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遠去的軌跡 終於要嫁了。 頭髮綰成發髻,戴上小小的珠冠,腰身收得瘦匝匝,裙擺闊闊大。白皙的膚色刷上腮紅,眼影描得眼睛又黑又亮。這是典型的新娘妝容,典型的新娘裙裳。伴娘是桑晨。 童悅曾擔憂讓桑晨做伴娘會不會戳中她的痛處,桑二娘豪邁地道:我有脆弱到這種地步嗎?少來,先把你打發出嫁了,後面我的事我自己會解決。她還惡狠狠地揮了揮拳頭。 五點起的床,禮儀公司的車已在樓下等著了。昨晚童悅睡在家裡,翻來覆去,都沒怎麽睡著。化妝師看她掛著兩個黑眼圈,都快哭了。隨後她又安慰道,很多新娘都會失眠,有興奮,也有緊張。 童悅既不興奮也不緊張,淡定得就像這是別人的婚禮。 從她起床,彥傑就一直陪著她,連化妝時他也在旁邊等著。一套程序下來,差不多花了三個小時。桑晨調侃他成熟了,不像小時候,等個三分鍾就催個沒完沒了。 童大兵拄著拐杖走到窗邊,說道:“新人新氣象呀!”天空碧藍如洗,東方泛出層層疊疊的霞光,樓下的樹靜如淑女,積雪在晨光中是那麽潔白晶瑩。這確實是青台的冬日少有的晴朗天氣。 “好了!”化妝師描好最後一筆口紅,滿意地笑了。 桑晨幫童悅穿上大衣,蹲下身準備抱拽地的裙擺時,彥傑接了過去:“笨手笨腳的,一邊去。” 桑晨嚷道:“我哪裡笨了,我就是有點緊張。不行,我要出去透口氣。”她一溜煙地跑了,彥傑一身筆挺的西服伴著童悅緩緩下樓。錢燕在後面看著,臉立馬黑了。 恆宇酒店很是體貼的,新娘不僅有化妝間,還備有更衣室、會客室。參加婚禮的人一波波地過來看新娘,桑晨出去轉了一圈,告訴童悅,葉少寧今天帥爆了。 “要不要我拍張照讓你瞧瞧?”童悅搖頭,按羅佳英的說法,婚前新郎是不能見新娘的,不然不吉利。只要幸福,任何苛刻的要求,她都願意遵守。 她第二次去葉家,是去整理婚房的。羅佳英約了人在家打麻將,沒起身招呼,就慵懶地抬了下頭:“童悅,給我們削盤水果,搓條熱毛巾。” 她放下包,進了廚房,削了蘋果,剝了橙,一片片用牙簽戳著端上來,熱毛巾搓了四條,一條條遞過去。其他三人忙道謝,羅佳英連個笑臉都沒丟過來。 她整理好房間,告辭時,正是吃晚飯的時間。羅佳英熱情地挽留幾位麻友吃飯,對她卻視若無睹。雪夜的晚風拂在臉上,有些刺痛。她哈哈凍僵的手,打開君威的門,暖氣開了好一會兒手指才能自如地動彈。回眸處,葉家燈火燦爛,笑聲不斷。 實中的同事也到了,童悅沒看到喬可欣。之前凌玲和喬可欣都強烈地要求給她做伴娘,特地強調素顏上陣,不搶她一寸星光,她婉言謝絕了。她說自己和桑晨小時候就彼此約定,誰先結婚,另一個就做伴娘。 童悅詢問地看向彥傑,彥傑聳聳肩:“估計是被我氣著了吧!”能讓喬可欣生這麽大的氣肯定不是小事,她向來是很積極在人前刷存在感的。 “你……和她分手了?”童悅猜測道。 彥傑輕笑如風:“根本都沒在一起過,分什麽呀?” 童悅震愕得瞪大眼:“可你們不是都一起買房了嗎?” “這話是我說的還是她說的?”童悅明白了,所謂戀愛,所謂恩愛,都是喬可欣的一廂情願。 “哥,既然不給人家承諾,那就別玩弄人家的感情。” 彥傑冷漠地挑起半邊眉毛:“鬼知道誰玩弄誰呢?”也是,都不是省油的燈,童悅收起自己見義勇為的心。 大堂經理捧著一個巨大的花束從外面進來:“葉太太,這是我們總經理祝賀你和葉總新婚大喜的。”隨花束一起的,還有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童悅連忙起身道謝。大堂經理熱情地問她需要先吃點什麽,婚禮的過程很漫長,酒又不能少喝,餓著肚子會撐不住的。 等人走後,彥傑說這家酒店真會做生意。童悅“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麽。她和葉少寧來試菜時,是由總經理親自作陪的。席間,聽葉少寧與總經理聊天,原來兩人是舊識。這家酒店是香港恆宇集團的子業。恆宇也是做房地產的,業務遍布全球,是中國地產業的龍頭老大。現在的董事長叫裴迪文,恆宇的首席設計師是遲靈瞳,世紀大廈的設計就出自她之手。據說遲靈瞳欠樂靜芬的情分,偶爾為她接一兩個項目。裴迪文是怎麽包容這件事的童悅不清楚,但童悅從總經理對葉少寧熱情的態度中可以看出,恆宇似乎有挖角之意。葉少寧卻表現出恰到好處的距離,不親也不疏。 最後一波過來的是葉家最尊貴的親戚——青台父母官蘇曉岑一家。這一家可都是大名人,真正的名人反而非常親和。只聽蘇曉岑笑道:“少寧把童悅的照片給我看時,我一下就看出童悅內外俱秀,跟老葉說,我們葉家的孩子有福了,有這麽一位優秀教師,以後教育不用費心了。” “最先得益的是我們家晨晨。晨晨,快叫舅媽。”葉楓搶聲說道。 “舅媽好!”晨晨有夏主播的風范,清俊明朗,正經八百。 “嫂子,我搶在哥前面結了婚,你不會怪罪吧?” 一旁的夏奕陽寵溺地瞟了一眼妻子,清咳一聲:“主要責任在我,但我妹結婚也比我早,所以真要追究,只怕會沒完沒了的。”眾人大笑。 不稱職的伴娘桑晨又玩了一圈回來了:“小悅,你老公好像很喜歡孩子。你可要努力了。” 童悅遞給她一張紙巾,讓她擦擦汗。 “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叫聰聰,他抱得舍不得放下,一直在那孩子臉上親來親去的,新郎佩花都被那孩子給扯歪了。” “小女孩?” “嗯,像洋娃娃,和她媽媽簡直一個模子鑄出來的。”哦,應該是陶濤家的小公主,她記得葉少寧提過那孩子叫聰聰,愚人節出生的,左修然反其道而行,給公主取名叫聰聰。 客人已經到得差不多了,禮儀公司的人在檢查音響、燈光,婚禮一會兒就要開始了。 大廳外總算安靜下來,葉少寧把胸前的佩花整理好,聽到有腳步聲朝這邊過來,忙看過去。俊眸裡快速閃過一絲訝異,他隨即微笑著迎上前,握住車城的手。 “少寧,恭喜啊!”車城隨樂靜芬,直呼他的名字。 “謝謝車總。請進去坐。”泰華這邊,葉少寧一張請柬都沒發,車城又怎會知道? “我一會兒還有事,就不進去了。”車城自嘲地笑道,“我這不請自來,少寧不會怪罪吧!”他抬手阻止葉少寧的解釋,“我能理解你的低調。你結婚的事,我……是打聽小悅的情況時無意中得知的,我趕過來才知新郎是你。” 葉少寧淡淡一笑。 “有些事就不多講了,少寧擔待些吧!”車城臉上露出濃濃的愧疚,“我很想看小悅一眼,我是真心當她是自家孩子,但她不見得想看到我,我還是走算了。少寧,有句話我得提醒你一下。你知道遲靈瞳嗎?” 因為世紀大廈的設計,他和遲靈瞳吃過幾次飯。他不僅認識她,和她先生肖子辰也很熟。 “她一畢業就進了泰華工作,後來為什麽離職,你也知道嗎?” 葉少寧沉吟了一下:“我那時還沒進泰華呢!” 車城拍拍他的肩:“有空和她聊聊。” “葉總,婚禮要開始了。”司儀從裡面跑出來。 葉少寧隻得與車城握手道別,轉身走進大廳。 燈光已經暗了,只在前台留下一束柔光,那裡是他的位置。過一會兒,童悅將越過一道道花門走向他,在眾人面前,與他並肩,成為一生一世的伴侶。他深呼吸,慢慢抬起頭。 童悅一手挽著彥傑的胳膊,一手握著花,臉上的每一絲表情都調到了最佳。音樂響起來的那一刻,她情不自禁抖了一下,輕聲叫道:“哥!” 彥傑拍拍她的手:“有我在呢,小悅!” 童悅側目看向他,看到他朝一個角落點了點頭。她似乎看到那裡站著一個人,想再看清楚一點時,一束光已經打了過來。司儀高亢的聲音響起:“現在有請美麗的新娘入場。” 彥傑的眼中突然湧滿了淚水。 “想著有一天會有人代替我,我會發著呆然後微微笑,接著緊緊閉上眼,又想了一遍你溫柔的臉。在我忘記以前,心裡的眼淚模糊了視線,你已快看不見……”聽了一夜的歌,此刻狂泄般湧上彥傑的心頭。 “哥!”我嫁了,終於嫁了,像其他正常家庭家的女兒,體體面面、風風光光地嫁了。童悅用力眨眼睛,她不能哭,淚水會讓妝化掉的。 “來,抬起頭,挺起胸,精神點。”彥傑強抑著心裡如針戳般的抽痛,小聲說道。 《結婚進行曲》響起,射燈的光跟著她,全場屏息。這樣的一幕並不多見,如果忽視新郎胸前的佩花,已經搞不清誰是新郎了。兩位男子都穿著筆挺的禮服,同樣英俊。 羅佳英冷哼一聲,眼裡閃爍著怒火。 錢燕乾巴巴地笑著:“都怪老童,早不摔晚不摔,彥傑也是沒辦法。” “沒啥,哥哥送也一樣。”別人嘴上這樣寬慰,心裡卻在偷笑。誰都知道,這對兄妹沒有一點血緣關系。 葉少寧仿佛等不及一般,在童悅跨過最後一道花門時,他幾步走上前,然後伸出手。 “請好好珍惜小悅,她值得。”彥傑嚴峻地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完,把童悅的手鄭重地放進他的掌心,然後松手,毫不猶豫。 童悅下意識地回頭,還沒等她轉身,手中的力度就一重。她抬眼,正對上葉少寧幽深的眸光,胸口一窒,由著他牽著向前台走去。又是氣球,又是禮花的,音樂聲震得耳膜都痛了。證婚人是葉一州,證婚詞簡短而又幽默,逗得賓客哈哈大笑。 在司儀和現場親友的要求下,葉少寧講了兩人交往的過程。他說在和別人相親的咖啡館,對鄰座的她一見鍾情,然後在實中校園邂逅,驚喜萬分,於是窮追不舍,三個月後終於抱得美人歸。葉少寧笑得如擁有天下那般開心。 這情節堪比經典言情劇了,眾人起哄,要兩人來個法式深吻。她想著內斂的他一定會拒絕,沒想到他伸手一攬,便將她抱在懷中,深深地親吻。 “呵呵,想不到葉少寧這麽能鬧!”桑晨陪她去化妝間換衣服,樂得前俯後仰的。 童悅朝外面看了看,悄聲說道:“桑晨,你去幫我看看,我哥在不在酒席上。” “應該在的呀,不然還能去哪兒?瞧他今天風頭多勁啊,要不是葉少寧後面這麽配合,他就是第一男主了。” “去幫我看一下。”童悅有些心神不寧。 桑晨納悶地眨眨眼,還是出去了。 長長的婚紗褪下,她要換一件中式旗袍,再後面是一件小禮服。幸好酒店裡暖氣足,不然她今天就要凍成豆幹了。正在扣腰間的盤扣時,門開了。進來的是個小女娃娃,走路還不太穩,黑葡萄般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她,突然手一伸:“抱!” “不行,新娘今天只能抱新郎。”說話的是跟著進來的夏晨晨,一臉認真。 小娃娃不太懂,長長的睫毛眨巴眨巴幾下,轉過身,對著晨晨張開小手臂:“抱聰聰!” 晨晨皺皺眉,兩手搭在她的腰間,像拔蘿卜似的,臉漲得通紅,也沒能成功地把小娃娃拔出地面。 “我現在還抱不動你,等我再長大一點。”晨晨有些羞窘。小娃娃歪著頭,很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可能覺得時間夠長了,晨晨應該長大了,再次湊過去:“哥哥,抱!” 夏晨晨為難地看看她,求救地朝外面看看,一聲輕笑飄過來,“寶貝,你就別折磨哥哥了。來,爸爸抱!”小娃娃“咯咯”地笑著,像隻小蝴蝶翩翩地飛了出去。 “羨慕吧!”左修然衝童悅一挑眉,任由小娃娃把口水印了自己一臉。 童悅輕笑,點點頭:“左總確實是很稱職的父親。” “何止這一點啊,我還是模范老公呢。”左修然桃花眼一眯,下巴昂起,很是自信,“不過童老師今天的表現可不太好啊!” “你是我見過的唯一在婚禮上心不在焉的新娘。”左修然戲謔地擠了擠眼。 童悅微僵。 “我以已婚人士告誡一下童老師,婚姻可是驚險地帶,時時刻刻都要全神貫注,稍一走神,就是另一個人生了。” 慵懶的表情,促狹的語氣,童悅不知他是不是在和自己開玩笑。 “如果不能徹底告別過去,就不要匆忙開始,談不上對別人負責,不覺得會委屈了自己嗎?不能要求別人全心全意,自己卻身在曹營心在漢。天下哪有那麽好的事,是不是?” 她漸漸聽出點味來:“左總為什麽要和我講這些,你看上去可不像是很善良?” “防患於未然呀!你讓少寧幸福了,少寧才沒空想這想那呢。我偷偷告訴你,他總是打我家聰聰的主意,你說我能忍嗎?所以,快點幫他生一個吧!最好是個女兒,你們倆的基因都不錯,雖然沒我家聰聰可愛,但一定也是個小美人。” 童悅啼笑皆非,他這講的都是些什麽呀! “我也喜歡小妹妹。”晨晨說道。 左修然一瞪眼:“喜歡也沒你的分兒,你們是表兄妹。你也別盯著我家聰聰看,雖然你爸媽混得不錯,不過二十年後你是什麽樣,我還要看看能不能配得上我家聰聰。不行,配得上我也舍不得。”他生怕晨晨會跳起來搶人似的,把小娃娃移到另一邊,避得遠遠的。 童悅抹抹鼻子,挺同情地看了一眼很受傷害的晨晨。 “看吧,看吧,他多緊張你,一會兒不見就丟下客人跑來了。你可要珍惜啊!”左修然連親了幾下懷中的小娃娃,騰出一隻手牽著夏晨晨出去了。 門外,葉少寧長身而立,溫潤如玉。 “衣服換好了嗎?”他走進來,與她並排站在化妝鏡前。 她點頭。 “該去敬酒了,我找了瓶酸棗汁,顏色和乾紅很相似,一會兒你就喝那個。” “少寧,謝謝你!”她伸手撫上他的臉。他這幾天也累壞了,眼中的紅絲多了幾根。 “謝我什麽?” “謝謝你娶我。” “傻了吧,那我是不是也要謝謝你肯嫁我呢?”他握著她的手,輕輕咬了一下。 兩人牽手出來,真好碰見桑晨。桑晨朝一個方向指了指,她看見彥傑了。彥傑和一個男人頭挨著頭,不知在講什麽。彥傑眼中滿是懇求還有絕望,男人抿著唇,一副不太好商量的樣子。這不是那個冷寒嗎,他是哪家的親戚啊?沒有時間讓她多想,已經要開始敬酒了。 送走所有的賓客,回到葉家別墅已是夜裡十一點,又有親戚來鬧洞房,上床時已是深夜兩點。 他們的蜜月地點是哈爾濱,葉少寧說青台就在海邊,稍暖和的海南也靠海,沒什麽意思,雲南以後可以去,現在去北國看冰雕、滑雪,時節剛剛好。 飛機是上午九點的,兩個人不過睡了四個小時就急急忙忙起床,童悅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老天,你可千萬不要感冒哦!”葉少寧有點不放心。 還真被葉少寧說中了,在機場,童悅就開始發起燒來。或許是因為室內外溫差太大的緣故,又仿佛是缺氧,她隻感覺皮膚凜冽刺痛,嗓子又乾又癢。至於是怎麽上的飛機,她已經不記得了。真正有點意識時,她人已躺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嗆鼻的消毒水味讓她不舒服地擰了擰眉。她的身子下方墊著的是葉少寧的羽絨大衣,她自己的衣服則當被子蓋在身上,頭枕著葉少寧的膝蓋。葉少寧隻著墨綠色的高領毛衣,一隻手翻著旅遊指南,一隻手握著她的輸液控制器。 應該是晚上,天花板上的白熾燈泡一盞盞都亮著。因空氣中飄蕩著水汽,光線朦朦朧朧的。這樣看葉少寧,有著幾份不真切。他察覺到她醒了,偏過身,放下書,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可能感覺不出來什麽,又用額頭抵著,最後是用舌尖觸了觸,然後長籲一口氣。 “熱度總算是退了。童悅,你可真把我給嚇壞了,39度。我是帶老婆來度蜜月的,可不是帶老婆來求醫的!” 她一直都很健康,只要不碰酒,一般很少和醫院打交道。但她只要有熱度,動不動就會飆升到39度,很嚇人。 “對不起。”她的聲音乾澀得像一根風中的破竹。他捏了捏她的鼻子:“又說傻話。我去給你找點吃的。”他把她的手袋墊在她的頭下,起身走開。 她掃視了一下四周,發覺感冒的人很多,每一張長椅上都擠得滿滿的。戴著口罩的小護士端著藥盤不時匆匆穿過,過一會兒就聽到東北特有的大嗓門響起:“醫生,這裡換水啦!” 身上那種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虛脫。她抬一下手臂,都是一身的汗。 葉少寧很快就回來了:“這個時間外面也沒什麽好買的,只有這個了。” 她聞到一股八角和茶葉混合的氣息,是五香茶葉蛋,不禁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少寧,我要坐起來。” 他托了她一把,她隻覺天旋地轉,眼前金星直冒,心跳還加速,眼睛閉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他不知從哪兒找來滿滿一杯溫開水,她小心翼翼得接過去,白開水淡而無味,非常難喝,她努力吞咽著。 茶葉蛋很燙,葉少寧捏著雞蛋湊到嘴邊吹了吹:“給!” “我不吃蛋黃!”童悅氣息微弱。 他一怔,住在一起有些日子了,他從沒看過她挑食。雞蛋掰成兩半,他把蛋黃咽下去,再把蛋白分成幾片,喂著她吃下。吃完還替她擦了擦嘴,又讓她躺回自己懷中。藥液還有半瓶,至少還需要半小時。 “大妹子,你可真有福呀,老公又俊又體貼。”對面一位陪孩子輸液的中年婦女衝他們友善地笑道。 她回以一笑,推了推他:“誇你呢!” 葉少寧從旅遊指南上挪開眼:“你開不開心?” 她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什麽也沒說,嘴角勾起的弧度特別優美。這是他們蜜月的第一天,再過五十年大概都會記得很清晰。 輸完點滴液,才知已是晚上十點。葉少寧替她穿好大衣,扣上風帽,裹嚴圍巾,像隻熊貓般地走出醫院,卻還是狠抽了一口冷氣。哈爾濱的冬天才是真正的冬天,零下二十八度,狂風、大雪,呼出一口熱氣,轉眼就凍成冰凌。 好不容易才看到一輛出租車,司機高大壯實,一路上說個不停:“現在是哈爾濱的冰雪節,你們來得巧了。可以去看冰燈、冰雕,逛逛聖索菲亞教堂,到松花江邊上看人家遊冬泳,還可以去滑雪。哈哈,保證你們樂不思歸。” “玉門街上的那些俄國人住的磚木結構的小洋房還有嗎?”葉少寧問。 司機嘴巴張成半圓:“大兄弟,我原來是在班門弄斧啊。那條街是哈爾濱最短的一條街,知道的人可不多。房子還在,就是花園沒了。” “真是可惜。”葉少寧歎了一聲,朝外面看著,“都說哈爾濱這座城能氣死賣胭脂的,長冬一來,寒風就化成一團團粉撲,把姑娘們的臉頰都給塗紅了。” “哈哈,大兄弟說得是。” 到了酒店,司機還覺得意猶未盡,送給葉少寧一張名片,說如果想用車盡可找他,他可以給他們打折。一進酒店,陡地就像跨入暖春,童悅的頭又有些暈了。 “少寧,酒店應該供應夜宵的,你去吃點東西。”從出發到現在,他隻吃了兩個蛋黃怎麽能填飽肚子呢? “我不餓,先上去洗個澡。”他扶著她進了電梯。帶來的行李還扔在房間的中央,想必是急急忙忙去的醫院,還沒顧得上整理。他讓她在沙發上坐下,挽起衣袖,先去浴室放水。她的體力洗不動淋浴,泡個澡出點汗可能會更好。放好水後,他過來扶她。她賴在沙發上不肯動,雙手環抱他的腰,頭在他的身上蹭來蹭去。 “不想洗,那我們明早再洗。”他蹲下身,替她解鈕扣。 “少寧,”他聽到她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我以前很怕生病。” 不是怕打針,也不是怕吃藥,而是怕那種虛弱無依的感覺。平時,別人再冷漠忽視也可以堅強地撐著,但在那種時刻,無法堅強,脆弱得像一張薄紙,風一吹,就灰飛煙滅了。記憶中發高熱的幾次,有一次是學校的老師送她去醫院的,錢燕就在那家醫院,老師交代完就走了,她一個人留在輸液室打點滴,不知怎麽就睡著了。最後是鄰座一個小孩的尖叫聲驚醒了她,輸液管裡一片血紅,原來點滴早就滴完了。出來那麽多血,那時她以為自己會死掉。還有一次是在家裡,錢燕給她吃了退熱藥片就去上夜班了,童大兵出差了,彥傑和同學出去玩了,她睡到半夜,熱度又起來,那團火一直燃到天明,還是彥傑回來後背著她上的醫院,她住了半個月院才痊愈。真的是不能病,也不敢病,每一次都讓她感到後怕。 “嗯!”他溫柔地親了親她的鼻尖,還是抱起她去了浴室。如同嬰兒般輕輕地浸入溫水中,他給她洗頭髮,塗沐浴乳,潔面,修長的手指撫過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現在我不怕了。”因為她結婚了,不管是貧困還是疾病,他都會陪在她的身邊。這是在醫院的走廊上,她突然領悟到的。說這話時,她裸露著身子倚在他的懷中,是這般契合,這般自然。 此刻,心裡一片明淨,只有他的身影與之交合。 明明睡了那麽久,不等他幫她擦乾頭髮,她又蜷曲在他懷裡沉沉地睡去了。醒來時,他還在睡,晨光下,他五官的線條是那樣清晰明朗,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眉心輕蹙,仿佛有什麽不能言明的心思。感冒好像好了許多,她悄悄地探身下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面還在下雪,雪大得連最近的樓房也看不清楚。她縮回身子,重新蜷回床上。 俊眉聳了聳,修長的手臂伸出來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後手掌整個覆在她的額頭上。 “我好了。”嗓子也恢復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怎麽沒有一個電話?” 他是泰華的總經理,即使是休假中,手機也應該會被打到爆的!現在,他的手機就擱在茶幾上,如同素描的靜物。 “我關機了。”他抱起她,將她置於自己身上,眼睛睜開,清澈得像能穿透她的靈魂,“我要專心陪著你。我一忙,你就會走神。” 她不是走神,她是失神。也就是這一秒,那人已一躍而起,將她壓在自己身下。 隨後兩人又一起泡了個澡,再下樓吃了早餐。服務生告訴他們這是幾十年不遇的暴風雪,估計要持續到明天晚上。兩人也不急,又上樓繼續休息。電視機開著,是趙本山大叔的春節專輯,邊看邊樂,時間過得也非常快。 午睡後,他打電話要了一盤梨,盯著她一片片地吃完,說是潤嗓清肺的。她咽下最後一口梨,看到桌上的旅遊指南,一揚眉:“你對哈爾濱這麽熟悉,乾嗎還買這個?” “就來過兩次,談不上熟悉。” “出差?” “不是,陶濤在這兒讀書,我過來看她。” “我請了假,獨自一人坐了二十個小時的火車過來,怎麽可能只是為了旅遊?那家夥偏偏就以為我課業太閑,所以出來轉悠轉悠。她熱情是熱情,叫了一大幫同學陪我。有幾個當地的男生和我拚酒,我那點酒量根本不能抵擋,幾個回合就趴下了。我本想著讓她帶我出去走走,爭取有個二人世界說說話,她倒好,又是一大幫人出遊,搞得像遊行示威似的,連送我上火車也是這樣。我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最後,我就悶悶地回來了。現在回想起來,覺得挺好笑的。其實我想,緣分這事啊,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安排。我這麽處心積慮都尋不到機會,而左修然就是來青台授個課,結果陶濤就離婚了,然後還嫁給了他。不是我不爭取,而是命中注定的。” 他就那麽倚在床上,姿態放松,輕描淡寫地說著。 “現在,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有沒變得矮小?” 她像是在深思,以至於都沒聽見他的問話。直到他又喚了她一聲,她才愣愣地抬起頭:“為什麽會變得矮小?” “沒想到我以前會這樣糗吧!” 她喃喃地道:“誰從前沒做過幾件糗事呢!” “你也說一件讓我聽聽。” 能從口裡說出來的糗事,就說明真的不會在意了。能坦然面對的過去,說明那一頁真的是翻過去了。她不行,彥傑是她心底獨佔的秘密,她不願與別人分享,也沒有勇氣說出來。 “我要保持完美形象,才不給你取笑我的機會。”她出其不意地勾住他的脖子,閉上眼,吻上他的唇,不讓他看到自己眼中的躲閃。 手機裡有一條彩信,是上床前發現的。是她從婚車上下來進恆宇酒店時拍的,好像是她回身和桑晨說話,就是那回首的一瞬間,她嫣然輕笑,婚紗飛揚,畫面非常唯美。發信人是蘇陌。雖然在婚禮上沒有看到他,但顯然他來過了。 “你的每一次美麗綻放我都珍藏,我也從不曾錯過。”隨彩信發過來的還有這麽兩句話。 雪是夜裡停的,隔天,天就放晴了。北國的陽光,在皚皚白雪的折射下,猶如彩虹般美麗。 “不要貪圖好看,這雪很容易刺傷眼睛的。”出門時,葉少寧讓童悅戴上墨鏡。 冰城真的很有對付暴風雪的經驗,街道早已清理乾淨,行人和車也多了起來。其實沒必要特地去看冰雕,童悅覺得大街上處處都是景。兩人先打車去到中央大街,這條街稱為國內罕見的建築藝術長廊,也是亞洲目前最長也最大的步行街之一。對於建築,葉少寧是行家,什麽文藝複興、巴洛克、折中主義等各種風格,他如數家珍。每經過一處建築,他都會停下來為她細細地講解。不知怎麽的居然吸引到其他遊客,簡直把他當成了導遊,還有人舉手發問。他是個溫雅的人,有問必答。走了沒幾步,兩人身後就跟了一幫人。 童悅起先還能保持溫婉的禮儀,眉眼間自然流露出一絲驕傲。漸漸地,她發現有些不太對勁了。有一個打扮時尚的女子,毫不在意葉少寧挽在臂彎裡的童悅,公然對葉少寧秋波頻頻,還主動遞上名片,說想與葉少寧認識一下。 “老公,我想吃那個。”童悅狀似無意地打落葉少寧手中的名片,盯著對面街一家糕點店裡的糕點直咽口水。葉少寧笑笑,拋下眾人走了過去。剛買回來,童悅又看到有賣冰糖葫蘆的,忙拽著葉少寧過去。 “你要吃這個?”葉少寧光看著牙都酸了。 “不吃,買了玩。”她難得流露出小女人的任性,眼角的余光瞧著那時尚女子有些不甘心地直撇嘴。又有人過來向葉少寧請教前面那幢精品商廈的風格,不等葉少寧開口,童悅搶先出聲:“對不起,先生,我和老公在度蜜月,能給我們一點獨處的時間嗎?” 如此一來,眾人會意地一笑,紛紛作鳥獸散。 葉少寧笑得樂不可支:“葉太太,想不到你很會捍衛主權啊!” 她一本正經地回答:“我這是為你著想,不想把蜜月變成聚眾遊行。”環在那纖細柔軟的腰上的手臂收緊了一點,他沉著聲音說:“我不在意你一直這樣為我著想。” 童悅的感冒剛好,葉少寧決定暫時不去外面的滑雪場,兩人就去冰雪大世界看看。童悅從未滑過雪,溜冰也不行,身子又虛,隻乖乖地當一個觀眾,不參與任何活動。葉少寧滑過幾次雪,一直想重溫。 “你可以嗎?”童悅站在雪場邊上,看著工作人員幫葉少寧穿上滑雪裝,綁上滑雪板,她直擰眉。 “應該可以的。”葉少寧自信滿滿。不過才走了幾步路就摔了個四腳朝天,逗得童悅哈哈大笑。他爬起來朝她揮揮手,在原地試滑了幾圈,還挺有模有樣的。工作人員衝他豎起大拇指,領著他走向第一個高處。 當他從上面俯衝下來時,童悅感到快如流星一般。他停下,舉手向她比了個“V”的手勢,她也不自覺地快樂得跳了起來。他又上到第二個高處,又一次如流星般掠過她的眼前。 “好了,不滑了,那兒太高了。”還有最後一個高點,坡度非常大,童悅覺得心懸了起來,忙上前攔阻。 葉少寧扶扶雪鏡,仰起頭:“相信你老公呀,看著吧。”工作人員也有些不放心,不住地提醒他動作要點。童悅退回到旁邊,手捂著胸口。 葉少寧屏住呼吸,然後身子前傾,滑雪杖一用力,滑雪板“嗖”地向下衝去。童悅的心“撲通撲通”的,快如奔馬。 雪坡上的葉少寧像燕子般翩翩過來,越來越近,一個大的飛躍,人騰空而起,下面就該是降落了,穩穩的,離她十米遠的距離。她緩緩地閉了閉眼睛,耳邊聽到“咚”的一聲,然後她身邊的工作人員突然發出一聲驚呼:“天哪!” 她睜開眼,不遠處,葉少寧躺在地上,滑雪杖落在一旁,人一動不動。童悅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頭皮一陣陣發麻,一股巨大的恐懼瞬間充斥全身。 “先生,先生,你沒事吧?”工作人員解開葉少寧的頭盔,拿開雪鏡,大聲地嚷道。 沒有人回應。 又一個工作人員從童悅的身邊跑了過去。 她的腿像灌了鉛,用盡全身的力氣也沒法向前挪動一步,喉嚨裡似堵著一個飯團,一口氣被壓著,怎麽也上不來。還是別人架了她一把,她才一步步往前挪動。 葉少寧閉著眼,神情非常平靜。童悅顫巍巍地蹲下來,摘掉手套,哆嗦著探向他的鼻息。手剛伸了一半,又惶恐地縮回來。 “看不出傷在哪兒,叫救護車吧!”兩個工作人員小聲商量著。 她大聲阻止:“沒有必要,他沒事的,肯定沒事的。”是的,他一定沒事。這只是個遊樂場,又不是專業滑雪場,坡度也不算太陡,他的保護措施還做得那麽好,技術又不錯,怎麽可能有事?他說過結束後帶她去看索菲亞大教堂,晚上去俄羅斯餐館吃大餐,然後逛逛冰燈廟會,他不會食言的。就像他說和她交往就真的交往了,他說一輩子注定和一個人在一起,早一點結婚和晚一點結婚有區別嗎?於是,他們真的結婚了,都來他的傷心地度蜜月了。他應該是真誠的,所以肯定沒有理由拋下她不管的。不然她永遠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少寧,少寧,好了啦,起來吧!時間不早了,我們還要趕車呢!”手指緊攥成拳,指甲掐進掌心,是刺骨的疼痛。 “你再這樣我要生氣啦!”她的聲音控制不住地戰栗,眼眶又熱又脹。 密密的睫毛不易察覺地抖動了一下又一下…… “童悅,飛翔的感覺真的是太好了,你要不要也體驗一下?”他的俊眸漆黑發亮,嘴角上翹。 她定定地看了他有五秒,突然直起身,扭頭就走。 “童悅……”他在後面叫著。她沒有回頭,越走越快。走著走著,不知怎麽的淚水就湧了出來,而且聲勢浩大。他既沒摔斷腿又沒摔破頭,自己應該開心呀,哭什麽呢?這淚水讓她覺得羞恥,也讓她覺得害怕。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好像他成了自己生命裡特別重要的一個人,重到能影響自己的呼吸,奪去自己的心跳,操縱自己的人生。如果沒有了他,她簡直不敢相信以後的日子該怎麽走下去。可以前不是這樣的。交往時,她可以一個星期不和他聯系,也就是心裡有點小失落,一切仍井然有序。即使領了結婚證,當他要求她為自己改變時,她也能平靜無波地從他的面前走開,哪怕外面是茫茫風雪,她也隻覺著疼痛是暫時的。 這一切到底是怎麽了?她像是被什麽蛇蠍猛獸追著,有些慌不擇路。 在大門口,氣喘籲籲的葉少寧終於追上了她,拉住她的胳膊。她像對待細菌傳染體一般,驚懼地甩開他:“不要碰我。” “怎麽了?”他被她滿臉的淚水驚呆了。 她不說話,埋頭向前走。 他小心翼翼地跟著她:“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出聲的。只是玩得太瘋狂,我忘形了。” 她像是沒聽到一樣,看到一輛旅遊大巴停在外面就打算上車。 “童悅,這是去度假村的。我們要坐的是那輛。”他抓住她的手,往相反的方向指了指。 “我要去哪兒關你什麽事。”她厲聲呵斥。這一次,她沒甩得開他的手。 “是不是在和我生氣?”他問道。 “我憑什麽生你的氣,你想怎樣就怎樣,和我又有什麽關系。”她的口吻又冷又硬,眼睛四處巡睃,就是不願瞟他一眼。 他歎了口氣:“這樣的話都講出來了,看來是真的生氣了。怎麽辦,打我一下會不會消氣呢?”他舉起她的手打向自己的臉,她繃緊了,沒讓他得逞。 “放開我,我要回去了。” “在哪兒跌倒就在哪兒爬起來,這氣可不能再帶到別的地方去,不然會影響我們的心情的。不要舍不得,你就打吧!” “葉少寧,你很幼稚哎!”她捋了捋頭髮,這才發現手指凍得都沒知覺了。她一路只顧著哭,手套也不知什麽時候丟了。 他一皺眉,拉著她上了車。車上的暖氣開著,非常暖和。他忙不迭地替她按摩手指,她把頭偏向窗外。他的力度不輕不重,掌心的溫度很快通過肌膚直流向她的血液,直達她的心臟。凍僵的指尖有點脹痛,她不由得咬緊了唇。 “其實我真的是幼稚,怎麽會做那種蠢事呢?應該顧及你的感受的。今天嚇著你了,是不是?”他無限自責。 她不吭聲,只是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開始泛濫了。 到達索菲亞大教堂時,正值黃昏。夕陽的暖紅色塗抹在教堂圓圓的、飽滿的“洋蔥”頂上,廣場上悠揚的音樂在空中飄蕩。靠在教堂的牆上,會產生一種身處莫斯科的錯覺。她哭得雙唇發乾,他給她買了一杯熱奶茶。一群灰色的鴿子落在教堂側面的牆簷上,這時教堂的鍾聲突然響起,鴿群扇動翅膀,飛向蒼茫的暮色之中。她仰起頭傻傻地看著。 一陣風吹過,刮起一層細雪,如粉末般飄在空中,沾上了她的衣襟。他替她輕輕撣去。 “少寧,”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輕如夢囈,卻清晰無比,“把手機開著吧,我不會再走神了。”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自己選擇的,心裡裝著誰,伴在身邊的人是誰,細細地比較,天平還是會傾斜的。彥傑太遠了,她抓不住。而他,近在咫尺,盈手可握,這麽溫暖,戀上太容易了。又何必去抗拒? 暮色四合,漸漸變濃。她把身體的重量倚向他張開的懷抱,空氣中仿佛有靜止的魔力。她閉上眼,承接住他憐愛至極的一吻。 俄羅斯風情餐館,廚師來自聖彼得堡,清一色的雙人火車式座位,椅背很高,由此隔離出私密的用餐空間。他給她點了奶油玉米粒湯和白菜肉卷包,配上紅酒及黑魚子醬。她不是很吃得慣這種口味的菜,但菜不重要,氣氛很重要。他們都沒有講什麽話,一隻手握叉,另一隻手與對方十手相扣,時不時還互遞一個含情脈脈的眼神。晚飯後,兩人在夜幕下散著步,經過一個個路口。路燈把兩人的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的。月色皎潔,清清冷冷地掛在夜空中。 她朝他看了一眼,現在這樣的感覺很好,如果回到青台,太多的人和事,她突然有一點隱隱的不安。太寶貴的東西便是如此,越是珍視,就越是脆弱,一丁點兒風雨也禁不起。 他看出來了,不舍地摟緊她:“葉太太,你是有老公的人,放心吧,一切有他呢!” 回到酒店差不多是十點,她先洗的澡。出來後,他進去了。衣服才脫了一半,剛開機的手機就催魂似的響了起來。 “你幫我接一下。”他在浴室裡叫道。手機已經響了有一會兒,她也沒看來電號碼,匆忙按下接聽鍵。 “葉少寧,你這個總經理是怎麽當的,你居然給我關機!你什麽意思,你是誠心看我出醜嗎?”清脆的嗓音,即使火氣十足,聽著還是非常悅耳動聽。 “抱歉,少寧他在洗澡。”她忍不住打斷連珠炮的發射。 那邊一愣:“葉太太?” “是的。你是少寧的同事嗎?” “我是葉總的助理,叫車歡歡。新婚快樂!不好意思打擾了,一會兒麻煩你請葉總回個電話給我,是大事,十萬火急。” “好!”電波會改變人的聲音,當然,她們只見過一次面,就是不改變,也很難有印象。她依稀記得,車歡歡,大大的眼睛,有一點嬰兒肥,笑起來米粒般的小酒窩,和陶濤有點相似。 “誰找我?”葉少寧身上隻裹了條浴巾。 “是你的助理。”她把手機遞給他,進浴室收拾衣服。 出來時,看到房間的門開著,葉少寧在走道上回電話。他穿得那麽少,也不知有沒有人經過。事情真的很大,半個小時過去葉少寧還沒回來。她給他倒的茶都冷了,隻得重新換了一杯。 沒過多久他就回來了,神色有點凝重。 “事情很麻煩嗎?”她問道。 他猶豫了一下,內疚地抱住她:“可能我們要提前回青台了,這件事必須我親自回去處理。以後等寒暑假我們再一起來。” 車歡歡把司行長的話當了真,又去建行催了幾次貸款,還請人吃飯。其實司行那種老狐狸,所謂的承諾只是場面上的話,不可能那麽容易就辦成的。席間司行可能喝了不少,車歡歡又提此事,司行借酒壯膽摸了車歡歡一把,說要看車小姐的誠意有多少。車歡歡怎麽會肯受這種氣,甩了他兩個耳光後揚長而去。這下可好,貸款一事徹底僵死了。車歡歡意識到自己衝動了,不敢告訴樂靜芬,隻得向他求救。 “那群羊在外面散養,我這個牧羊女也是心驚肉跳的。”她體貼地說道。 他立即請總台訂機票,被告知機票已經售空,還好,搶到了兩張火車票。等火車時,童悅去站裡的特產商店買了點特產帶給羅佳英。車票是硬座,車上人很多,到處是行李,車廂裡還飄著一股異味。他抱歉地擁著她,心裡很是過意不去。 她調侃道:“也不錯啦,陪你重溫一下你的傷心之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