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行下数日,除却数十名长戟甲士,只有一名瘦小的宫女伺候我日常习性。 我性子淡然,见惯这些人的人前人后模样,便径自挨在车中观经读书,饶是甲士厮混惫懒,也由得他们头领自去处置。倒是那小宫女常常偷取我的饮食,好似总没吃过饱似的,令我细细观察了她几日,路上并不觉沉闷无趣。 她着装不甚整洁,习性也没什么规矩可言,只怕是个临时捉来挡事的。 我怜她瘦弱,将她偷食之举全当做了没看见,不惯说话的也没予她什么背后之言的可能,一来二去的,竟也是没问过她的名字。 想着回了宫,她如此粗鄙,掌事姑姑自来严厉,留不下来伺候倒也是件好事。意识到时,反而也不愿问了,怕生了牵念,来日她若离去,只会徒生怅然。 何苦来哉。 车驾停下时,我心有希冀地推开车窗,临着熟悉的下邳城门,思忖半响也无甚头绪,遂是叫了一个玄衣甲士近前问话。 "不是回商丘么?" 那甲士年少,应觉身份卑微,为我突然捉来问话,稚嫩黝黑的脸皮立时窜起一抹激动暗红。 他暗中羞怯,听我言商丘,脸色霎时僵白,暗色褪的gāngān净净,十分惶恐地抖着唇道,"大王行驾至下邳,于离宫之中寻不见公主,责难之下,方知公主已在蒙城寺五年" 他行下大礼,言语变调铿锵,邀功似地开口大声,"公主您受苦了!大王听闻此事,立即诏令我等寻公主回宫,不仅昭明天下那些欺上瞒下之辈的种种罪状,更是将其尽数处斩bào尸南门之上,为您出下一口为之欺ru多年的恶气!" 他神色变幻之快令我惊讶,像是披了一张别人的脸皮,全不由控制地抖着。 初始是为我问询的暗中羞涩,再是听闻商丘之时的害怕惊惧,及至最后却是怜我受苦,为伤我之人受到极刑而迸发出来的难抑兴奋。 我心慌哀凉地只盯着他变幻的脸面,难抑情绪地根本忘了挪眼。 "公主,臣下怎么了?您要这般瞧着?" 他于兴奋之中终于意识到我还在看他,伸出手在脸上左右摸了摸才回瞧了一张讶然的脸来。 我摇了头,压着心慌尽量淡然,"无事。" 掩下窗,临落之时半推而起,抬眸瞧他了片刻,轻道,"有谢你,替我忧怀。" 他羞涩抿笑,褪却所有的惊惶变辄,甲胄的肃杀之气也跟着消散许多,好似当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轻俏少年。 闻他说离宫杀伐残忍之事我已是大骇,平静的淡然不过是在故作镇定,彻底掩下窗时,指尖早已冰凉地发了抖。 掌事姑姑竟也是死了么…... 那个人,我幼时也曾十分亲近,现在,竟是我害了她么? 她警告过我的! 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 捂着脸,灼热溢出了掌心。 商丘那边定是有什么可怕之事发生了,不仅让父王突然行至了下邳,也让那甲士压不住满心的惊怕恐惧。 父王的残bào之行,自那年出了青陵台便已让百姓深为惶恐,不过短短数年,天下诸侯也都避恐不及,多言诟病。 早时有人在拜访先生时提及过这一点,表现的甚是担忧父王bào行肆掠会殃及天下,曾不顾安危地在先生面前坦言了期以诸国联合伐宋。 好在先生随性逍遥,并没有理会那人,那人无趣,灰头土脸地不曾辞别,趁夜便离开了蒙城寺。 现在想来,父王突然离开商丘行至下邳,莫不是,伐宋之举已有所现? 我不知该怎么想,心里乱糟糟地尽是惊怕。 一面他是我在世最看重的亲人,是自幼在偌大无人的离宫之中除却母亲最为想念之人。一面,他也是天下人口中的‘桀宋’,是天下人为之口诛笔伐的bào君之王。 如今端端将一桩离宫惨事因我而起,若为人知晓是我离宫才引起的祸事,会不会,我也会成了诸人口中的桀恶之人? 纵使我心性淡然多年,至此刻,也是淡定全无,抖如筛糠地贴着车厢止也止不住地滑了下去。 ☆、卷一大梦卷之第三章:玄鸟 行至青陵台,车驾停下,跟车的小宫女引我下车。 我放开她立定,触及眼下的青陵台,微有震撼而生。 五年前我离去时,青陵台在筑基完成的情况下已建起半数的大殿轮廓,那时正北大殿外围尚有木架遮掩,我见过大概模样,隐约记得是一只很大的飞鸟。 眼下木架尽数卸下,方是看清那只飞鸟的真正模样。 那是一只四翼玄鸟,像是覆了厚厚一层年代久远的腐败青苔,暗青的麟羽泛着浓稠的黑。 宋国原为殷商后裔,商纣之后为周天子客礼待之,先祖启建宋后自也以玄鸟图腾为国家祥瑞象征。 眼前的玄鸟之身与喙首向天而四翼直立的图腾不同,它是横卧之状,横卧的四翼东西拓展而走,延伸竟不下百丈之遥。 它羽尖翘起冲天入了两个大殿之高,四根数人合抱之粗的柱子箭羽一般倒头刺入,两列两行地分别惯穿了它的四翅中心,深深扎入了高达数十丈的台基之下。 那柱上描有金龙纹绣,彰显的临驾王者之气竟似压下了玄鸟全部的jing气灵神,令它徒然趴在高台筑基之上只剩了挣扎,挣扎的尾羽倒卷在背,被同样的金龙巨柱惯透了背脊而压。 像是顶着莫大难忍的痛楚,它屈起高昂的头颅想要避开,溜尖的喙鄂巨嘴不堪忍受地张开了缝隙,清晰可见其中的锋锐利齿。 扭曲的颈项下是胸腹大开的正殿之门,此时灯火通透,像是从巨鸟腹中窜起的浓烈火焰,将它整个儿撑开在烤架之上生生灼烤。 突兀如巨缸也似的眼珠垩白,凶猛挣扎地盯着城门口,凸显出因痛苦而挣裂不甘的赍恨狰狞,即便无声,也好似裂在了人耳际,万般欺近地令人烦恶难受。 为那恨意赍恨侵蚀,我心头巨跳,身子乏软站不稳地往下滑,好在那小宫女眼疾手快地扶过来,我挨着她回神勉qiáng站稳,便是发觉脚下有些异样。 一路出过蒙城,雨水未歇,时大时小地绵缠了整个回程,行至下邳也是刚历经过一场大雨。此处为青陵台外场,尚有一段未曾铺呈玉石青板的huáng土泥泞之路。 异样,正是来自我脚下隔绝泥水的木板。 见了这木板,我惨然失笑,终是明白父王‘桀宋’之名的由来。 木板并未直接铺在地面,而是由跪成两列套着锁链的奴隶双手捧着,从中堪堪搭就了一条人为之路。放眼过去,皆是他们漠然麻木的低垂头颅,像是两列待宰的牲畜,黑压压地令我万分沉重难堪。 下车之时,我便为奇异的玄鸟大殿吸引了所有心神,未曾注意到这些奴隶何时而来,又是何时铺就了一条惨烈之路,脚下的木板,正是垫在一名躺在泥泞之中的奴隶胸腹之上! 他睁裂了一双羸弱的浑浊之眼,正恨恨地瞪着我! 他太过瘦弱,身体的层高与地面错落不大,以至我没能早觉异样,此时为他恨恨瞪着,一种为他生生撕裂,咀肉嚼骨的深切痛楚溺水一般地淹没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