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会撩的男朋友

第65章 琉璃月
  第65章 琉璃月
  先是何也提出來的,周日下午他不想回家,他也不是想請童悅輔導,他想去童悅的家做作業。“不知為什麽,只要老師在身邊,就不慌了。”
  考前綜合征,不只是學生,老師們也是,神經繃得緊緊的,走路都一臉凝重。楊羊每天大驚小怪,嚷得別人看到她都繞得遠遠的。和她一起,緊張系數會飆升。童悅有點為難,她現在的家是實中呀,宿舍巴掌大,何也又是個大男生,怎麽辦?她還不能拒了何也,他好不容易才恢復正常了。她找鄭治商量,借了個小會議室,又向保安借了個簡易的灶台,勉強算是家了。
  周日下午,會議室裡放著輕音樂,何也在做作業,她在走廊上做飯。過了一會兒,李想來了,然後是班長,後面跟著謝語。又過了一會兒,趙清領著一幫汗津津的男生朝她嬉皮笑臉地走過來。
  童悅看看食材,幸好買得多。大大小小十二個人,男多女少,這分量得做多少呀?
  西葫蘆切得薄薄的,裹上雞蛋和麵粉,用素油炸,三盤。牛肉切成丁,熬成醬,待會兒澆在涼面上面。大蝦直接扔清水裡,水一開,撈上來,剝好,蘸點醋,這才是海鮮的本味。湯就是平常的西紅柿雞蛋湯。童悅怕不夠,又做了幾鍋雞蛋餅。
  她一扭頭,看到何也站在後面:“老師,是不是女生結婚後都會這樣做飯?”
  這個問題要怎麽回答?比如桑二娘,除非張青愛上了做飯,不然她估計一輩子都會吃外賣。“一般都會吧!”她找了個折中的答案。
  何也歎道:“我媽媽做飯也很好吃。看老師這麽賢惠,我也有點想結婚了。”
  “現在上了大學,就允許結婚了。同學,快點高考去吧!”
  何也嘿嘿傻笑:“真羨慕師丈。”
  師丈?童悅愣了會兒,才明白何也說的是葉少寧。傅特助沒有再出現,她沒有一點失落,意料之中,情理之內。她換了家醫院去做產檢,醫生給她戴上耳機,她可以聽到裡面傳來強有力的心跳聲。她咬著唇,一下子熱淚盈眶。
  這個下午,像個開心的茶話會。李想問童悅下周還繼續嗎,趙清搶著回答:“當然。離高考沒幾周了,童老師珍惜你們都珍惜不過來呢,哪裡舍得拒絕?”童悅狠狠瞪了趙清一眼,不過還是答應下來了。
  第三次模考,羊群整體恢復到正常水準。鄭治看著統計數據,熱淚盈眶。
  幾天后的下午,保安打電話給童悅,說有個律師找她。童悅一下就明白了。律師開車帶她去了一家茶室,他點了綠茶,她喝白開水。
  他遞給她一份文件:“這是我草擬的離婚協議,你若有什麽其他要求,我和葉總再商量。沒關系,你盡量提,我們盡量滿足你。”
  她匆匆瀏覽了下協議內容,葉少寧很大方,書香花園的房子給了她,紅色君威給了她,家裡所有的存款,也給了她。他只要了荷塘月色的那套小公寓,還有股市上的資金。
  她從包裡拿出筆,把財產分割這一項全部畫去,又從錢包裡拿出他送她敗家的卡,摘下手上的鑽戒,一起放在協議上。
  “我們結婚不久,我對家裡也沒什麽貢獻,我會找個時間去拿我的衣物,那些都是他的。”
  律師目瞪口呆,這人和錢有仇?
  “這個世界是很物質的,沒錢哪裡都走不通。童老師,切不可意氣用事,你要慎重考慮。”他古道熱腸地提醒,唉,逾矩了,他可是葉少寧的律師。
  “我已經得到了我最想要的。”她有了小姑娘,其他就不奢求了。
  律師以為她說的是自由,歎了口氣:“過了這村就沒這個店了。”
  她微笑:“謝謝,我得趕回學校了。協議出來通知我簽字。”
  這是大事,想必他已知會過雙方父母。果然,剛到學校,童大兵電話就打過來了。童大兵覺得童悅有錯,所以也沒臉和人家講什麽:“我真不知你是犯傻還是有病,怎麽能做出這種事呢?”
  這把年紀,還讓爸爸這樣擔心,她很愧疚,隻應著,不辯解。最後,童大兵長歎一聲,畢竟是自己的女兒,不能坐視不管:“暫時先搬回家來住吧,以後再租個房,我托別人幫你留意一下,看有沒合適的人,只怕咱們不能提什麽條件。”
  童悅啼笑皆非。
  錢燕在一邊說:“搬回來住?街坊鄰居問起怎麽回答,她住慣大房子,咱家這麽小,她哪裡住得了?彥傑和他老婆回青台住哪兒?少寧不會虧待她的,買一套好了。”
  “爸,學校有宿舍,我沒事的。”她反過來安慰他。
  “養個姑娘幾十年不太平,你瞧瞧我家彥傑,就是不一樣。”錢燕洋洋得意。
  最不淡定的是江冰潔,天都黑了趕到實中,請保安叫童悅出來。母女倆坐在街心花園的長椅上,江冰潔滿臉的汗,眼中盡是心酸。“非得要離婚嗎?”她怯怯地握著童悅的手。
  “離婚的人多了去,沒什麽的。”她故意輕描淡寫。
  “先前不是好好的,你爸爸把他誇得不行,到底出了什麽事?”
  “不一定非得有事,就是緣盡。”
  “他外面有人了?”
  她譏誚地彎起嘴角:“為什麽不說是我呢?”
  “我這麽個悲劇放在你面前,你不會傻到重蹈覆轍。你自重到苛求自己,不到山窮水盡,你不會選擇這條路。”江冰潔非常肯定。
  她震驚地看著江冰潔。血緣真是奇妙,知女莫若母,哪怕她早早地棄自己而走,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還是她。
  羅佳英也出場了。
  “羅大媽,你有什麽話,找律師來和我談,請不要再打我電話。這次我會接聽,下次我會把你的號拉進黑名單。”和葉少寧離婚,最大的好處是對羅佳英講話不需要再小心翼翼斟酌言辭了。
  羅佳英哪見過童悅這麽犀利的一面,好半晌才回過神來:“你別以為我願意和你講話,我就是告知下你,你和少寧婚前有協議,誰出錯誰淨身出戶。我去問過你繼母,你背著少寧把孩子打掉,這是天大的錯,哼,所以你別想從我們葉家拿走半分錢。”
  “婚前協議隻這一項?我們之間好像也有什麽協議的。”
  羅佳英結巴了:“你、你空口無憑!”
  “我手機有錄音的,你想讓我交給你兒子嗎?為什麽我要偷偷去做手術,因為這是他媽媽逼的。兩年期限未到,我不得不如此,不然我就失去了這個家。現在家已失去了,我沒什麽可顧忌。”
  羅佳英知道這話的後果,如果少寧得知這事,怕是一輩子都不理她了。“好,我們會補償一點錢給你。”羅佳英咬牙切齒。
  童悅皺起眉頭:“葉家很有錢嗎?”
  “明知故問,不然你為啥死活要嫁少寧?”
  “可是我怎麽感覺你很窮似的,口口聲聲講我佔了你葉家的便宜,視錢如命。這樣吧,我補償你們家好了,你想要多少和律師說,我給你。”
  很久沒把胃當酒精的容器了,葉少寧在和客戶應酬時,特豪爽,成功將自己灌醉。
  夜裡醒來,口乾舌燥,胃餓得難受,起身倒水,水壺裡空空的,冰箱裡也空空的。想起從前保溫盒中的夜宵、床頭櫃上暖壺中的茶,他嘔吐時在身後輕輕拍著的柔軟手掌,站起身遞過來淨口的溫水杯、濕毛巾,一切恍若隔世。
  一個人悶悶地坐在床邊抽了兩支煙,一彎清月在夜空與他做伴,將他落寞的身影拉到窗邊。
  宿醉的結果是腦中有如裝了個發電機,整天嗡嗡作響。渾身無力,還得撐著開會、聽匯報。
  童悅養嬌了他的胃,本來就挑剔,現在吃什麽都不香。不香,也得習慣著。孤單,也得習慣著。
  律師打來電話,按照童悅的要求,重新修改了離婚協議,要送過來給他看看。
  他聽說了,她什麽都不要,真的要和他斷得一乾二淨。她不謀不圖不留戀,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
  和周子期多日不聯系,打電話過去,周子期愣了幾秒鍾才答話,兩人約了去小飯館喝酒。
  “最近怎樣?”他給周子期倒上酒。
  周子期苦笑:“湊合著過吧!呵呵,我現在是真的有點後悔了,其實激情啥的,沒意思。陪自己一輩子的是老婆,是兒子,得罪了他們,你就是四面楚歌。”
  “嫂子還沒原諒你?”
  “好不容易有了一個製我的把柄,就像手裡拿了根木棒,天天都要在你頭上敲幾敲。”
  “但是她不會和你離婚是不是?這說明嫂子心裡有你。”他露出羨慕之色。
  周子期點頭:“那是。唉,男人的腸子都是花的,控制不住呀!不談這些了,說說你和童老師,有孩子了嗎?”
  “我們分了。”
  周子期小眼睛眨個不停:“分了是什麽意思?”
  “就是離婚了。”
  “沒事找事做呀,這都乾嗎呢?”周子期拍著大腿直嚷,“童老師那性子可不像凌玲,誰有本事打動她?你呢,溫和親切,容易讓人誤會,但想誘惑上,難!賭氣說的話?”
  “離婚協議都快簽字了,是真的。”
  “哪裡出了錯?”
  葉少寧閉了閉眼:“前面是因為樂董的女兒,她和我吵過幾次,後來關系慢慢好了,突然惡化,現在死局。”
  “像陶濤的車小姐?”周子期眼睛眯成了一條線,泰華是他們公司的大客戶,他見過:“你喜歡她?”
  “一開始覺得挺可愛的,沒心沒肺,大大咧咧,像個開心果。和她在一起,很輕松,你不會去想很遠很深的事,仿佛什麽都是簡單的,就像是讀書的年紀,不懂社會的深淺,不識人心的複雜,世界就是校園那麽大,每天傻樂著。那一陣子,她給我做助理,因為她搞砸了銀行貸款,我給她補救,她很黏我。童悅和我媽媽的關系剛好很僵,我不管回哪個家,都要謹慎小心地說話,真累!我和車歡歡在一起的時間可能太多,所以她對我有了不應該有的想法。國外長大的小孩,不是很顧及別人的感受,然後……”他苦惱地皺起眉頭。
  “少寧,雖然我沒資格講,你這事可能處理得不夠妥當,童老師多心了。好好哄哄她去,低個頭認個錯,就行了。離婚很好玩嗎?”
  “喝酒吧!”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哄她、寵她、討好她,他都做過了,可是她已視而不見。
  帶了傅特助去政府拜見新上任的主管城建的市長,順便看望了下嬸嬸蘇曉岑。蘇曉岑問起童悅,他沒提離婚的事,隻說很好。
  “今天高考第一天,她大概忙壞了。”蘇曉岑說。
  他都忘了高考這事,怪不得馬路上警察多了許多。電梯門一打開,正遇上樂靜芬和秘書,稍有那麽一點不自然,他先出聲招呼:“樂董好久不見!”
  樂靜芬冷著臉停下腳:“葉總可是春風得意。”
  “哪裡!”他微笑。
  “你為什麽不問候下歡歡呢?以前你們可是形影不離。”
  傅特助連忙說先去開車,樂靜芬的秘書說要去下洗手間,電梯口隻留下葉少寧和樂靜芬。
  “人都要往前走,誰會一直回頭看?”葉少寧溫雅倜儻,笑意不減。
  “葉總倒是適應得快,歡歡死心眼,被別人利用了,還不肯抽身。”
  “樂董言重。除了孩子可以做不顧後果的事,可以說不顧後果的話,其他人都沒這樣的資格。只要做了或說了,都必須承擔起後果,換作是你是我,都是。所謂利用,都是圖錢財、權力或美色。這個詞用在車小姐身上,不知利用她的人得到了什麽?”
  “歡歡去了海南度假,你知為什麽嗎?”
  “她已不是我的助理,不需要向我匯報。樂董,傅特助在等,我先走。”他點頭,轉身。
  “葉少寧,事情不會就這麽簡單結束。”
  “好!”他微笑點頭,心中歎息,這黑與白在不同人的眼中,顏色有可能是顛倒的。他讓傅特助先回恆宇,自己打了車去實中。
  實中門口靜得連一聲鳥叫都聽得分明,警戒線外,家長們團團圍坐在樹蔭下等候。保安看見他,忙走過來:“葉總,實中學生的考點不在這兒,童老師沒告訴你嗎?”
  “那在哪裡?”
  “一中。”
  一中大門外有一條林蔭大道,都是高大挺拔的梧桐,枝葉茂密,陽光漏不進來。童悅看下手機,還有半小時,第一科的考試就要結束了。今早考的是語文,時間比較長。孟愚神情嚴肅,雙臂抱在胸前。有消息從裡面送出來,作文題目是《回到原點》。這個題目稍顯抽象,他擔憂學生會偏離主題。
  童悅有一點眩暈,熱的。她往裡走了走,朝等候的家長們點點頭。這不是她的科目,其實她不需要陪著。但是她在這裡,家長們看著、學生看著,心情會安定。在最後一次班會上,她說她會陪著大家一起走到最後。
  趙清也在,他是為了陪謝語。謝語媽媽坐在不遠處,他悄悄地瞥一眼,又迅速地收回目光。
  孟愚的手機叮咚響了下,有短信進來。他掏出一看,濃眉蹙起。“又是一頁翻過去,祝你春華秋實,碩果累累。”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這語句平淡無奇而又帶有公式化,可是他卻看得心潮起伏。她有可能以為他不知這個號,才有勇氣發來這條短信。他可以想象當她按出這幾字時,手會怎樣顫抖。也許刪了又打,打了又刪,來來回回多次,最後發送時臉通紅,閉上眼睛。說不定事後還會自我埋怨,不該發這條短信。可是他已收到了。
  交卷鈴聲響起。童悅長舒一口氣:“孟老師,時間到了。”家長們紛紛站起,卻沒有潮水般擁過去。校門外有學生出來了,個個臉漲得通紅,有人沉默,有人歡喜,有人埋頭走路。家長也不問,隻笑吟吟迎上去。
  羊們也出來了,他們沒有著急走向家長,而是向孟愚和童悅走來。他們舉起手,與孟愚擊掌,而對於童悅,不管男生女生,都是撲過去,抱了抱。
  謝語似乎考得不錯,抱過童悅後,看到一邊的趙清,悄悄擠了下眼,沒等講話,就被媽媽拉了過去。
  李想是最後一個過來的,他朝孟愚點點頭。童悅微笑地看著他,朝他伸出手,他輕輕一拉,手搭在童悅的腰間。“如果回到原點,我仍願意做童老師的學生。”他在童悅耳邊啞聲說。然後,他輕輕放開童悅。
  童悅輕笑:“聽著很有創意,下面繼續這樣發揮。”
  李想微微閉了下眼睛。她可能以為他是在借題發揮,他今天的作文真的是這樣寫的,不過,文中的“她”不是他的老師,也沒有二十八歲。他們在合適的年紀對的時間相遇,那時“她”就沒有任何理由推開他。他寫道:不管是回到原點,還是穿越到未來,他永遠隻想遇到“她”。
  這篇文章在這一年的高考中拿了滿分,被各大報刊選載,這是後話了。
  身後傳來兩聲輕咳,幾人回頭,蘇陌和教育局的幾位科長不知什麽時候過來了。“孟老師現在輕松了。”蘇陌拍拍孟愚的肩。孟愚點頭。
  “小悅,你怎麽一頭的汗?”蘇陌看向童悅。
  童悅有點不自然,在同事面前,蘇陌一向叫她“童老師”的。可能是懷孕的緣故,這年的初夏,她覺得比哪年都熱。“緊張的吧!”她自我解嘲。
  “是不是半天都沒喝水?”蘇陌又問道。
  沒喝水的不是她一個。“我們都忘了。”她掃了下孟愚和趙清。
  “走吧,前面有家飲品店,我陪你去喝點果汁。”
  幾位科長很有眼力見兒,“蘇局,我們進去看看。”他們指指一中的大門。
  “不用了,我一會兒就回學校呢!”童悅輕聲咕噥。
  “喝完送你。走吧,我正好有事和你講。孟老師、趙老師,我們先走一步。”
  “啊,好的。”孟愚和趙清面面相覷。
  童悅沉著臉,隻得隨他過去。
  “別對自己太苛刻,想怎樣就怎樣。走個一年半載,你以為還有幾個人會記得你?人是為自己活的。”蘇陌走在她的左側,替她擋著行人。
  “走?去哪裡?”她沒好氣地說。
  “去我們該去的地方。小悅,到上海後,我們首先布置嬰兒室吧!”
  “我的事我會處理。”她要重複多少遍,他才能懂?
  “小悅,我知道你心中有陰影,你自幼生活在重組家庭中,很壓抑,通常繼父繼母給人的感覺總有些別扭。我想過了,我們在一起後,這輩子只要一個孩子,就是你腹中的這個。對於我來講,有你就勝過全部。如果你不肯相信,我去結扎,好嗎?”
  “不要再看了,尊重下別人。”孟愚推了推趙清。
  “不是一次兩次了,童老師不是這樣的人,到底怎麽回事?”趙清質疑地拍拍腦門。
  “蘇局是童老師的師長,能有什麽?”
  趙清橫眉豎眼,“師生不可以戀愛嗎……葉總?”
  對街的梧桐樹下,葉少寧木然地立著。一手拎著一大袋冰鎮汽水,一手拎著一大袋可愛多。
  站久了,溫度又高,可愛多都融化了,褐色的、粉紅的、青綠的汁液從袋子縫隙裡漏了出來,地上滴落了一團。
  “我只是路過。”他衝孟愚、趙清頷首,僵直著轉身,在路邊的垃圾桶邊停下,將手中的袋子扔進去。
  初夏正午的陽光,明亮刺眼。知了在枝頭鳴叫,風中花香醉人、催淚。他看著前方,走得飛快。
  六月十日這天,童悅被羊群堵在走廊上,班長帶的頭:“童老師,我們今晚去狂歡,天不亮不準歸。”
  “老師老了,不能這樣折騰。瞧瞧眼袋都出來了。”
  “老師,在我們心裡,你是永遠不老的女神。”
  “今晚我已經約了人,明天行不行?”童悅和他們商量。
  “明天去島上吧,游泳戲水、吃海鮮喝冰啤。”李想插話道。
  眾人歡呼。
  “我負責布置場所、準備食物,你負責把童老師押過去。”李想睨著何也。何也拍拍胸膛。
  童悅看著羊群,真的有那麽點不舍。以後她還會遇到新的學生,但這一屆對於她來講,太特殊了。
  晚上和她有約的是江冰潔,八號晚上就給她打過電話。她們見面的次數少,有時是她跑過去,從不預先通知,有幾次是江冰潔跑過來,也不知會一聲。這是第一次江冰潔很慎重地給她打電話預約。
  “沒什麽事,你試也考好了,過來吃個飯,就我們倆。”江冰潔懇求道。
  她去了,帶著果籃,還買了件連衣裙。江冰潔雙腿修長,穿連衣裙特別漂亮。江冰潔摸著裙子,歡喜不已:“我現在有點胖,不知能不能穿得上?”
  “可以的。”童悅目測過她的尺寸。
  面館好像停業了,桌椅歸置在一邊,廳堂顯得寬闊,裡外打掃得很乾淨。飯菜端上來,童悅差點落淚,都是童悅兒時最愛吃的,她握著筷子的手不禁有點抖。江冰潔不住地給她夾菜,一直在笑,仿佛特別開心。
  她吃了很多,飯後,江冰潔炒了瓜子讓她嗑。兩人就坐在外面的場地上,一抬眼,月亮皎潔飽滿。
  “暑假後我有可能換個學校。”
  “好啊!”
  “如果不在青台,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童悅側過臉。
  江冰潔搖搖頭:“我習慣待在這裡,離開我會睡不著的。”
  童悅沒有再說話,月上中天時,她告辭。江冰潔陪她走到路邊,很幸運,一輛出租車經過。她上車時,江冰潔探身進來,遞給司機一張紙幣,“到實中。”
  “我有的。”童悅說道。
  江冰潔笑笑,手伸進來摸摸她的頭,像小時候一樣。
  “那是你媽媽吧?”司機從後視鏡看著越來越小的人影。
  童悅點頭:“嗯!”
  “真像一個模子鑄出來的。”
  可不是嗎?也許都是孤單一輩子的命。
  疲憊不堪地上了床,緊繃的神經一刻都不肯松懈,這個宿舍,她再住下去,好像沒理由了。是租房還是直接去上海?眼睛隻合了一下,手機就響了。她閉著眼不肯去接,不用問,肯定是那群出欄的羊。鈴聲很有耐心地響著,一遍又一遍。
  “好啦,好啦,就來。”她拿起手機大叫。
  “小悅?”那邊的人被她的音量嚇了一大跳。
  她深呼吸:“爸,呵,我以為是我學生呢,你找我有事?”揉揉眼,看看外面,天才蒙蒙亮。
  “昨天、昨天夜裡,她的小面館發生大火,她、她沒跑得出來。”
  小面館外一片狼藉,有警察在場。塌掉的是前面的廳堂,後面的住處還殘留著,只有屋頂、牆壁焦黑。地上滿是水,江冰潔濕淋淋地躺在床上,面色平靜,嘴角似乎還有若隱若現的笑意。她身上穿著家常睡衣,童悅送的裙子折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邊。
  “這不是一宗意外。”童悅對警察說,“小面館很久不營業了,昨天晚上我和她吃完晚飯收拾好碗筷才走的,屋裡沒有火苗。”
  “難道還有人縱火?”警察像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這小面館裡有什麽錢財,還是她是個什麽人物?”
  “那火是從哪裡來的?”童悅怒瞪雙眼。
  警察聳肩:“電路老化,引起火苗,氣候又乾,一下子就著了,她睡得又沉。這種老房子,讓她一個人住在這兒,你這做女兒的怎麽安心?”
  責任在她了。趕過來的房東揪住童悅,嚷著要她賠償。
  “可以,我賠給你,可是你得把我媽媽也賠給我。”十二歲之後,她沒喊過她“媽媽”。這一刻,這一聲“媽媽”,童悅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淚珠滾下面頰。
  警察讓童悅簽字,接受這只是樁意外,然後他們回局交差。筆像有千斤重,童悅握了很久,才簽下自己的名字。
  警察叫了靈車,房東為房屋投了保,保險公司要過來檢查受損情況,然後賠付款項,人是不能再留在這兒了。
  童悅看著江冰潔,這是她的宿命嗎?她在這兒住了這麽多年,守護她的愛情,卻沒想到是以這樣的方式離開這裡。童悅把那件裙子一同帶上了靈車。
  一個月內,她先是送走彥傑,現在是江冰潔,還有她離婚了,真是多事之秋啊!
  最先趕來的是李想那幫學生,他們打電話過來問,童悅說:“我去不了,我得陪我媽媽最後幾天。”
  幸好有他們,童悅雖然處理過彥傑的後事,但那是蘇陌在打理,她只是送他一程,其實她什麽也不懂。殯儀館裡有行家,李想向人家請教,一一記在本子上,然後跟同學分頭租靈堂、買壽衣、孝服、花圈,另有幾人負責接待吊唁的親友。
  何也陪她坐著,老師和他一樣,也沒有媽媽了。
  稚氣青澀的面容上,一個個神情嚴肅。似乎,他們在一夜間被催熟了。以前是他們依賴童老師,現在童老師可以靠向他們還不太寬闊的雙肩。
  江冰潔的朋友們陸續過來了,實中的同事們也來了。童悅換上孝服,送同事出來,一抬眼,看見車城站在烈日下。她一聲不吭地回屋,跑到水龍頭前接了一桶水,咚咚地跑出來,迎著車城潑過去:“滾!”
  所有的人都呆住。
  車城抹去臉上的水,哀求道:“我只看她一眼,道個別。”
  “她不想再見到你,不想、不想……”她說得太急,一時嗆住,咳得氣都接不上來。一輛黑色的車疾馳過來,從車上跳下一個人,替她輕輕拍著背。
  “車總,請回吧,這裡有點忙亂,無法招待你。”她聽到有人客氣卻疏冷地說著話。她回頭,葉少寧緊緊地看著她。
  “你,也滾!”她拂開他的手,低吼道。
  他和車城都是一丘之貉,為了樂靜芬母女,先是傷害她媽媽,接著是她。你們喜歡快樂,去呀,沒人攔著,乾嗎裝出一副情聖的樣子,給誰看?
  “我送你進去休息。”葉少寧緩慢地閉了下眼,以不容拒絕的語氣說道。
  “你是我什麽人?”她冷笑。
  葉少寧沉了臉:“我們還沒有離婚是不是?”
  她沉默。
  “那麽我現在還是你老公,還是裡面冰棺裡躺著的那個人的半個兒子,那麽我還有義務來料理喪事,是不是?”
  她用冷漠拒絕回答。
  “如果你著急離婚,等把喪事辦好,我們就去簽字。現在讓你媽媽入土為安,行不?”
  她面如死灰,癱軟在地。他托住了她。
  葉少寧換上孝服,向幫忙的學生們一一致謝,請同來的傅特助帶他們去吃飯,一人送一個大的行李箱,上大學時可以用到。他和秘書、其他幾位助理迅速把其他事接過來,場面很快有條不紊。
  蘇陌也來了。一身重孝的葉少寧向他道謝,陪他到江冰潔靈前施禮。他想和童悅打個招呼,葉少寧搶前擋住了他的視線,他隻得走了。
  葉一川和葉一州同時來的,葉一州對童悅說,蘇曉岑去北京開會了,不然也要來的。
  葉一川愛憐地拍拍童悅的肩,從車裡拎下一籃新鮮的水果還有點心,讓她不要太傷心,要注意身體。她頻頻點頭。
  葉少寧手機響,看看號碼,跑出去接了。
  “她真的死了?”樂靜芬難以置信。
  “這不是樂董一直以來最大的希望嗎?”
  “我、我是做夢都想這樣,可是我……”
  電話裡傳來嘟嘟聲響,像是匆忙掛斷的。葉少寧收起手機,仰起頭,吸進一口氣。一陣勁風吹過,樹枝沙沙作響,飄落幾片葉子。有一片落在他腳下,他撿起捏在手中,細細看著葉上的紋路,久久沉思。
  “不需要問了,我剛從殯儀館回來,她死了。”車城濕漉漉地站在客廳。
  “你以為是我做的?”樂靜芬憤怒地瞪著他。
  “我不知道,你向來不屑於做這樣的小事,而且你有不在場的證據。”他說得特別的慢,一個字一個字像聲討般。
  她聽得後背冷颼颼的:“那你的意思是我暗地指使人乾的?”
  “我沒這樣說。”他腳下雪白的長毛地毯上落了一篇水漬,“但我說過,她過得不好,我們肯定會不好。”
  樂靜芬冷笑:“千萬不要告訴我你要為她去殉情,我會起雞皮疙瘩的。”
  “我是她什麽人,沒資格那樣做。”
  “真是遺憾。”
  他默默看她一眼,轉身上了樓。過了一會兒,他下來了,衣服沒有換,手中提著個行李箱。
  “你要幹什麽?”她雙眼噴火,衝過去問。
  “靜芬,我要離開這裡。我曾經以為你需要一個老公,歡歡需要一個父親,可是我發覺我已經是多余的。”那個真正需要他的人,他卻棄她而去。
  她一時沒聽明白,愣了半晌,等她醒悟過來,她笑了,笑得癲狂,笑得冷,“離開幾天?”
  他悲傷地凝視著她:“我走了。”
  “車城,我能原諒你一次離家出走,不代表我就能原諒你的第二次。你已經過了過家家的年紀。”
  “我們婚前有過協議,這次不涉及財產,歡歡又已成年,只是簽個字而已,非常快捷。”
  樂靜芬明白了,其實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裡,她從來沒有贏過。在她身邊的車城,心裡始終有著江冰潔。在那個叫作“愛情”的燈塔裡,江冰潔站得那麽高,無論白天黑夜,他都能看見。現在江冰潔用“死”來讓這段“愛情”得以永恆。她閉上眼,仿佛聽到空中飄蕩著江冰潔得意的笑聲。這時,她才懂得車城講過的,能用錢解決的一切是簡單的。
  她惶恐地搖頭,做最後的努力:“車城,我真的沒有傷害她,那只是我的怨言。歡歡剛任泰華的總經理,又遇到這麽大的挫折,你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她。”
  車城心中湧滿苦澀:“這個挫折不是你縱容的結果嗎?你把葉少寧當作接班人培養,歡歡回國後,對他不感興趣,於是你立馬翻臉無情。不動聲色地架空他,他手中的事務慢慢挪給歡歡。沒想到弄巧成拙,歡歡喜歡上他了。而你得知他的妻子是冰潔的女兒時,你心中起了什麽念頭,不需要我明說。你不但沒有阻止歡歡,你還有點鼓勵她,你還有看戲的興奮,你想看到她母女倆悲痛。可是你忘了,這世上沒有第二個車城。歡歡的任性、胡鬧造成了惡果,這樣的結局,怨誰?”
  “你在怪罪我?”
  車城深吸一口氣:“這個挫折雖然大,但也好,歡歡以後就會收斂自己的行為了,這世上不是什麽都搶得來的。我沒有離開她,我永遠是她爸爸。如果她願意,她可以和我一起住。”
  說來說去,他的人生裡就是沒有她的位置,樂靜芬悲痛欲絕:“你哪裡是我老公?處處都站在別人的角度說話。”
  “你何曾把我當過你老公,我只是你戰場上的一塊領地。”他沒有再看她,一步一個濕腳印,下台階。
  江冰潔今天正式下葬,天空灰暗,空氣又悶又熱,一動就是一身的汗。葉少寧買的墓地,在半山坡上,環境非常美,四周的鄰居非常安靜,她一生都沒住過這麽好的地方。
  到最後一刻,童大兵都沒出現。童悅不忍講父親什麽,畢竟逝者已去,而活著的人還要面對現實。人生,總得向現實妥協。
  連續守靈幾夜,身體與精力都透支到極限,從墓地回市區的車上,她一挨椅背就睡沉了。
  從夢中醒來,她發覺自己居然躺在書香花園的臥室中,已換上了舒適的睡衣。身邊還有一人,手臂橫過她的身子,將她圈得實實的,仿佛怕她會逃跑似的。身體已經不習慣這樣的親密,肌肉一下子就僵硬了。她屏住呼吸,想慢慢翻過身去。
  突然黑暗裡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她沒敢動,繼續裝睡。身邊的人慢慢坐了起來,輕輕地解開她睡衣下方的幾個扣子,溫熱的手慢慢摸上她的小腹。沒有繼續向上,也沒有繼續向下。他的手就停留在她的小腹上,指尖一寸一寸輕柔地撫摸、丈量,像在確定那裡面藏著什麽、有過什麽、失去過什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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