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低头喝咖啡。 咖啡已经冷了。冷咖啡,即使再甜也很涩人。 祝我成功?” 我举杯,那杯冷掉的拿铁,忍着反胃全部灌进嘴里。 她也举杯。 红酒的红,是代表掠夺”的颜色。 我特地选了一身阿玛尼的黑色套装。 想要给面试官一个好印象。 阿玛尼这个牌子,其实不适合女人穿。 挑剔的制式,jīng简的剪裁,很容易把人的锋芒掩去。 我在酒店的穿衣镜前,反复看着一身黑色阿玛尼的自己。 很满意。 眼睛里的锋芒,配上一身霸气的黑色,卷发自然带出的妩媚,两厢中和。天衣无缝。 一个女人,一个聪明且厉害的女人。 *********** 林小姐,以你的资历,完全可以在华尔街谋得高位。你为什么会选择回国发展?” 我笑了,看着面前这位面试官。 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我以为,能坐上恒盛首席操盘手的,必定是个见过大风大雨的老辣角色。 面前这张清雅的年轻面孔,眼睛却隐隐藏着睿智。 睿智”这个用来形容年迈智者的词,用在他身上,丝毫不给人突兀感。 如果我说,我要爬上恒盛的至高位。您信吗?” 听我开这么嚣张的玩笑,那双眼睛里一丝诧异一闪而过。这个人的唇角扬起了一点弧度,不明显,但足够我看清。 他在笑我不自量力。 我不否认,自己确实有点不自量力。可是,我喜欢这种预测不到结局的商场游戏。我有勇气,不怕粉身碎骨。 当然,这一点,这个人不会明白。虽然他很jīng明,可惜他不是我。 不是林为零。 我也对着他,笑一笑。 之前在美国的时候太压抑了。很少笑。其实想现在这样笑笑也好。苦涩的,不甘的,沉重的,哭不出来,笑出来也好。 …… 除去开头这段小小插曲,整个面试过程很顺利。 结束时,他站起来,恭喜,林小姐。” 我们握手。 我带着自己的履历离开,却被他叫住。 林小姐不问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有点急切,挽留什么,试探什么。我不太清楚。 李牧晨先生,久仰大名。” 我回过头,笑得有点苦涩。 有哪个在金融市场混饭吃的人会不知道他李牧晨?! 他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脸噌”地红了。 我从没见男人脸红,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而这一脸红,他之前给我的高位者的印象,瞬间崩塌。 ***** 财务部分给我一个办公室,不大,可以看到外边的街景。 看着写着我名字的金属模板出现在门上,我突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这时,有人敲门。 我唤一声:请进。” 应声进来的是臣总监。jīng明厉害的女人。黑框眼镜下的眼睛里有说不出的韵味。 林小姐,这是我们部上季度的年基。还有这份,内部运率详单。希望你明天之前能把它们统计出来。我要详尽的统计表。一式三份。” 一来就分配这么重的活,真是资本家嘴脸,剥削我劳动人民。 明天吗?行,我做好,明天给你送去。” 我接过她带来的年基和详单。 两样加起来厚厚一打。 我有点纳闷。 现在电脑操作这么方便,而这么大的公司,那些网络操作员都死哪去了?这种原始的纸质详单,几乎可以做文物了。 有什么疑问吗?” 都已经走到门口的臣总监去而复返,看着我。 她不寻常的试探神色正对上我暗自的疑问。我顿时了然。她在试我的工作能力。 没有。”我笑给她看。 这样的上司,喜欢听话,聪明,吃苦的员工。我会努力够着这一准绳。 ****** 姚谦墨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为统计表的事焦头烂额。 我看看表。 今天说好去看房子的。可一整天,我忙得连饭都忘了吃。 对不起,我现在很忙。就不去看了。抱歉。”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少顷,挂电话的声音传来。接着是忙音。 我被他撂电话,愣了愣。 虽然抱歉,可是被这么无缘无故挂掉话,我也难免生气。 可我连骂几句脏话的时间都没有,又继续埋首于满桌白花花的详单中。来不及生气,继续工作——苦命的打工者。 …… 我忙了个通宵,之后太累,趴在办公桌上,原本只准备小憩一会儿。 可我再醒来的时候,匆忙看一下时间——已经早上8点多。 办公室外,一派早间刚开始工作时,特有的jīng力满格的气息。 幸好统计表完成的差不多了,我收拾好凌乱的桌子,看看表,还有时间去犒劳一下自己饥饿的胃。 我拎了包就走,手放在门把上,正准备开门,看见玻璃上反she出的那张脸,我几乎要惊呼出声。 这张脸—— 头发乱糟糟,像稻草,眼睛浮肿,脸侧是睡觉时被压出的印子,红通一片。嘴上的唇彩缺了一小块,唇形显出另类的弧度。 我又花了些时间补妆,面子工程维护好之后,再看看,确认自己足够动人心魄了,才出的门去。 恒盛中层的上班时间是8点,高层不定期来公司,一般会9点到。 我不想碰到什么人,有些资历老的世伯认得我。我不想节外生枝。 一路做员工电梯下到一楼。 我发现自己方才的担忧纯属多虑:高层人员都是乘外壁透明的景观电梯上下楼,我和他们碰到的几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出了电梯,我径直向服务台走去。我想去问问这附近有什么不错的餐厅,我的胃饿了两餐,这顿我得好好犒劳一下它。 ************** 谢谢。” 我从接待员手里接过纸条,低声道谢。 纸条上画出了餐厅的方位。很容易找。 这间餐厅的蛋挞很有名,好吃又实惠。”接待员很热心,连这个都告诉我,服务态度一流。 可我不想再多说一句谢谢”,只是回她一个笑,便转身向大厅外走去。 转身的一刹那,我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本来只是无意识地瞥了一眼,可就是这该死的一瞥,害我脑筋僵化,脚步也停了下来。 胡骞予。 这个名字蓦地窜进了我的脑海。 胡总早。” 有毕恭毕敬打招呼的声音传来。 这一声惊醒了我兀自神游的思绪。下意识地低下头,乞求他不要往这边看。 没有声音。 我正要感慨有惊无险,脚步声却蓦地响起。 从听不见,到听见一点,最后,一双黑色皮鞋,停在我眼前。 短暂停留后,终于绕过我,走开。 他走到了我身后。 离我,应该很近。因为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背传来的热度。 胡总。”是刚才热心地为我画路线图的接待员的声音。 带点胆怯,又有莫名的兴奋。 相对于接待员的兴奋,胡骞予淡然许多,淡淡嗯。”一声。 我不太确定,这是属于胡骞予的声音。我记忆里,他的声音,介于童生和低沉嗓音之间的独特声音,还停留在我的脑中,和此刻沉静如深潭一样的男声渐渐重合,直到合二为一: 记住,你是恒盛的门面。所有人一进恒盛,看到的不是其他,是你。工作牌这样歪七扭八的可不行。” 说完,胡骞予一行人离开。 这是在教训人? 如果不是,那严厉的言辞从何而来? 如果是,那语音中不自觉的微微笑意,又是什么? 我突然就想到了很久前听的一堂课。课题是如何做一个绝顶上司”。 人际学教授站在讲台上,操一口俄式美语,声音急缓适度:威严与亲近并重,是成为一个至高位者的必备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