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絕對零度 惡俗!這是童悅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別人玩剩下的,她還在這兒故弄玄虛,國外其實也沒那麽稀罕,幸好彥傑沒有移民。 “這不需要我負責吧,我好像沒有讓你懷孕的本事。” 童悅一臉的疑惑,把車歡歡給搞蒙了,她想可能自己講得不夠詳細:“我懷孕了,是我和葉哥的孩子,所以現在你必須退出了。葉哥是重承諾、溫柔的男人,他不會無辜地傷害一個人。可是孩子要在幸福溫馨的環境裡成長,你看我爸當時就是為了我回到我媽媽身邊的,我相信他對你媽媽其實是有點感情的。我愛葉哥,全身心地愛著,羅阿姨也非常愛我疼我。你在葉家並不快樂,被孤立著。何苦這樣委屈自己呢?其實那個‘魂斷藍橋’還不錯啦,愛他和他在一起呀,如果你們經濟上有什麽問題,我可以補償你們。” 如果車歡歡是童悅的學生,她一定鼓勵她報考電影學院的導演專業,每個人的戲份、表情,都考慮到位,情節雖不出彩,也能通過。這孩子有天賦。 “葉少寧有讓你來找我嗎?” 車歡歡誠實地搖搖頭。 童悅籲了口氣:“這是我和葉少寧的婚姻,盡管我們的婚姻出現了問題,是分是合,都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你懷上他的孩子又如何,就是你是他媽媽,也是個外人,決定權在我手中,你有什麽資格跑來告訴我該怎麽怎麽做?葉少寧有什麽想法,他可以直接來找我,你憑什麽代表他?在法律上,現在能代表他的是我。” 車歡歡瞪大眼睛:“可是……”童悅的樣子太讓她意外了,自信滿滿的人不該是她嗎? “當你遇到葉少寧時,我想他沒有隱瞞他已婚的事實,你們上床,我想他也沒有強迫於你,更沒給過你承諾。成年男女,玩一場遊戲,天亮了,各回各家。打住,別和我說愛,我會笑的。如果是真愛,你為什麽要等到查出懷孕才來找我攤牌?孩子於你是什麽?是籌碼,是武器。你準備用孩子來勒索葉少寧,來恫嚇我。其實你根本沒有半點勝算,你這樣,不僅貶低了自己,也作踐了孩子。” “你胡說,葉哥他是愛我的……”車歡歡忐忑地搖著頭,“如果我告訴他我懷孕,他肯定會非常開心,他對我說過他很喜歡小孩,他一定要對我負責。”是這樣的嗎?現在她被童悅說得一點把握都沒有了。 負責大概會的吧,不過有點難過。童悅心裡面的難受噴薄而出。葉少寧確實是真心願意和她結婚的,他們的婚姻,他真的珍惜過、呵護過。他沒有想到這個世界上會有個車歡歡,即使這樣,他也保持了理智,他掙扎,他逃避,甚至他也硬起心腸逼著自己傷害車歡歡,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車歡歡強大得刀槍不入。他只是個普通男人,他盡力了。他是個善良而又溫和的男人,就是到現在,他仍然在為他們的婚姻而努力,不然何必日日讓傅特助跑前跑後地圍著她。她也不是好性格的人,他忍耐、包容、遷就她。她沒有選錯人,所以原諒他吧!他犯的錯,是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 是人,意志力都會有薄弱的時候。可能還是不夠深愛,如果深愛,心會變得很窄,別人是擠不進來的。 很多人感歎這是個好時代,其實不然,這個時代選擇太多,誘惑太多,想專一太難。古時候盲婚啞嫁,一生見過的異性很少,日子又過得緊巴巴,一天天地操勞著,一輩子就過去了。愛情是什麽?能吃嗎? 可是為什麽是車歡歡?童悅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完全相同的兩個人,也不相信有相似的戀情,但她相信因果。婚姻之所以受法律保護,是因為它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別拿愛情做幌子,江冰潔和車城再青梅竹馬,也無理由侵犯樂靜芬的婚姻。毛線團樣的兩輩人,纏纏繞繞,大概是上天讓她來替江冰潔還債。那就還吧,如此說來,車歡歡有一天也會有報應的。 每個人在徘徊的時候,都需要做出選擇,果斷地,勇敢地。說什麽等高考後再來整理,其實還是留戀。該知足了,曾經,有一個男人給過她一個關於家的夢,給過她一段溫馨的好時光,還給了她一個不離不棄的小生命。如果車歡歡是他的真愛,那麽她放手。祝福還是不必了,她不是聖母。 “車小姐,時間到了,我該走了,原諒我沒辦法留下來分享你的好消息。” “你會離開葉哥,是不是?”車歡歡急切地問。 大小姐真天真呀,還好衣食無憂,不然葉少寧要早早白頭的。臨走前,她朝葉少寧深深看了一眼。 緊趕慢趕到了機場,在安檢處找到了蘇陌。“來得及嗎?”她氣喘籲籲地問。 “還有五分鍾就關艙門了,很好,一點不浪費時間。小悅?”蘇陌皺起眉頭,指指她的唇角。 她抬手摸了摸,感到隱隱的疼痛。“我不小心。”她不小心把嘴唇咬出了血,可能太著急了。 還好,趕上了。飛機在跑道上滑行,舷窗外的天空,大團大團的白雲。她對蘇陌說:“地球被大氣層層層包裹著,這個大氣層就是我們看到的天空。” 蘇陌挑眉:“所以說?” “所以說天空並不是實體,它並不會塌下來。” “哈,你要為我科普天體物理學嗎?” “天文學家前一陣發現了另一個星球,體積是太陽的八分之一,溫度比太陽低,距離我們的地球約三十九光年,上面可能有水,是目前最大潛質可作為移居的星球。地球都不是唯一的,何況人呢?” “還有嗎?” 還有宇宙裡有一種人眼看不到的物質,產生的引力要比其他可以看到的星系多一些,但是這些物質不發光也不發熱,非常可怕,一不留神就會撞上。但是你如果筆直地朝前走,不貪婪不奢求,就沒事。 高檔會所雖說讓人賓至如歸,但是並不舒服,不像小餐館,你的坐姿、吃相可以不講究,怎麽舒服怎麽來。來這兒的人,多少都有點端著,笑都像計算好的。除非應酬,平時葉少寧可不願意委屈自己。 葉少寧抬手看表,車歡歡遲到了。這地方以前在泰華時,和車歡歡陪客戶來過幾次,她應該不會迷路。堵車?青台又不是特大城市,這個時間點也不會。 車歡歡的電話是打到他辦公室座機上的,秘書轉進來,他怔了下,然後禮貌問好。昨天,泰華總經理的任命正式下達。樂靜芬在泰華的股份是百分之六十五,車歡歡本人也有百分之十,又在國外喝了洋墨水,擔任總經理是眾董事樂見其成的。他說恭喜。車歡歡提出見個面,世紀大廈預算中有些問題,她想向他請教。他讓她找羅特助和財務部門。 車歡歡歎了口氣:“你故意氣我嗎?”他不明白,她接著說,“你前腳走,羅特助後腳就辭職,是不是被你挖走了?” “沒有。” “他退了一個月的薪資,是立馬走人的,連過渡期都沒有,鬱悶死我。葉哥,我這個總經理壓力太大,你得給我指點指點。” “你家裡有現成的良師。” “是不是要我捧著預算到你辦公室向你請教?”她氣鼓鼓地問,“還有,你欺我是新手,這次從我們泰華手裡搶走了一個項目。” 樂董沒教她嗎?商場從來都很現實,沒人給你實習的時間。他沉吟了下,公事公辦道:“那你把所有的問題都列出來,我爭取一次性解釋清楚。我們現在的身份過多地私下接觸,會讓兩家公司的高層誤會。” 車歡歡鬱悶道:“葉哥,你真當我不懂,同行難道都是冤家,就沒做朋友的?每年的房產論壇、博覽會什麽的,大家都要聚一起。說不定以後有什麽大項目,泰華和恆宇有機會一起合作呢!那時,我們也不見?其實,你不是不願見泰華的總經理,你是不想見我。葉哥,我做了什麽讓你這樣恨我?防我?” 葉少寧暗暗苦笑,他哪裡要防她,他要防的人是自己,“抱歉,我想你可能是誤會了。我下午有時間,你方便嗎?” 禮節上,對於車歡歡上任要送點什麽,葉少寧讓傅特助準備,傅特助買了束鬱金香,白色的。 “女人喜歡花勝過一切。”傅特助經驗老到地說。除了童老師,那天他送她花,她捧著花,東張西望,像是偷的,無處可藏。 通往露台的門被拉開了,葉少寧聽到服務生說“歡迎光臨”。他回過頭,是車歡歡,神情蔫蔫的。 “葉哥!” 葉少寧起身,替車歡歡拉開椅子,“芒果汁?”她對這種熱帶水果特別鍾情,每次來都點。 車歡歡點點頭,拿過椅上的花,坐下。“送我的嗎?” “特助為了祝賀你升職特地挑的,希望你喜歡。” 車歡歡譏諷地看了他一眼:“葉哥,你別這麽緊張,這又不是玫瑰,我不會多想的。” “歡歡!”他歎了口氣,“別鬧了,預算呢?” “葉哥,我一點都不喜歡你現在的樣子。我沒奢望你像以前那樣待我,可是不要這麽刻意地疏遠我,好不好?” 葉少寧疲憊地捏捏額頭,怎麽又老調重彈了?“這句話,我最後一次重複,我是個已婚男人,我尊重我的婚姻,我愛我的妻子。” “騙子!你們現在明明分居中。” 車歡歡的話讓葉少寧極度的不舒適,他討厭這種被人盯梢、被人緊逼的感覺:“她是因為工作暫時搬到學校,我們沒有分居。” “那又怎樣,同床異夢,貌合神離!你就是不敢面對自己的真心。” 葉少寧要是再不明白車歡歡今天的真正用意,他算白活了,根本沒什麽預算:“你到底想說什麽?如果還是喜歡不喜歡之類的事,我的答案和以前一樣,謝謝,很抱歉我……” “我懷孕了。”車歡歡打斷了他。 葉少寧頓了幾秒,眉頭微微擰了擰,接著點了下頭:“哦,恭喜!” 她騰地跳起來:“你說恭喜?”鄰桌的客人被她尖銳的音量驚得紛紛側目,她臉一紅,慢慢坐下。 “不然我應該講什麽?”葉少寧攤開雙手。 “你是魔鬼嗎?你是冷血動物嗎?難道只有你太太是人,我不是嗎?”結合童悅剛剛講的那番話,車歡歡怒從心起。 “這事和我太太有什麽關系?” “和她沒關系,但是和你有關系。不要告訴我,那晚你喝醉了,什麽都不記得。錯,那晚你的酒大部分是我喝的,你最多喝了一小杯,你應該非常非常清醒,而且你還在泳池裡泡了下,那一點酒大概早泡沒了。” 他抿緊嘴唇,目光如炬。 “我說得不對?要找證人來證明?好,去希爾頓查下那天值班的服務生,問一問好了。我在更衣室的躺椅上睡著了,醒來身上蓋著你的浴袍,你都忘了?” “浴袍上寫著我的名字?” “你、你不願承認是嗎?”她太傷心了,眼淚在眼眶中打轉,“我一直都敬慕你、愛你,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一個人。你不承認就不承認,我要把孩子生下來,然後去做親子鑒定,看你還往哪裡躲!” “你懷孕的時間不長,還能做手術。早點和醫生預約。” 她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你要我打掉孩子?” “這是我的建議,不然你處境會非常難堪。” “你沒有一點人性。如果你妻子懷孕了,你也會這樣和她說嗎?” “歡歡,不要再問了,這是最好的辦法。” “你這是在掩蓋你的行為,我不聽你的,絕不。我要去找羅阿姨,她會幫我的。” “我無須掩蓋什麽。” “你講得真是輕松,好像這事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完全是我在自說自話。” 他眼露憐憫。她倒抽一口冷氣,突然想起那晚燈是熄的,當她向他走過去時,好像有誰帶上了門。他滿身的酒氣? 她幾乎暈厥,面白如紙:“那人……不是你嗎?”雙膝控制不住地顫抖。 他保持沉默。那晚,他知道說什麽都不能擊退她。可能是酒精點燃了她的勇氣,她像個戰士般,不達目的不罷休。他只有離開,讓她一個人好好地冷靜。他替她帶上了門。 他隻裹了毛巾出來,裡面什麽都沒穿。幸好酒店內的商店還在營業,他請服務生幫他另買了衣服,換上直接就回家了。他喜歡內衣買回來用溫水清洗過被陽光照射過才上身,這剛拆封的衣服穿在身上很不舒服,心理作用吧,渾身癢,他衝了很久的澡感覺才好點。 童悅睡得很香,有幾縷碎發覆在額頭,他溫柔地撥開,不知怎麽想起了和童悅的第一次,在荷塘月色,有月光,有風,海浪陣陣,突如其來的擁抱,她抱得很用力,緊了又緊。 他一低頭吻在了她的脖頸間。 “上帝,不會的,不會的!”車歡歡滿腦袋疾風驟雨,九級狂瀾,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那是男更衣室,你不該進去。”俏麗的女子任性是可愛,但要看事,如果在原則上的事任性,那就是太過自私。除非是她父母,或深愛她的男子,才會無條件地包容。他做不到那樣。她逼到他的底線,她把他推向邊緣,他再也不能顧及她。 慌亂的淚水撲簌簌地往下落,車歡歡驚恐道:“那、那會是誰?” “如果他沒有強迫你,如果你不想嫁給他,是誰重要嗎?”他冷然地戳醒她。 她呆若木雞。當生理期推遲,她去醫院檢查,拿到化驗單的時候,她像看到了滿天綻放的煙花。她想象過當她把這個消息告訴葉少寧時,他們會擁抱,會親吻,會狂歡。也許葉少寧會慌亂,會焦慮,會無措,那她就要緊緊地抓住他,要他冷靜、堅決。現實開了這麽大個玩笑,就像她主演了一出鬧劇,演技不過硬,只能靠走光來博人眼球。 “今天的事我絕不會對外人提起,你擔心在青台遇到熟人,到別的城市度個短假吧!”他只能幫她這麽多。 “葉哥,你陪我去,我怕。” 他微笑,卻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我不能幫這個忙。我給樂董打電話,讓她過來陪你。”他站起身。 她抓住他的手,指尖冰涼:“你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我,我會瘋的。這一切都是因為你,不然我不會進男更衣室。” 葉少寧心裡對她最後的一點憐憫、內疚,在她說完這話之後,消失得乾乾淨淨。“歡歡,你成年了,你所有的行為,無論對與錯,都需要自己埋單。”他一點一點地抽回手。 他叮囑服務生關注她,給她送杯溫開水。他給樂靜芬打了通電話,說她身體不好,都沒寒暄就掛了電話。他沒有急於離開,坐在車中看到樂靜芬的車到了,他才駛出會所。辦公室有一堆公務等著他,車不知怎麽開進了書香花園。和童悅吵架之後,他隻回來拿過幾件換洗衣服,晚上都睡在公司的休息間裡。屋子沒通風,冷冰冰的。開了窗,風吹進來,才覺好受些。 他倚在廚房的門邊,看著灶台。童悅早晨五點就在這兒忙碌著,花圍裙扎在腰間。她有一雙神奇的手,能把不起眼的食物做得非常美味,輕易地就誘惑了他的胃。 車歡歡問他,如果童悅懷孕了,他會怎麽樣?他想他可能要抱著她在屋子裡跑個三圈,說不定還會傻傻地訂一堆的計劃,準備著寶寶的到來;他會強逼童悅減少工作,他要她好好地休息,他要回到家就能看到她。 門鈴響了。他一喜,童悅回家了?這時的他真是傻了,童悅回家,自然是用鑰匙開門,怎會按門鈴?他歡喜地拉開門,童大兵與錢燕兩手提著雞和魚、各式補品站在門外。他掩飾住失望,把兩人讓進屋內。 “小悅睡了?”童大兵朝臥室看了看,壓低音量。他還沒答話,錢燕憤憤不平地發表起感慨來:“少寧,我是不是得罪你們了,去我們醫院做藥流手術都不知會我一聲。別人還以為我這後媽冷漠無情,其實我是真不知情。” 錢燕與童悅之間的關系有多微妙,他很清楚。耳聽為虛,他去了醫院。 “好多同事都知我有個繼女叫童悅,吃飯的時候隨口提起,我才知她那幾天帶學生在做高考體檢,隔天自己來做了手術。歲數不小了,為什麽不要孩子?” 錢燕問他,他問誰?寒冷的氣息透體而出,童大兵扯扯錢燕,讓她安靜。那天做手術的醫生休年假了,錢燕托人拿到那天下午的診療記錄。 “奇怪,有兩個童yue,不過一個是愉悅的悅,一個是閱讀的閱,你們要找的是哪個?”護士問道。 “愉悅的悅。”他的話是從牙縫中硬擠出來的,心底有一絲細微的涼意,慢慢地滲透,好似一點點細小的疼痛,卻折磨著人心最脆弱的地方,疼得不能自已。 “哦,二十八歲,藥流,胚胎墮下很完整,病人沒有其他異常症狀。” 這不是凌空的一道霹靂,卻叫他一次性體會了春夏秋冬的所有滋味。 “小悅這麽做,不是有什麽隱情吧?”錢燕不敢看葉少寧的臉。 童大兵腦中也似一團糨糊:“你少說幾句好不好!” 葉少寧渾身繃得死緊,蓄勢待發的怒氣磅礴地在身體裡滋生,無可奈何又無處發泄。“爸、阿姨,我回公司了。”好一會兒,他說道。語氣平靜、溫和,與平時沒什麽兩樣。他其實聽不見自己在說什麽,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疼痛,讓他處在一種失重的狀態裡。 “小心開車,好好問小悅。”童大兵哀求地看著他。 他想笑,卻沒成功。手術時間已是十多天前,她沉默到現在。他問,她就會說嗎?能有什麽隱情,她不抽煙,又不沾酒,生活有規律,那麽只有一個解釋:她不想要這個孩子。她說過“即使有了,我也不會要”,言必行,行必果,童悅的作風。 黑色的奔馳在黑暗裡奔馳,夜風呼呼地從敞開的車窗裡吹進來,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慢慢流乾,肌肉緩緩腐敗,一分一秒流過的時光就仿佛在剔骨削肉。車停在實中的圍牆外,一幢幢教學樓燈火通明,晚自習已開始。 傅特助天天來看她,隻說她清瘦無比,他變著法子換館子換口味地給她送菜,也沒效果。原來是這麽一番緣由。怎麽能這樣決絕,仿佛這已是人生的盡頭,她走累了,一切都不留戀。 那一年,他坐火車去上海,然後要從浦東機場坐飛機到迪拜,心情非常灰暗。已經恢復自由身的陶濤明確拒絕了他,她隻做他的朋友、同學。同行的同事非常興奮,買了熟食和啤酒,一路吃個不停喝個不停。 他默默地坐著,那次出國是樂靜芬對他的重用,工作壓力大,那邊的氣候又不太好,這些可以克服,可怕的是漫無邊際的孤單。與他隔了一條走道的座位上,坐著一個女生。學生氣很濃,短發翹在頭上,雙肩包上還掛著一個胖乎乎的貓咪布偶。一抬頭,撞上他的視線,她挪開,低頭在手機上玩遊戲。 她長得有點像高圓圓,秀眸如秋水般動人,身材修長,骨架纖細,他不禁多看了幾眼。女生穿了一雙人字拖,車內空調開得太低,她冷得腳趾都縮起來了,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給!”羅佳英在他行李中塞了幾雙未拆封的襪子,他遞給她一雙。 “不要。”她臉一紅,搖手。 “寒從腳下起,會凍著的。”他溫和地說,沒有收回手。 大概是凍得受不了,她沒再拒絕,接過襪子,從包包裡掏出錢夾:“我買下吧!” 他失笑:“沒這麽誇張,一雙襪子而已。” 她遲疑了下,起身走開,回來時,手裡多了一瓶飲料、一袋牛肉干,她將東西放在他面前的小餐桌上,“謝謝!”她羞得耳朵都紅了。 他聳聳肩,莞爾,公平交易嗎?不過,心中多了些柔軟,這女生非常自重。 這下,她才坦然地把襪子拆封,臉苦成一團。襪子是蒙著整個腳掌的,鞋是人字拖,穿了襪子就沒辦法穿鞋。他找了把小剪刀,把襪子前面剪了個口子。她對他一揚眉,面容俏麗。之後,她繼續玩遊戲。 出站台時,她沒什麽行李,走得非常快。他們落在後面,很快就錯過了。他沒有想過會再見到她,茫茫人海,這樣的概率太低了,除非有緣。 五年之後,他在咖啡館相親,她在鄰桌對戀慕她的學生說:“老師今年二十七歲了,對於戀愛沒什麽想法,我想要的是婚姻,然後馬上生一個孩子,你做好準備了嗎?”她問那個戀慕她的學生。 字字句句,他都聽在耳裡。 他們有孩子了,她怎麽舍得離棄? 它坐西朝東,平面呈十字形,是一座仿法國中世紀哥特式建築,紅色的磚牆,白色的石柱,青灰色的石板瓦頂。兩座鍾樓,南北對峙,高聳入雲。周日早晨七點,這裡有天主教彌撒。教堂內,信徒已濟濟一堂。外面,身穿禮服的新人一對一對的,影樓的攝影師對著他們,相機閃爍個不停。 這裡是徐家匯天主教堂,上海著名的景點之一,是新人們拍婚紗照必去的地方,也是孤單的靈魂渴望得到救贖的地方。 天剛放亮,蘇陌就把童悅送到了這邊。昨晚,童悅在公寓裡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連同錢燕的幾張照片,請華燁托冷寒送進了看守所。為恐犯人情緒變化太大,刑前不允許見家人。如果她想見,可能也有辦法。她沒有提出任何要求。 她又去了趟商場,從頭到腳,從裡到外,買了個全,簇新的,都是名牌。彥傑的尺寸,彥傑喜歡的顏色。 蘇陌看她趴在櫃台前,為個領帶挑來挑去,直歎氣。 “好多年沒見到他爸爸,哥不能太寒酸,不然,他爸會傷心的。”她說時,神情平和,語氣不帶任何情緒。 這一次處決的犯人是同一個緝毒團夥的,周陳也在其中,所以法院格外慎重,審判大會沒有對媒體開放。只在進法庭時,讓記者們拍了個側影。一個個光著頭,也看不出誰是誰。童悅沒去看彥傑最後一眼。 教堂的門開了,童悅隨眾人走進教堂。淡黃色的燈光,很溫暖,氣氛非常肅穆。童悅停了停,緩緩上前,找了個位置坐下。她學那些信徒的樣子,十指交叉放在胸前,閉上眼睛。 “上帝您好,”她在心裡默念,“我不是信徒,也從來沒進過教堂。現在來打擾您很不好意思。我不曉得說什麽好,可是如果不說,心裡又悶得很。上帝,您應該是萬能的,人世間的一切都能看見,對吧?您待的那個地方叫天堂,《人鬼情未了》裡說好人死後會上天堂,天堂的階梯一級級,閃著金光。壞人死了進地獄,被兩個魔鬼拖著就走,一點還價的余地也沒有。彥傑屬於壞人嗎?在法官嘴裡,在別人眼中,好像是。” “我也有點恨他,他總是傷我的心。我想留上海,他不肯。我喜歡他,他不回應。他總讓我哭。到最後,他用這樣的方式離開我,還是讓我哭。可是,在我心裡,還是願意他好。天堂一定很人性化,您也非常仁慈。他的父親救死扶傷,早在天堂安家,您能否網開一面,讓他和他的父親團聚呢?然後讓他擦亮雙眼,不要結交壞朋友,要珍愛身邊的人,哪怕只有一分一秒,也要讓他知道。還要告訴他,不要牽掛我,我會過得非常非常好。” “上帝,絮絮叨叨講這麽多,您別嫌煩,很對不起,我從來沒有禱告過……” 她與蘇陌走出教堂的時候,覺得臉上涼涼的,一摸,全是淚水。蘇陌攬著她的腰,她沒有推開那隻手,不然她就沒辦法向前邁步。 下午兩點左右,冷寒的電話到了。華燁開車送他們過去,那是上海的近郊,稍有點荒蕪。彥傑睡在白布袋中,非常安靜。靈車在樹林後面的小徑上等著。在靈車上,她握著彥傑的手,他的手太冰,怎麽都焐不熱。到了殯儀館,化妝師給彥傑洗了澡,換上她買的衣服。彥傑非常帥,那種酷酷的帥。 她與彥傑合了影。蘇陌把她拉出去。 過了不久,彥傑成了小小的一團,被包在一個小紅布袋裡出來了。隔壁有個出售骨灰盒的老人告訴她,要買把傘打著,這樣子靈魂就不會散開,還認得回家的路。她選了一個深灰色的骨灰盒,裡面有假山還有亭台,像古裝戲中公子與小姐幽會的後花園。她想笑,嘴一咧,掉下來的是淚。彥傑住在這裡,應該會咬牙切齒的。 她捧著骨灰盒,蘇陌撐著傘,她將盒子寄存在公墓管理處。等假期裡,她到上海買塊墓地,才能讓彥傑入土為安。為了錢燕,彥傑不能回青台。她看了又看彥傑冷著臉的照片,然後戀戀不舍地走了。 在青台的錢燕,過不久就會收到一張彥傑在機場出發的照片,那也是PS過的。以後,彥傑就定居國外了,定期寄照,定期匯錢。 多想這是真的,她深呼吸。 華燁帶他們去吃飯。蘇陌一口沒動,他無法吃得下,彥傑曾是他最喜歡的學生。令他意外的是,童悅居然喝下一碗湯,雖然過了一會兒又吐了。 傍晚必須要回青台,高考在即,作為強化班的班主任和任課老師,童悅要對羊群負責。 “蘇局,那套公寓的手續我辦好了。青台的事,等我六月份過去再說。”華燁對蘇陌說。 “好的。” 進了候機室,蘇陌淡淡地說道:“我把你那公寓對面的房子買下了,現在開始裝修。那裡離交大不算遠,上班比較方便。” 她聽不懂。蘇陌笑了笑:“我已接到交大的聘書,下學期就會過來執教。”她垂下眼簾。他是成熟男人,做什麽樣的決定,她無須多話。這世界,沒有什麽人可以真正地為別人放棄自我的。人性,是自私的。 “我先過來安排一切,這樣子你生孩子時,我就能照顧你了。” 她不能克制雙手的抖動。他怎會知道?“我一個人可以。” 他笑而不語。話講多了,就矯情,讓人懷疑誠意。付諸行動,才能融化一塊冰。 她沒有要他送到實中,自己從機場打車回去。他叮囑她注意身體,每天電話聯系。 天將黑未黑,學生們去飯堂吃飯。校園內還有一抹橙色的光,她在這光中,邁著千斤重的腿走回宿舍。她需要沉睡,需要吃飯。奇怪,門是掩著的,她記得走時鎖得好好的。難道謝語又來了?謝語住在這裡時,她給過謝語一把鑰匙。 推開門,首先聞見一股煙味,一盞燈微弱地亮著。葉少寧坐在她的床邊,整個人困在煙霧之中。 “去哪兒了?”他盯著她,語氣乍聽很平淡,然而平淡中卻隱藏著狂風暴雨。她瘦得很誇張,好像纖細的身子上頂著個大頭,雙目無神,嘴唇蒼白。 “外面。”她放下包,立即去開窗。 他把煙摁滅了,全身的精力仿佛都聚在一雙眼中,而那雙眼此時正目不轉睛地凌遲著童悅:“你阿姨告訴我,你在她們醫院做了個小手術。” 她閉上眼,沒有回頭。 隻覺得這世上真是沒有不透風的牆,哪怕你技術再高明,掩飾得有多成功,永遠都不會存在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在某一個肉眼看不見的角落,總有一雙你看不見的眼睛在看著你。但你看見的都是真實的嗎?他還是不了解她。這段婚姻,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這個孩子,她想要就要,想棄就棄? 他這是來責問,責問她剝奪他做父親的權利?不,他已做了父親,恆宇與泰華聯姻,讓多少人歎服。他是來找突破口,凍結的冰面裂開了條縫,先是蘇陌,再是孩子,呵,他可以了無牽掛地華麗轉身。 “嗯!”她疲憊至極地點了點頭。 “這樣子我們之間就沒有任何牽扯,你是鐵了心地要離開。你做得很對,沒有一個疼愛自己的母親,不如不要讓他來到這個世界。”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如刺般戳過來。 童悅想讓他閉嘴,小姑娘在聽、在看,眼前是她的父母,她不能像自己那樣自小到大一直生活在恐慌之中,時時都沒有安全感。 “你沒有什麽要說的?”他啞聲問,唇邊帶著譏諷,驚濤駭浪的目光已經收起。此時的他更像一隻刺蝟,倉皇地面對傷害他的人。 “沒有。”她說得再清晰不過。 屋子裡安靜下來了,過了很久很久,她聽到他站起身,走向門邊。在出門的那一刻,他回了下頭:“童悅,如你所願,我們離婚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