到底,我还是占了阿宁的便宜。 "死了么?那玄武怕也留不住了,大宋,怕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