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咫尺盲心 阮之在德國的這座小城裡生活了三個多月了,再粗略地算算,離開容城,已經快半年了。 再回憶起來,機場發生的一切都很恍惚。 她被他牽著往廊橋走,他的背影逆著光,修長、模糊,她的聲音也是恍惚的:“對不起,我不能原諒你。” 是的,對不起。 她知道他的脆弱,所以她可以說服自己不在乎家產,也可以大方地原諒他。 可是孩子不行。 那是她曾經在兩人若即若離的關系中,唯一篤定能擁有的。那個時候,她不確定他愛不愛自己,可她知道,自己一定會愛那個孩子。那點基因上的小缺陷,也只有他那麽在乎。 後來因為誤服的藥物,她瘋了一樣去找了很多醫生。傅長川也放下了手裡的工作,陪她去各個醫院,大多數時候,他都不說話,只聽醫生的建議。 每一次,他都就坐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可她看著他的側臉,卻覺得他的表情越來越冷漠。 因為她沒來由的認定,他在她身邊,卻並不期待這個新生命。 最後的結果無法挽回。 她認命,去醫院做了手術,然後提了離婚。 她一直以為,雖然他不期盼孩子,但是誤服藥物真的只是意外,現在想起來,真是諷刺。 傅長川沒有挽留,給她非常豐厚的贍養費。可那段時間,她的帳戶上還是常常會赤字。她沒日沒夜地工作,近乎任性地花錢,給很多新生兒的基金會捐善款,微博上看到有家庭因為孩子而求助,二話不說就劃錢過去。情緒最不穩定的時候,有寺廟需要修繕或是舉辦法會,她都會記下來,回頭就從個人帳戶裡劃出大筆的金額。 明明知道自己是在發瘋,可她控制不住自己,仿佛只有這樣做了,才會買到一點點可憐的心安。 而這些,傅長川是知道的,也不會約束她。 這算是補償吧? 補償他騙光了自己家的錢,也補償他算計了那個孩子? 用他最不缺的,金錢。 思緒被一陣突然卷進來的寒風打斷了。 “嗨,中午好。”有人推開了餐館的門,然後在阮之身後的那個餐桌坐下,又脫下了身上的黑呢大衣,撣了撣放在一邊的座位上。 “和昨天一樣,對嗎?”來自越南的老板娘熱情地迎上來。 “是的。一模一樣。”他強調,又拿出了公文包裡的餐具,仔仔細細地放在了餐桌上。 阮之半轉過身,看著他的動作,勾了勾唇角。 這個叫璩應城的男人,是她來到這個德國小鎮後認識的。 她在這條步行街上閑逛,隨便進了家亞洲餐館,點了一份鮮蝦炒飯。老板娘剛端上來,她還沒開動,忽然聽到後座有男人用英文說:“為什麽這一份飯有六隻蝦?” 阮之便回頭看了一眼,是個亞洲男人,黑發黑眸,有些瘦,文質彬彬的樣子,穿著黑色修身西服,眉目俊朗。 長得是好看,就是有點計較……連少了幾隻蝦都要數清楚。 她盯著自己點的,那份一模一樣的鮮蝦炒飯,五隻蝦,比他還少一個呢。 老板娘跑了過來,彎腰數了數,然後十分誠懇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她看了眼阮之,又解釋說,“你的那份和那位小姐的弄混了。” 可是……自己這份才五隻蝦不是嗎?阮之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讓廚房再做一份。” “我固定在十二點三十吃飯。”男人抬了抬腕表,用一種很快的語速說,“來不及了。” 阮之捏了捏額角,走到他面前:“中國人?” 他就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她,點了點頭。 “換一份吧,我還沒吃。” 看上去這個方法他並不算非常滿意,但是也接受了,禮貌地點了點頭:“謝謝了。”大概是察覺到她的不解,他不大情願地解釋,“我習慣五隻蝦配一份米飯,這樣可以控制吃飯的節奏。” 阮之:“……” “當然你會問為什麽不扔掉一隻蝦。”他補充說,“因為你看到了,這一隻蝦就有近15克,在一份食物總重量相對穩定的情況下,多一隻蝦,顯然,米飯的重量就少了。” 真是奇怪的人……阮之在心底感歎了一句。 她默默吃著飯的時候,忽然聽到那人又問老板娘:“有人問過租房的事嗎?” 老板娘搖了搖頭。 阮之一抬頭,恰好看到餐館牆上貼著的那張租房啟事。 “說真的,貼這裡效果不大吧?最好還是放在網上,或者問問你的學生。” “一般來說,如果飲食習慣相近,會免去很多生活的摩擦。”男人一本正經地說,“不急,我可以等一等。” 怪人……不過挺有趣的。阮之回過身:“我想租房子。” 然後,她在這裡住了三個多月。 房東,就是那個古怪的年輕男人,叫璩應城,是大學教授。阮之算是和他同居在一個屋簷下,不過她住二樓,他住一樓。彼此都有獨立的衛生間和廚房。 他們的交流不多,因為大多數時候見不到面,當然,見面了,也會覺得彼此是來自兩個星球的,完全無法溝通。 唯一的默契是兩個人都喜歡這家越南餐館的鮮蝦炒飯,午飯常常遇到,背對背的,會開口交流幾句。 “對了,今天在瀏覽國內新聞的時候,看到了你的前夫。”璩應城習慣這樣坦率地說話,以此作為必要的溝通交流。 阮之忽然間很後悔,因為要租他的房子,當初不得不接受他對家庭情況的詢問評估,自己竟然誠實地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他的公司貢獻出一個很經典的商業案例。”他補充,“你可以看看。” 杜江南正巧發微信過來,迫不及待地告訴她RY又經歷了一次大震蕩。 傅長川在年前就和一個私募基金簽訂了協議,基金向RY注資三年,而RY必須保證公司三年內一定的發展速度,以滿足基金的投資回報率。一旦無法達到,RY的主控人必須按照一定價格回購該基金投入的資本,以保證對方利益。 結果第一年,RY的增長速度就開始放緩甚至下滑,依照當時的協議,私募基金決定提前結束合作。作為當時全盤接手傅長川股份的新任總經理傅斯明,必須對之前留下的協議負責,被迫以遠高於市價的金額補償投資基金。 這樣算下來,傅斯明就算把RY再賣了也賠不了那筆錢。而根據補充協議,一旦無法支付這筆賠償,傅斯明就需要轉出自己的股份。也就是說,算計得那麽辛苦,屁股沒有坐熱,陳昕母子被掃地出門,RY最後落在了那家私募基金公司手裡。 離了十萬八千裡,再驚心動魄、百轉千回的案例,其實聽起來也不過是個故事。她拿著手機,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有杜江南感慨地說:“你能想到他還留著這一手麽?” 她去按那個長長的按鈕,手機開始記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和我沒關系。” 手指還沒離開按鈕,她的身後璩應城站起來,插話說:“你回家嗎?幫我把這個東西帶回去好麽?” 因為時差的關系,容城此刻是傍晚。 杜江南的電話開著免提,正在聽微信。最後忽然聽到了男聲,他怔了怔,回頭問傅長川:“我還沒說到最精彩的呢——對了,剛才那是男人聲音麽?” 他又放了一遍,確認真的是男人的聲音,一時間目瞪口呆:“阮之有男朋友了?” 傅長川坐在沙發上專注地看文件,仿佛杜江南剛才說的話不過是雜音。可他翻在這一頁已經超過了一分鍾,終於不耐煩地抬起頭說:“你什麽時候走?我要出去了。” 半年的時間,他換了一個人似的,一改之前懶散的作風,開始昏天暗地地工作。只是沒有再提起“阮之”兩個字,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也只有杜江南,敢大大咧咧地過來,當著他的面和阮之聊語音。 “哦,我只是順便要告訴你件事。阮之馬上就回國了。” 傅長川身子僵了僵。 “別這麽看著我,我面子沒這麽大。”杜江南聳聳肩,“她是為蔣欣然回來的。” 傅長川站起來,對著窗上的倒影,理了理衣服,準備要出門。 杜江南一臉訕訕,追著他喊:“航班號和時間發給你了。” 辦公室裡沒了人,杜江南正覺得沒意思,正巧連歡進來,笑眯眯地問:“杜總,要一起吃飯嗎?” 他就像找到了救命稻草,無風不起浪地說:“你們老板娘跑了,外邊有了新男人你知道嗎?” 連歡:“……” “我可是好心告訴他阮之回來的航班消息——”杜江南挽了挽衣袖,用痛心疾首的表情說。 “早就知道啦。”連歡輕輕笑了聲,隨口就說。 “……你怎麽知道?” “噢。”連歡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關於阮小姐的消息,沒有人會比老板更關心啊。” “可他不知道阮之有新男朋友了啊!” “新男朋友?”連歡想了想,“那老板可能會頭痛吧。” 此時的傅長川按著地址,找到了城郊一幢別墅,摁下了門口的通訊器。 鐵門打開了,他開著車進去,傅魏鴻站在門廳的地方,拄著拐杖,一直在等他。 前段時間傅魏鴻在家裡摔了一跤,前兩天才剛剛能下地。月底,他打算帶著陳昕回法國,今天無論如何要見傅長川一面。因為公司的事塵埃落定,傅長川到底還是答應了。 不過短短半年,當初那個精神滿滿、充斥著控制欲的男人已經不見了,現在傅魏鴻完全是一個老人,微微有些駝背,所有的力氣都用在支撐那根拐杖上。 傅長川踩下刹車,看著這個年邁的男人,無法克制此刻自己紛亂的想法。 終自己這一生,大概都無法對這個男人產生“父親”的感情吧。所有的不幸、陰暗、不安都是來自於他。年幼的時候,他甚至想過,如果有時間機器,他會穿越到母親結婚前,告訴她這個男人並不值得她傾心相待——也只是孩子氣的想法罷了,他沒辦法選擇父母,所以,他這一生,必須要為這樣的家庭付出代價。 傅長川下了車,傅魏鴻欣喜地走過來,因為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打招呼,便隻說了:“你來了?” 他沒什麽反應,傅魏鴻又說:“快進來吧,他們不在家。” 傅長川淡淡笑了笑,哪怕此刻陳昕陪著傅魏鴻站在一邊,他一樣能自若地下車。他們在不在家,他根本不介意,也從來不怕所謂的尷尬。 客廳裡,傭人端上了兩杯茶,傅長川也不碰,手裡把玩著車鑰匙,依舊不開口。 “長川,我病了這大半年的時間,那件事……真的不知道她會這麽做。”傅魏鴻輕輕歎了口氣,“阮之回來了麽?” 什麽都能談,唯有她,是他的底線。 傅長川抬起眸子,眉宇間已是顯而易見的忍耐。 看著兒子的臉,傅魏鴻忽然間就想到了自己的妻子。 傅長川的五官像極了他的母親,他的優秀也是一模一樣遺傳自她——當然,也包含那個家族遺傳病。 年紀大了,或許就是喜歡回憶往事。 回憶起新婚的愉悅,那個漂亮、純淨、聰明的妻子,他曾經是如何愛慕她,又如何對新出生的兒子視若珍寶。可他這樣的男人,有著遠比正常人都要敏感得多的自尊心。彼時,他年輕、英俊、富足,又漸漸在商圈中佔有了一席之地,可唯有倚靠嶽父起家這個淵源,令他總覺得旁人會對自己指指點點,脾氣也越來越暴躁。 直到在一次華人聚會中遇到了陳昕。那個柔弱、美貌的少女,全心全意地崇拜他,他沒有把持住自己,終於還是走出了那一步。 他後悔過,內疚過,想要付一筆錢,打發陳昕遠遠地離開。 可是誰能想到陳昕拿了錢,卻隱瞞懷孕的事,直到一年後,帶著孩子出現在他面前。 是個健康的男嬰。 木已成舟,他只能向妻子坦白。 她依然十分淡定冷靜。她那麽聰明,怎麽會察覺不到丈夫的變化?可是出於自尊和驕傲,她不會刻意去拉近兩人漸行漸遠的關系,只是把全部精力放在照顧孩子,以及修整父親新買的莊園上。 她在藝術和建築上的天分極高。只是因為身體原因,沒有讀大學,斷斷續續地旁聽了建築系的課程。即便這樣,最後修繕完畢的莊園,卻令所有人都覺得驚歎。 傅魏鴻記得很清楚,那個晚上,就在她的臥室,她微微蹙著眉聽完這一切,長睫微顫,再抬起頭重新望向他的時候,已經沒了愛意。 那個瞬間,他就知道,他想要重新開始的想法,她壓根不會接受。 而後的數十年,就像一場夢,他證明著自己的不在乎,進出都帶著陳昕,甚至讓她搬進了妻子親手設計的莊園。 而她遠離這一切漩渦,直到去世,沒有再看他一眼,再和他說一句話。 他已經對不起妻子,卻又縱容著情人去傷害她的兒子。 傅魏鴻閉了閉眼睛,忽然覺得這一生就這麽過去了,豪富、權勢、愛情、欲望,他都曾有過,卻什麽都沒留下。 “長川,我是想找你談談遺囑的事。”他俯身將茶幾上的一疊材料往兒子的方向推了推,“如果沒有意見,將來我走了,就按照這樣來分配。” 傅長川大致看了看,傅魏鴻倚靠嶽父發展出的動產不動產,依舊留給自己。陳昕母子分得的,不過是他個人名下的一些現金,以及新近在容城購得的地產。 他微微笑了笑:“你給他們留的東西,恐怕不夠坐吃山空的。” 傅魏鴻眼神中滑過一絲歉意,又有些釋然:“長川,之前在巴黎找你談的那件事,其實我並不是真的想讓你把你母親的股權轉給斯明。我知道你不會答應,我只是——” “你只是想要和我借機談個條件,想要我以後照顧他。”傅長川替他說了,絲毫不顯得意外。 傅魏鴻苦笑了下:“你原來都知道。” 傅長川平靜地說:“我做不到。” “我知道,她做出這些事之後,我十分後悔。就這樣吧,反正等我走了,也不用再替他們操心。”傅魏鴻略有些語無倫次,情緒低沉。 “如果你是要跟我說的就是這些……”傅長川握住了掌心的鑰匙,“遺囑的問題,我會讓律師再和你協商一下。我同意這樣的分配。” “長川……”傅魏鴻看著他,用一種懇求的目光看著兒子,“留下來一起吃晚飯吧?” 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不了。” 他剛站起來要走,門口忽然有陳昕尖銳地聲音:“傅魏鴻,你就是這麽對我們母子的麽?” 看起來,陳昕也是剛知道這份遺囑的分配方案。 此刻的她,哪有當初那純淨、一心一意仰望的眼神,無非還剩下猙獰的嘴臉,以及歲月抹去的溫柔相待罷了。傅魏鴻看著她發瘋一樣撲過來,沒有憤怒,只剩下無盡的疲倦和麻木。 傅長川並不想參與到這樣的爭吵中,繞過了沙發,打算離開。擦身而過的時候,陳昕一把抓住他:“你這個雜種!你不準走!” 他便站定了,微微低頭看著這個女人。 或許是因為自小頗帶涼薄的個性,他很清楚,純粹的恨一個人並沒有什麽用。與其恨,不如讓他厭惡的人付出代價。 前者只是折磨自己,後者才是折磨別人。 他向來是行動派。 “我當然不會走。”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會確保這份遺囑按照它現在的版本執行。另外,忘了告訴你,向RY注資的私募基金,是我和朋友在歐洲創立的。也就是說,當初簽一個轉讓協議,不過是逗你們玩一場。” “傅長川!”陳昕的臉色恐怖得像厲鬼一樣,胸口劇烈地起伏,“你有錢有勢又怎麽樣!可你注定一個人!和你那個媽一樣!死了也沒人送終!” 啪! 傅魏鴻一巴掌,扇得陳昕倒退了兩步,跌坐在地上。 傅長川冷蔑地看著這場鬧劇,腳步並未停頓,直到開車駛離這個地方,他放緩了速度,忽然想到陳昕的那句話——“你注定一個人!和你那個媽一樣!死了也沒人送終!” 他贏了麽? 恐怕真的未必。 此時此刻,暗夜之中,他無法克制的,思念起阮之。 阮之圍好圍巾,在桌上留下小費,又拿了璩應城讓她幫忙帶回家的文件,推開門,一頭鑽進了風雪中,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小鎮後邊的高坡上走去。 這個歐洲的小鎮本身便是一座舉世聞名的大學城,三三兩兩的學生騎著自行車在風雪中呼嘯而過,也有上了年紀的老教授打著雨傘,拄著拐杖,異常優雅地緩緩行走。高坡上有一座中世紀的古堡,因為二戰廢棄至今,已經成為了知名的景點,往常數不清的遊客們氣喘籲籲地爬上去,只是為了看一眼殘缺的建築美,今天這種天氣,就沒什麽人了。 阮之最喜歡古堡對面的一家咖啡店。開著暖氣,老板坐在窗口,看到阮之走過來,高興地打了聲招呼,又指著古堡後邊、已被風雪遮住的群山,感慨地說:“真是奇妙,我在這裡待了二十多年,每次都能看到新的景色。” 爬到這裡花了半個多小時,心跳跳得略有些快,阮之點了杯熱巧克力。她看到被一陣風吹開的雲層後邊,露出了山峰上堅硬的層岩,卻轉瞬又被新的雲層遮住。她忍不住想,當年他在這裡做作業、和老師討論問題的時候,是不是也曾這樣不經意間看到過暴風雨後的群山呢? 正在發呆,咖啡店外有個男人停下了腳步,對阮之招了招手。 璩應城推著他那輛自行車,穿著一件剪裁簡單的黑色大衣,圍著深駝色的圍巾,在大雪中站的筆直,顯得身材修長,卻又有些單薄。 老板看到他十分高興:“你很久沒有來這裡了。”又熱情地送上一杯咖啡,“當年你和你那個朋友,總是在這裡討論,喏,就是那個位置——” 璩應城看了阮之一眼,打斷了老板的回憶:“是啊。” “你竟然有朋友!”阮之有些驚訝,在她的印象裡,璩應城這樣的男人就適合獨來獨往,再說,誰能忍受他這麽古怪的脾氣啊? 對於這樣並不算太禮貌的驚歎,璩應城絲毫沒有不悅,聳了聳肩問:“你為什麽不回家?” 阮之看看天色:“還早啊。” 說話間有兩個學生走進來,看到璩應城,走過來打了聲招呼,其中一個是中國學生,便笑著問:“教授,您的女朋友嗎?” 璩應城十分淡定:“不是。” 兩個學生笑嘻嘻地走了,璩應城忽然問:“想去參觀下學院嗎?” 他帶著阮之走進一條小路,阮之看著路邊那塊小小的鐵牌,連蒙帶猜,有些疑惑地問:“哲學家小徑?” 他對這條羊腸小道已經十分熟悉,又十分紳士地走在靠外的一邊,隨口回答:“很多人都喜歡在這裡散步順便思考問題。” “什麽問題?” “世界為什麽存在。” “……”阮之看著他的背影,不得不承認這個古怪的男人是適合說出這種話的。至少比他在爭論蝦的數量時順眼多了。 璩應城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了。 如果是她一個人路過這裡,絕對會以為這是哪個早已廢棄的宅子。沒想到璩應城掏出一張工作卡,在牆邊的感應器上劃了一下,整扇門便自動打開了。 沒有想象中生鏽的機關發出咯吱的聲響,鐵門打開的速率恆定柔和,和破敗的外表簡直形成鮮明反差,裡邊則是一幢四層高建築物,門邊掛著一塊低調的牌子,物理學院。 周遭一切都靜悄悄的,大門後邊是玻璃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半開著,阮之好奇張望了兩眼:“這是什麽地方?” 仿佛劇院一樣的設計,二樓的牆上掛著數幅油畫肖像,牆上掛著充滿貴族氣息的暗色天鵝絨幕帷,高貴典雅。 “學院的小禮堂。”璩應城說,“每年的畢業典禮都會在這裡舉行。” 阮之悄然走了兩步,腳步聲回蕩在充斥著歷史感的會堂中,她在一塊巨大的銅質名牌前停下,默默看著上邊長串、象征著學院榮譽的優秀畢業生名字,在某個年份,一條記錄,那個名字十分熟悉。 她盯著看了許久,直到璩應城的聲音插進來:“你看,我在這裡。” 阮之的視線往上挪了挪,果然找到了他的名字,她在心底算了算:“你不是應該在這一年畢業的嗎?” “我比同齡人提早四年完成學業。”璩應城用平淡的口吻說。 “你一直在這裡學習上課,認識後邊幾屆的同學麽?” 他卡殼了一下:“學院很早就給我配了獨立的實驗室以及導師,和一般的同學沒什麽交集。” 天快黑的時候,阮之準備下山。外邊的雪越發的大了。璩應城沉吟了一下:“你一個人下去有些危險。” “不然坐你的自行車下去麽?”阮之覺得有些好笑。 璩應城看了看腕表,大概沒聽懂她的笑話:“我找人送你下去。” 他找了自己的助教開車送阮之回家,說:“今晚我要在實驗室等一個結果,明早你離開的時候,把鑰匙放在桌上。水電網費的清單在門邊的桌子上,打到我的帳戶就行了。” “……好。”阮之看著那張清瘦又輪廓分明的臉,有些想笑,又很有些感動,“下次來中國,記得告訴我。” 巨大的轟鳴聲,驀然增大的耳壓,飛機正在用人體可以感知的速度下降。在高空俯瞰的時候,整座城市仿佛是孩子的樂高積木,可是每個人身處其中,才會有真實感——這萬丈紅塵,綿延不絕,誰也無法掙脫。 阮之背著雙肩包,拖著登機箱,順著人流經過廊橋。 這裡是清晨,機場裡十分安靜,偶爾有高跟鞋的聲音在大理石地面上敲擊,而自動扶梯在運轉中發出低低的聲響。 時隔半年回到這裡,什麽都沒改變。城市的發展或許是日新月異,而她呢,卻仿佛停滯在離開的那一天。她甚至還能清晰地記得,隔了身邊這道玻璃門的那個登機口……就是在那裡,她對傅長川說:“我沒辦法和你在一起了。” 阮之加快了腳步,試圖把那些回憶拋在腦後。這次回來,她沒告訴任何人,只有蔣欣然知道。蔣欣然兩年前參演的一部電影完成了後製,參選今年的容城國際電影節,她本人也獲得了最佳女主角的提名。經過上一次的事件,她更加迫切地渴望一座獎杯來向所有人重新證明實力。 接機口的地方人依舊不多,阮之一眼就看到了蔣欣然。她個高,盡管戴著墨鏡和口罩,依舊十分顯眼。遠遠一看到阮之,她就揮著手,簡直恨不得跑過來一把抱住。 蔣欣然大大咧咧地接過了阮之的箱子,問:“你吃早飯了嗎?” “飛機上吃了點。也不大餓。” “那陪我吃點吧。”蔣欣然毫不掩飾地打了個哈欠,“我可是一大早就飛車過來接你的,急需咖啡因。” 在飛機上睡夠了下來,阮之也沒事,就答應了。 機場出口邊就有一家開放式的咖啡廳,走過去的時候,阮之忽然覺得左肋下有點痛。她的腳步頓了頓,伸手揉了揉。或許只是飛行時間太長,坐姿又不夠放松,這點疼痛很快就緩解了。 蔣欣然等她:“沒事吧?” “沒事。”她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很久之後,再想起那一天發生的事,她恍然大悟,當時那突如其來的一下刺痛,大概是老天給的一個征兆。 可惜那個時候的自己,忙著和很久不見的朋友聊天,全沒想到後來發生的一切。 蔣欣然一路走,嘴巴根本停不下來:“……你知道孟麗的日月傳媒被人收購了麽?她賠了好多錢,這會兒銷聲匿跡了。” “怎麽會?” “很正常啊,那檔旅遊真人秀被《走吧》搶了先,拍得也不怎麽樣,壓根沒火花,被提前撤擋了。”蔣欣然聳聳肩,“也算她倒霉吧,原本今年好幾個項目都被撤資了,圈子裡都說是不是被人下降頭了。” 阮之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接話。 蔣欣然說得高興,就有點口無遮攔:“其實哪是下降頭,分明就是傅長川不肯放過她嘛,抱了傅斯明他媽的大腿有什麽用啊!他們母子還不是舉步維艱——” 又聽到熟悉的名字,阮之有點不自然,可她也沒打斷蔣欣然,直到她酣暢淋漓地說完,站在咖啡店前台看著菜單:“你吃什麽呀?” “隨便吧。我先去坐了。” 阮之把行李和背包放在一個四人座上,又習慣性地往四周看了看,這是她做經紀人留下的習慣了。因為要保護藝人,她也練成了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的本事。 不過像今天這樣,不需要太過緊張。蔣欣然最近沒有大新聞,普普通通來機場接人,就算被拍到也沒什麽。 她放心地坐下來,眼角的余光掠到一個穿黑色帽衫的男人,戴著鴨舌帽,中等個子,也往咖啡店走過來。阮之不以為意,正要轉回目光,又覺得那個人的背影有些眼熟。 記憶深處的那個男人忽然就浮現上來,她忘了他的名字,隻好不顧一切地站起來,對著前台喊:“欣然小心——”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重重磕在了桌子上,骨頭哢的一聲,仿佛撞斷了。 可阮之顧不了那麽多了,踉蹌著衝過去,想要擋在蔣欣然面前。 她們隔了四五米的距離,她看到蔣欣然疑惑地回過頭,然後看到那個男人,表情瞬間變得十分驚恐。 那個男人也加快了腳步,順手從口袋裡抽出了一把小刀。 阮之一顆心在迅速地收緊,抓了咖啡桌上的煙灰缸擲過去,那人用手一擋,煙灰缸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他顯然被激怒了,轉了方向就要先來解決阮之。 那張臉越來越熟悉。 黃曉峰! 蔣欣然那個變態的粉絲! 阮之曾經和他在家裡僵持了很久,也記得自己脖子上那道血痕。而這一次,他又惡狠狠地撲過來,手裡拿著刀,沒有任何緩衝。 阮之和他正面相遇,頭腦裡一片空白,本能地往後一閃。 他沒有衝過來,而是被人拉住,撞翻了一大片桌椅。 傅長川單臂扼住了黃曉峰的喉嚨,輕而易舉地控制住他。 黃曉峰手裡的水果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他拚命地掙扎,卻敵不過身後傅長川的力量,臉都憋紅了,只能徒勞地大喊:“欣然!欣然!” 傅長川將他摁到地上,沉聲對一旁嚇傻的蔣欣然說:“去看看保安過來沒有。” 蔣欣然轉身跑出去了。 阮之站在原地,怔怔看著半跪在地上、製住暴徒的男人,也注意到他手背上一道長長的擦痕,已經見血。 她還沒準備好就這樣和他見面,腦海裡一片混沌,唯一的想法就是離開這裡。她後退兩步,卻因為慌亂,被身後的桌椅絆了絆。 傅長川下意識地松開了黃曉峰的胳膊,想要去扶她,絲毫沒有注意到黃曉峰重獲自由的手摸索到了那把水果刀。 一切的一切,都像慢動作的電影。 阮之看到他握到了刀柄,表情猙獰地往後刺了過去。 她想要尖叫提醒傅長川小心,可是發生得太快,第一個音節還在喉嚨裡,她就看到他那件敞開的大衣裡邊白色的襯衣上,有淡淡的血色開始彌漫開。 他維持著半跪、卻又準備去扶她的姿勢,低頭看了看那把插進自己身體的刀,又抬頭望向阮之,低吼說:“快走!” 阮之看著他一點點蒼白下去的臉,大理石上積蓄起越來越多的猩紅液體。她再抬頭的時候,雙瞳也帶了一層淡淡的血色,本能地操起咖啡店放在桌上裝飾用的花瓶,對準黃曉峰的頭就砸了下去。 黃曉峰掙扎了一下,頭破血流地摔倒了。 機場的保安終於趕到了,合力把黃曉峰拖了出來。 只是周遭的一切喧嘩都已經和阮之無關。 她的掌心被玻璃劃破了,那些刺痛提醒著她,這不是一個夢。 而左肋,剛才不適的地方,又尖銳地刺痛起來。 她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頭,血腥味泛上來,強迫自己不要腿軟跪下,到底還是走到他身邊。 那把刀還在他身體裡,真奇怪……依稀是和自己疼痛的地方是在一個位置。 難道這種痛,也是可以互相影響的麽? 他的神智還很清醒,只是聲音有些虛弱了:“不要過來。” 她一聲不吭,跪下去,努力回憶起以往自學的那些止血知識,固定刀具,按壓止血……可她看著他襯衣上越來越濃的血色,雙手開始哆嗦起來,一時間竟無法下手。 他依舊固執地說:“不要過來。” 周圍的空氣都開始變得稀薄,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感蔓延到了神經末梢,她知道他是悄悄來看一眼自己,她知道他奮不顧身地救自己,她知道他說走開是擔心自己害怕…… 可他為什麽每次都這樣,明明是他的錯,明明她理所應當地生他的氣,他不辯解,也不哄她,卻讓她心疼。 醫護人員到了,開始熟練地止血按壓,一邊詢問過往病史。 阮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口氣把他的病史說完。醫生皺著眉,顯然情況極不樂觀。 護工合力把傅長川抬上擔架,擔架外他的手微微垂著,卻堅持著睜著眼睛,視線分明已經有些渙散開,可他還是努力注視她。 擔架被推到機場出口的救護車上,醫生給他戴上了氧氣罩,針管也插進了手臂的靜脈,許是有藥物的麻醉作用,他終於還是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醫生一邊觀測情況,一邊和醫院聯系,詢問血庫的儲備情況。 她渾身都在發冷顫抖:“醫生,他怎麽樣了?” “初步診斷可能是脾髒破裂。具體要回去手術才能知道。”醫生的聲音十分冷靜,卻也帶著殘酷,“病人自帶血液疾病,血止不住的話……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她這樣坐著,握著他的手,麻木得像是一尊雕塑。 是的,回來之前,她下定了決心和他分開。 他們會有各自的生活,或許將來會有人接受他冷硬到近乎無情的性格,又或許自己也會遇上一個喜歡孩子的男人……可所有的預設中,他都必須好好活著。 直到此刻,她這才發現,自己從沒有想過,這個男人也會死。 他死了,會把他所有的一切留給自己。 公司,金錢,房產,收藏…… 他擁有的那麽多東西,到時候都會提醒她,他曾經存在過。 他從來都是這麽不動聲色的,算計她的余生。 救護車拉著警報在高速上飛馳,到醫院的門口,他還活著,盡管體征十分危險,可還是努力地活著。 阮之忽然間意識到,這或許會是他們這一輩子,能在一起的最後時刻。 她不敢去想手術室後,醫生出來宣布結果的瞬間,只能倉皇地伸出手,觸到他的指尖,一字一句地說:“我等你,出來向我解釋。” 車外寒風呼嘯,那樣紛亂的環境,她卻覺得他聽到了。因為他的指尖微微動了動,勾住了她的尾指,而後,又被兩兩分離開。 救護車外,連歡和杜江南也已經聞訊到了。連歡扶著阮之下車,安慰她:“已經找了最好的手術醫生,血庫的血液調運得足夠了,放心,傅先生能挺過去的。” 阮之站在那裡,杜江南在不遠處和急救醫生交流。她迎風看到杜江南望過來焦灼而同情的眼神,原本要湧出來的淚水,竟一點點地收回去了。 一直以來,是她習慣了說走就走,放不下舍不得、死纏爛打的,是他傅長川啊。 所以,傅長川一定比她更加恐懼生離死別。 她深深吸了口氣,肺裡瞬間灌滿了這嚴冬的寒氣。 他一定會,活下去的。 三天之後,傅長川轉出了ICU病房。 盡管脫離了生命危險,可是因為切除部分脾髒、失血過多的原因,他遲遲沒有醒來。幸好生命體征已經趨於穩定,醫生也說只需要耐心等待。 病房是一間極寬敞的套房,杜江南、連歡都在客廳裡坐著,心情放松地聊天。 “傅長川做一次手術,幾乎把全市同血型的血源用完了,差點就要去鄰市調了。”杜江南感慨,“也得虧他運氣好,剛巧前兩天容城的高校學生組織了獻血。” 他是個習慣享受的人,就算在醫院坐著,也帶了容城最好的咖啡和甜點,就像是在享受下午茶一樣,此刻一塊糕點剛放進嘴裡,忽然聽到病房裡阮之的聲音,帶了驚喜和慌亂,連呼叫器都忘了,一連聲喊:“快叫醫生,他醒了!” 連歡連忙去按呼叫器,杜江南一口咖啡嗆在喉嚨裡,客廳裡一片兵荒馬亂。 而病床邊,傅長川慢慢睜開眼睛,許是不能適應光亮,又閉了閉,再重新睜開,對焦在阮之身上。 而後,虛弱而緩慢地,向她伸出手。 她坐在床邊,一動都不動,眼淚滾落下來:“苦肉計麽?” 他不眨眼,執著地伸著手。 近在咫尺。 他喘了口氣,因為確認她在身邊,眉宇間漸漸放松下來,只是開口的時候依舊艱難,喑啞得難以辨認:“對不起,想還你一條命的……沒有還成。” 她的眼淚已經成串地滾落到他的手背上,濕軟而灼熱。 他頓了頓,努力說得清晰些:“剩下的,余生慢慢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