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寒山這次憑空出現在一片頹敗的庭院之中,草木衰敗,泉石乾涸。十分蕭瑟。 在那泉池中央的一處涼亭裡,一個一襲白袍的年輕男子正拿著一卷竹簡聚精會神地研讀著。 男子眉目英挺,看著有幾分瀟灑灑脫氣意,眉宇之間又有幾分堅毅,一看就是個心志堅定的家夥。 在他的身前的桌子上,還堆著一大片的竹簡。 那用來串聯竹簡的繩子,都有許多被翻越斷裂了,可見這年輕男子肯定翻越了許多遍了。 每當讀到有感而發的時候,他便站起身來,一邊繞著涼亭四處走動,一邊大聲朗誦出來,間或伴隨著一兩聲豁然開朗的大笑,道幾聲“妙啊,妙啊”。 大概是看書看得太過入神,即使是何寒山的突然出現,那個年輕男人都是絲毫沒有發現。 庭院之外有些混亂,人聲嘈雜,似乎發生了什麽大事。 然而就在如此雜亂環境之下,青年男子已經是兩耳不聞窗外事,沉浸在那一卷卷竹簡之中。 何寒山聽到了他接下來的一段出自《管子》。看來這年輕的男人此時看得是管仲的著作呀。 正在何寒山思索的時候,忽然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那卷名為《管子》的竹簡之上,鐫刻的字竟然是散發出了瑩瑩的光澤出來。 如此怪異之事,尋常人肯定會非常吃驚,甚至嚇得將手中的竹簡脫手扔出。 然而年輕男人只是微微皺了皺眉,似乎對於眼前發生的事情十分不解。 下一刻,他才是意識到,庭院之中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來。 緊接著,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也不知道怎麽,竟然是親自將手中的竹簡送到了何寒山的手中。 何寒山看了一眼,雖然看不懂上面的古文,但是不知道為何,那些文字的含義自動在心底浮現出來,不是《管子》又是什麽? 年輕男子看見此情此景,似乎終於是確認了什麽,心底一驚,連忙是虔誠跪拜下來,朗聲道:“學生衛鞅,拜見上仙。” 何寒山愣了一下,原來眼前之人便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為秦國成功變法的商鞅呀! 商鞅原是衛國人,原名衛鞅。 後來來到魏國,成為魏國國相公叔痤的門客。但是仍舊是不受到魏惠王的重用,一直籍籍無名。後來前往秦國,變法成功,被封於商,人稱商君,所以又名商鞅。 何寒山此時有些不明白,這衛鞅為什麽自稱是自己的學生,難道是和這一卷銘刻著《管子》的突然發生了意象的竹簡有關? 似乎是看出了何寒山的疑惑,衛鞅直接是道:“是這樣的,此為管仲親自鐫刻的竹簡,其中設下了一些機巧,只有當上仙再次出現的時候,才能觸發。” 何寒山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這和大禹之前設置的那些技巧差不多呀。 小小一方竹簡之中,也是潛藏著管仲對自己的一片心意吧。 “你方才,w為何自稱為學生?”何寒山還是有些你不解。 “是這樣的。管仲在刑名之學之上,有十分重大的成就,被稱為一代先驅。學生受到《管子》影響頗大。 而據管仲說,其在法學一途之上,也是受到了上仙的啟發,才有了如此成就。上仙因此也被稱為法家之祖呢。 所以如此算來,在下也厚著臉皮,算得上是上仙的學生了。” 原來是這樣的呀。 何寒山想著,好家夥,我什麽時候成了法家之祖了。 “對了,外間為何如此吵鬧?”何寒山此時發現外間的混亂之聲絲毫沒有平息下來的意思,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此時也是感覺到了有些奇怪。 “哦,魏國再次被秦國打敗。我的老師公叔痤也是被虜獲了去,魏國之內,自然是一片混亂了。”衛鞅如此說著,竟然風輕雲淡,絲毫沒有慌亂之感。 “你難道不擔心公叔痤嗎?他畢竟對你有知遇之恩。”何寒山又是問道。 衛鞅卻是搖了搖頭:“如今的我人微言輕,很難為老師做些什麽。如那些民眾一般慌亂更是無益。” 何寒山點了點頭,覺得很有道理。如今衛鞅的身份,卻是做不了什麽。 “但是我已經是在心底默默許諾,一定會盡一切力量和辦法,去將老師給營救出來。”說到這裡,商鞅忽然頓了頓,隨即一字一頓道:“我衛鞅,言出必踐!” 好一個言出必踐。 何寒山有些欣賞地看了衛鞅一眼,正想問一問衛鞅準備用什麽方法去營救他的老師的時候,忽然便是聽到了外面響起了一陣歡呼之聲,簡直和方才的嘈雜慌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何寒山和衛鞅對視了一眼,皆是從對方眼裡看出了不解。 難道是有什麽好消息傳來了? 下一刻,何寒山便是了然,輕聲說了一句:“公叔痤回來了。” 衛鞅微微一愣:“上仙是如何知道的?” 結果下一刻衛鞅便是後悔了,這不是廢話嗎,上仙當然是掐指算出來的。 這世界之上,難道還有什麽能夠瞞得過上仙的嗎? 便在此時,衛鞅的侍從忽然欣喜地跑了進來:“公叔痤大人被釋放了。如今已經是安然回來了,國君此時正在面見他!” 衛鞅心底最後意思一縷也是被大打消,上仙不愧是上仙啊。簡直是神機妙算。 不過老師雖然是回來了,但是衛鞅此時卻是有些尷尬。 因為他才說了,自己會想盡一切方法,將老師給營救出來的。 結果這才幾秒鍾啊,這就被赤裸裸打臉了?完全沒有他什麽事情啊! 何寒山也是看出了衛鞅的尷尬,本來想轉移下話題,就此揭過這一茬。 誰想到這個時候,衛鞅忽然做出了一個讓何寒山目瞪口呆的舉動—— “哎呀,忽然有些頭暈。”說著忽然身子一歪,斜線跌倒。 還好侍從上來的及時,一把扶住了他。 “誒,最近身體總是有些異常,時常頭暈,會忘記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麽,上仙,我方才說過什麽話的嗎?” 何寒山收起了快要掉到地上的下巴,木訥地搖了搖頭。 好家夥,原來你是這樣的衛鞅。 沒過多久,公叔痤便是病重。 躺在家中休養,許久沒有見客。 在病情越來越嚴重之時,魏王親自前去探望公叔痤,說:“您的病如有不測,江山社稷將怎麽辦呢?” 公叔痤回答說:“我的中庶子衛鞅,雖然年輕,但有奇特的才能,希望大王將全部國事交給他,聽任他去治理。” 魏王聞聽此言,卻是默不作聲。 公叔痤看出了魏王大概是無意重用衛鞅了,只能是無奈歎了口氣。 其實他此時在推薦衛鞅,也有自己的私心在裡面。 早些年的時候,他排擠走了吳起,自己成為國相。 結果吳起在楚國實行變法,讓楚國再次強大。可謂是讓魏國錯失了一大人才。 而如今又是到了自己將死的時候才推薦衛鞅,其實也是因為他心底的私心。 他知道衛鞅的才學遠在自己之上。 若是向魏王推薦了衛鞅,自己的地位可能會保不住。 而在自己將死的時候推薦,則再沒了如此顧慮,還能給自己留一個推薦賢能的美名,又能讓衛鞅給魏國出力,可謂是一舉兩得。 但是如今魏王似乎根本聽不進去自己的諫言。 公叔痤無奈歎了口氣,屏退左右說:“大王如果不任用公孫鞅,那就一定要殺死他,不能讓他離開魏國。” 魏惠王卻是捧著自己大腹便便的肚子,大笑幾聲。 我大魏王若是連這點容人的度量都沒有,又怎麽能稱得上是大胃王呢? 公叔痤,你也太小看我大魏了。 我大魏人才濟濟,如今更是諸侯霸主,不用他區區一個中庶子,難道還能撼動我大魏的根基? 我胃口很大。這點小菜,給我塞牙縫都不夠。 魏王並沒有答應,出來後對左右大臣說,“難道不可悲嗎!憑公叔痤的賢能,卻對我說在國事上一定要聽從衛鞅的,難道不是很荒謬嗎?” …… 此時的何寒山正在衛鞅的庭院裡和衛鞅下棋。 何寒山的圍棋技術很不錯。 此時正和衛鞅殺得難解難分。 便在此時,有人前來通報衛鞅,說是公叔痤召見衛鞅。 衛鞅留念地看了一眼未下完的棋局,念念不舍道:“上仙一定要等我啊,咱們回來了再繼續下棋!這一局衛鞅一定能夠獲勝,我衛鞅言出必踐!” 說著便是離開了。 何寒山知道公叔痤壽命將盡,這個時候讓衛鞅前去,是要去交代後事的——讓衛鞅趕緊逃離魏國。 說起來可笑,戰國時期,魏國的人才可謂是最多的。然而自魏惠王之後,魏國的人才卻是接連出走。 魏國反倒是成了人才培養基地,培育出的人才許多出走,最後還反過來重創了魏國。 譬如奔赴楚國實行變法的吳起,吳起棄魏奔楚對魏國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如果吳起能多留在魏國幾年,說不定秦國都被打趴下了。 譬如如今的衛鞅,在秦國實行變法之後,直接是讓秦國國力大增,直接是有了和魏國分庭抗禮的資本。 譬如被龐涓擠走的孫臏。孫臏在齊國使者的幫助下去了齊國,孫臏這一走不要緊,卻直接把魏國從霸主寶座上趕了下來,桂陵之戰和馬陵之戰兩次圍魏救趙,龐涓自殺,十余萬精銳的魏武卒也損失殆盡,在齊國和秦國的打擊之下,魏國從此一蹶不振。 譬如奔赴秦國的張儀。他入秦後先為客卿後為相國,以連橫破合縱,大大緩解了秦國面臨的困境。 還有許多許多…… 這些都讓他們奔赴的國家,強大了起來。最後反過來倒是讓讓魏國一蹶不振了。 光是這些叫得上來名字的歷史名流,便是有許多了,更別說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只會更多了。 何寒山看了一眼棋局,悄悄挪動了一下棋子的位置。 他是上仙呀,怎麽能夠輸給凡人 。他不要面子的啦! …… 魏惠王走後,公叔痤召來公孫鞅向他道歉說:“今天大王詢問可以做相國的人,我推薦你,看大王的表情是沒有答應我。我應當先盡忠君之禮,後盡人臣之責,對大王說如果不任用公孫鞅,就應當殺死他。大王同意我的建議。你可趕快離開,不然將被捉拿。” 衛鞅卻說:“魏王不能聽您的話任用我,又怎能聽您的話殺死我呢?” 衛鞅始終不願離開。 在拜別了公叔痤,囑咐公叔痤靜靜養病,他有時間再來探望之後,又是回到了庭院裡,何寒山此時正吃著桌子邊的糕點,睜著一雙人畜無害的眼睛看著衛鞅。 衛鞅一時間被那何寒山給看得有些不自在,走到何寒山對面的桌子上坐下來,道:“上仙為何一直看著衛鞅呢?是有你什麽話想要和衛鞅說嗎?” 何寒山搖了搖頭,表示沒什麽,示意對方繼續下棋。 衛鞅看了一眼棋局之後,不知道為何,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似乎自己走得時候,棋局的局勢不是這個樣子的啊??? 難道,莫非,不會是,上仙悄悄挪動了棋子的位置了吧? 方才那一枚黑棋,分明不是在這個位置的啊?! 衛鞅看向了何寒山。 何寒山則是一臉坦然,寬衣長袖,正襟危坐,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之感。 嗯,上仙如此光風霽月之人,怎麽可能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來呢? 我當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嗯,以後不能這樣了。 說著便是開始下棋。 然而繼續下棋了之後,衛鞅微微感覺有些不妙。 他現在似乎處於絕對的劣勢了…… 他方才臨走的時候,可是還信誓旦旦說自己這一局必贏的。 他衛鞅可是言出必踐的啊! 現在竟然就要輸了? 衛鞅捏著一枚白子,久久沒有落下。 最終抬起頭來,有些猶豫地問道:“上仙方才,是不是動了一枚黑子的位置的?” 何寒山聞聽此言,當即是搖了搖頭道:“何出此言呀?沒有,絕對沒有的事情。我以上仙的名義擔保。” 見何寒山如此肯定,衛鞅也不得不打消了心底的念頭。 何寒山確實沒有挪動一枚黑子,他挪動了兩枚黑子。 沒想到吧?! 上仙,當然要不同於常人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