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冤家 晚上回到家,江美希就發現,對面樓上那扇窗竟然破天荒地亮了。她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正要重新數一遍樓層確認一下,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就出現在了她的視線中。 葉栩穿著單薄的T恤和略長的寬松休閑褲,和面試時襯衫西褲的精英范截然不同,和一個多月前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差不多。但是好像無論是哪一種風格,都很適合他。 他在房間裡徘徊了片刻……隔著老遠,江美希雖然看不真切,但是憑借模糊的場景和動作也能把畫面腦補全——喝水、摘手表、看手機,然後脫掉了T恤,美好的肌肉線條立刻暴露在了江美希的視線內。 江美希毫無防備,正端著水杯喝水的她差點嗆到自己。劇烈咳嗽一陣後,她抬眼看對面,葉栩正在解褲帶…… 江美希連忙心虛地錯開視線,心裡不禁暗罵葉栩這脫衣服從來不拉窗簾的暴露癖什麽時候能改,可是腦中不由得浮現出那天晚上的某些畫面。伴隨著零星記憶碎片的慢慢拚湊,一個小小的聲音從心底冒出——看一下又怎麽了?又不是沒見過。 然而,當她好不容易說服自己再把視線移回對面那扇窗時,原本亮著的窗戶已然漆黑一片了。 這動作可真夠快的! 第二天一早,江美希剛到公司,就看到一個剛進公司兩年的女下屬正在對著小鏡子塗口紅。她不由得微微挑了挑眉,倒不是說上班不能化妝,而是這位女同事是公司裡少數不太在意形象的年輕女孩之一。 女同事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那張嘴上,完全不像平日裡那麽警覺,以至於直到江美希走近,她才注意到她,立刻手忙腳亂地收起口紅和鏡子。 江美希想假裝沒看見直接走過去,可當她走到女同事面前時,還是沒忍住停下腳步提醒了一句:“口紅擦到外面了。” 女同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可第一反應不是去照鏡子修正妝容,而是直接抽了張面巾紙簡單粗暴地把嘴巴擦得乾乾淨淨,擦完還戰戰兢兢地朝著江美希露出一個很討好又抱歉的笑容。 江美希看著她這一連串的反應不由得愣了愣,但很快,她自嘲地笑了笑,無所謂了,這麽久了,她難道還沒習慣嗎? 於是她什麽也沒說,朝自己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快到辦公室門前時,她又遇到了剛從陸時禹辦公室裡出來的葉栩。 江美希皺了皺眉,他怎麽會從陸時禹辦公室裡出來?如果情報無誤,他們兩人目前應該還沒什麽項目交集……看來是有人還沒死心。 江美希朝葉栩身後的玻璃窗望了一眼,陸時禹正懶懶靠在老板椅上笑著跟她打招呼。 她權當沒看見,目光又落回葉栩臉上,開口時的語氣比剛才提醒那位女同事時冷了不知道多少倍:“林秘書和你說了嗎,明天要去趟南京,調查一家半導體公司。” “我知道。”葉栩說。 “既然知道了,一大早的沒事情做嗎?那家公司的背景了解好了嗎?半導體企業的運營相較於其他行業有什麽特點知道嗎?行業競爭情況怎麽樣?技術特點對財務狀況有影響嗎?” 正常情況下,江美希說的這些,已經足以讓一個剛入職幾天的小朋友手忙腳亂、慌不擇路了。可是正當她以老板的姿態等著看葉栩服軟時,葉栩卻用比她還清冷的口氣回答說:“昨天晚上下班之前我發了一份報告到你的郵箱,恰好包括你剛才提到的那些。如果你昨晚晚走一小會兒,或者今天早到幾分鍾,現在應該已經看到那封郵件了。” 江美希飛快地掃了眼牆上的掛鍾,九點零二分。所以他是在暗示她遲到了嗎? 這讓她有點尷尬,因為不用回頭她也知道身後有多少雙眼睛正在盯著他們這邊。 但江美希是誰?與葉栩對視了幾秒,她笑了笑,既然所有人都認為她想借著這個IPO項目搞他,那她也不能讓大家太失望,只不過搞死倒是不至於,給這小狼崽子一點愛的教育卻是可以的。 於是她說:“看來你對這個項目還是很有熱情的,不用著急,我們來日方長。” 被“恐嚇”了的葉栩不慌不忙地笑了:“求之不得。” 江美希剛在辦公桌前坐下來,就收到了穆笛的短信。 “小姨,我能不能和你打聽一下,你和葉栩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啊?有殺父之仇嗎?剛才你們倆對視那幾秒,我好像都看到四濺的火星了!” 江美希隨手回復道:“你姥爺怎麽沒的,你不清楚嗎?” “那你倆才認識沒幾天,為什麽關系這麽緊張?” “你不是小道八卦挺多嗎?” “你說葉栩勾引你不成,結果惹怒你的傳聞嗎?我有腦子,我才不信呢!” 江美希看到穆笛的短信有點好奇:“為什麽?” “我倆以前雖然不熟,但他可是我們學校名人啊,所以對他的事,我多少了解點。在校四年追他的漂亮女孩子無數,可他看都沒看過一眼……而且我聽他一個舍友說,他們男生宿舍偶爾會整點小黃片來看嘛,可是每次這種時候葉栩都會自己躲出去,從來不和大家一起看。所以我們懷疑,他根本不喜歡女人,對女人提不起‘性趣’來。” 江美希看到這條信息差點笑出聲來。 “不可能。” “咦,小姨你怎麽這麽篤定?” 看到這條時,江美希握著手機的手不由得一頓,片刻後,她回復穆笛:“你和他那位室友聊得很深入嘛。” 如她所料,穆笛的短信沒再發過來。她滿意地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下班時,江美希路過穆笛的工位,發現人已經不知去向,但桌子上的東西讓她停下了腳步。 這家夥不知道從哪兒搞了個軍用望遠鏡,辦公室裡用得著這東西嗎? 江美希拿起來看了看,抬頭見辦公區裡已經沒什麽人,便拿起望遠鏡放在眼前試了試,很奇妙地發現幾十米開外的一個台歷上的數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怎的,她突然就想起昨晚那扇窗子裡的情形…… 正在這時,眼前突然一黑,江美希不明所以地轉了轉調焦旋鈕,然而還是漆黑一片。她試著往後推了一下,面前的漆黑一片漸漸有了顏色,淡藍色的,有暗紋的,好像今天在哪裡見過…… “好玩嗎?”一個清清冷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江美希手一抖,望遠鏡直接從手裡飛了出去,還好對面葉栩反應夠快,輕輕松松穩穩接住。 有驚無險,江美希長出一口氣。 葉栩把望遠鏡遞到她面前:“還不下班嗎?” 江美希接過望遠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有事嗎?” “外面下雨了。” “所以呢?” “你是不是可以早點下班了?” 問這些幹什麽,莫非他要約她?江美希立刻警惕地掃了眼四周,所幸周圍沒什麽人。 葉栩像是讀懂了她的眼神,安撫性地說:“大家都去吃飯了。” 江美希暗自松了一口氣,抬頭再看葉栩,隻覺得頭疼,這樣提心吊膽的日子不知道還要過多久。她想她很有必要好好敲打他一下了。 “我想我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在公司裡和我保持正常的上下級關系有那麽難嗎?職場是個有規則的地方,遵從上司的意思就是這裡的規則!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聰明人,現在看來是我看錯了。” 江美希對自己這一番話很是滿意,既表現了她的不滿,也表現出了她對他的失望;同時再次暗示他,他如果繼續這樣不懂規矩,她是完全有能力讓他在這兒混不下去的。 葉栩沉默了片刻後說:“我就是想說外面下雨了,我沒帶傘,如果可以,想搭個順風車。不過如果這就已經超出了你所謂的‘正常的上下級關系’的話,那就算了。” 江美希愣了愣,她真的誤會他了? 葉栩走到門口,突然又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江美希:“知道你為什麽會想那麽多嗎?” “為什麽?”江美希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葉栩笑了笑,無比風輕雲淡地說:“因為你,做賊心虛。” 等江美希反應過來要生氣的時候,人已經走遠了。 身後突然響起一陣爽朗的男人笑聲,江美希嚇了一跳,回頭看,正是陸時禹。 “你什麽時候站在那兒的?” 陸時禹說:“別擔心,沒多久,就剛剛他說你做賊心虛的時候吧。不過我挺好奇的,那孩子為什麽說你做賊心虛,難道不是他單方面地勾引你嗎?” 江美希說:“怎麽你一把年紀了還不明白,好奇心有時候會害死人的。” 陸時禹說:“我知道,可我還是想好奇地問一句,江美希你到底在怕什麽?” 江美希看著對面的陸時禹,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說:“怕你輸太慘。” 陸時禹聞言非但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美希你沒發現嗎,你只有在沒有把握的時候才喜歡放這種毫無意義的狠話。” 江美希離開的腳步微微遲疑,但她不打算再和陸時禹糾纏,快步朝電梯間走去。 上了車,她才注意到手上還拿著那個望遠鏡。 她想了想發了個信息給穆笛:“你桌上那望遠鏡我拿走了。” “啊,不行!” “你用這東西幹什麽?” “明天阿信的演唱會啊,就指著它了!” “還有時間去看演唱會,看來你挺閑啊,我在想是不是要適當地給你加點工作量了。” “小姨!總監大人!我可是你的親外甥女啊!” 江美希想了想回復說:“你很久沒有送我禮物了,我正好快過生日了,就這個吧,不嫌棄。” “你確定嗎?還有大半年呢!哎,不對啊,你要這個來幹什麽?窺探什麽人隱私嗎?” 江美希收起手機,沒再回復。 江美希在回去的路上吃了個便飯,又在小區門口的麵包店買了第二天的早餐。路上沒少耽誤時間,可當她回到家時,發現對面樓上那扇窗竟然還是黑著的。 難道真被雨截住了?可是這雨也沒那麽大呀。 江美希把望遠鏡丟在桌上,脫掉衣服去衛生間洗了個澡,出來後又做了個面膜看了會兒電視。 終於在十點半的時候,對面的那扇窗子亮了起來。她連忙扯下面膜拿起望遠鏡。 視線中的男人還穿著白天在公司時的那套衣服,一邊走來走去,一邊解著襯衫上的紐扣。 江美希緩緩轉動調焦旋鈕,葉栩的臉漸漸清晰起來。 他走到窗前,將襯衫脫下隨手丟在床上。天氣也沒之前那麽熱了,江美希想說這小狼崽子真的很喜歡暴露。 不過……與前一天晚上有所不同,在望遠鏡的幫助下,一切都看得更清晰了。流暢的肌肉線條,隱約可見的馬甲線,還有奶油色的皮膚,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公司裡,陸時禹的身材就很不錯,據說是經常去健身房的緣故。去年春天去團建的時候,江美希也曾注意到,他的肌肉是練得不錯。可是如今看來,這小狼崽子好像更勝一籌。 江美希正在心裡默默對比,突然鏡頭前一暗,上演限制級畫面時都不想著拉窗簾的某人竟然拉上了窗簾! 難道他看到她了?可是不應該啊,別說他不知道她具體住在哪一戶,就說剛才,他可一眼都沒往她這邊看啊! 江美希不爽地放下望遠鏡,而就在這時,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機突然振了振。 她以為是項目上的同事有事找她,拿起手機一看,竟然是葉栩。 “我剛才約了個出租車明天送我去機場,要一起嗎?” 林佳替他們訂的是早班機,早上又不好打車,葉栩這一次倒是很周到,只不過,她今晚剛剛拒絕了對方的搭車請求,眼下這麽痛快地說一起去好像有點沒面子。 然而就在江美希想著如何勉為其難同意接受他好意的時候,葉栩又說:“哦,忘了,互相搭車好像超越了正常的上下級關系。算了,還是分頭行動吧。” 什麽?!逗她玩呢? 江美希怒了,立刻手忙攪亂地編輯起短信,她倒是要教教他,什麽叫職場規矩! 然而短信剛編輯到一半,又被新進來的短信打斷:“沒看到嗎?睡了?那晚安。” 她還一個字沒說,怎麽就晚安了?! 江美希憋著一口氣,乾脆直接撥了電話過去,可是有人比她動作更快,電話裡隻響起一個清冷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一腔怒火無處發泄導致的後果就是,這天晚上江美希失眠了。 江美希幾乎是睜著眼睛熬到天亮的。 雨還在下著,只不過比前天夜裡小了點。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穿衣,拎著小皮箱從家裡出來時也就剛剛五點半。 天還沒有徹底亮起來,小區的路上也有凹凸不平的地方,無論是對她的小皮箱還是高跟鞋,都不算友好。所以只是從樓門前到小區大門前這短短的一段路裡,江美希就已經很狼狽了。 到了小區門口,她才發現自己竟然還期待著有什麽奇跡出現——葉栩能在那兒等她,或者哪怕是偶遇也好。 然而並沒有,他真的說到做到,小區大門前清淨得連隻鳥都沒有。 後來江美希又打著傘拖著行李箱走了幾十米,走到一個十字路口,這才打上了車。 不出意料,她是整個航班中最後一位登機的。 當她在最後一刻上了飛機,找到自己的座位時,葉栩正悠閑自在地翻著一份財經報紙。 見她趕來,他似有若無地笑了下:“我以為我們要在南京會合了。” 江美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臉色紅潤,精神抖擻,一看就知道昨晚睡得不錯,而且他一身西褲襯衫熨帖筆挺,連腳上的皮鞋都纖塵不染……簡直和她的狼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江美希沒接他的話,當然也沒給他什麽好臉色,轉過頭去,開始在兩邊的行李架上找位置。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空位,但飛機上的行李架對她來說有點偏高。江美希往機艙前後各掃了一眼,兩位漂亮的女空乘都在服務其他人。 她無奈,隻好自己想辦法。 她帶的箱子不算沉,其實努力一下還是能放上去的,但她今天穿了身比較修身的連衣裙,裙子也不算長,所以高舉雙臂這個動作有點尷尬。 正猶豫的工夫,突然感到手上一輕,箱子被從她身後伸過來的一雙手,輕輕巧巧地塞進了行李架上,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鍾。 江美希錯愕了片刻,再一回頭時,葉栩已經坐回了座位上。 “女士,飛機即將起飛,請您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江美希悻悻地坐到葉栩旁邊的空位上。 “昨晚沒睡好嗎?”葉栩問。 江美希一邊低頭系著安全帶一邊說:“恰恰相反,睡得特別好。” 葉栩了然點頭:“那就是素顏的緣故。” 江美希不明所以地抬頭看他:“什麽意思?” 葉栩坦然地與她對視:“臉大了一圈。” “喂!” 江美希這一嗓子立刻引來前前後後不少目光,她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說:“你是不是以為出了公司,我們就不是上下級了?但你別忘了,這還是工作時間。” 葉栩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似乎是不經意地說:“還差一個小時。” 向來無往不利的江美希突然發現,在面對眼前這小狼崽子的時候,她總是被動的、處於下風的、被氣得半死的。 “好看嗎?”葉栩收起報紙瞥一眼。 江美希從他臉上移開目光:“和素顏的我比起來,也就那麽回事吧。” 葉栩笑了,難得笑得很純粹,是那種既不帶嘲諷也不帶挖苦的笑。 江美希假裝沒看到,從包裡拿出眼罩來,準備戴上,卻聽葉栩突然問:“望遠鏡好用嗎?” 江美希手上動作一頓:“什麽望遠鏡?” 葉栩無所謂地笑了笑:“睡前應該看些有助於睡眠的東西,不然的確很容易失眠。”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江美希說完便戴上了眼罩結束了對話。 難道真的是因為睡前看了令人血脈僨張的畫面,她才失眠的嗎?可不管是什麽原因,此時她太困太累了。很快,在一陣輕微的顛簸中,她的意識漸漸陷入混沌。 再一次醒來時,飛機已經落地。 江美希第一時間打開手機,進來的第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內容竟然和他們要來調研的那家半導體公司有關。 “芯薪的水可深著呢,接他家的項目,小心上不了岸!” 江美希不由得怔了怔……這算什麽?仇家報復、善意提醒,還是只是個無聊的惡作劇? “舉報短信?”聲音來自一旁的葉栩。 她回過頭沒好氣地看他一眼:“你眼神怎麽那麽好?” “眼神一般,不過身高有優勢。” 她沒心情跟他鬥嘴,心裡還在琢磨著是誰會發這種短信給她,重要的是對方知道他們今天會來。 葉栩像是讀懂了她的想法,說:“可能是某家競爭對手吧。” “為什麽這麽說?”她隨口問道。 葉栩替她分析:“這家公司能不能上市和我們關系並不大,我們只是拿錢辦事而已,倒是券商那邊承擔的風險大一點。所以這人不可能是衝著我們來的,只能是不想讓芯薪順利上市。” 其實只要稍微細想一下,大家肯定都能想到這一點,但是這話出自一個剛到公司幾天的小朋友,就讓她有點意外了。 但她還是說:“任何事情都沒那麽絕對。”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出口,接機人群中寫著“江女士”的大字招牌無比顯眼。 舉牌子的是一個個子不太高的年輕男人。對方顯然也猜到他們可能就是要被接的人,於是瘋狂朝他們倆晃了晃手裡的牌子。 江美希和葉栩對視一眼,沒再繼續剛才的話題,朝那人走了過去。 對方叫李亮,是芯薪財務部的,這次是代替老板接待江美希他們。 路上和李亮聊起來才知道,芯薪的老板林濤此時正在外出差,並不在南京,這次配合他們做項目調查的公司領導是公司財務部總監王明。 江美希他們很快就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王總。王總身材不高、略胖,據說人還不到四十歲,但是頭頂上的發量已經開始告急。 見到江美希和葉栩,他的態度不冷不熱,例行公事一樣帶著他們參觀了公司,然後接了個電話後就沒再出現。 江美希從業多年,什麽樣的客戶都見過,對這位王總這類的也不陌生。畢竟人家才是掏錢的甲方,不把他們放在眼裡也可以理解。而且她也樂得如此,因為有時候客戶太熱情了反而會增加不少麻煩。 中午在芯薪的員工食堂吃了頓便飯後,下午他們就在公司臨時騰出來的一間小辦公室裡開始翻看資料。 芯薪應該也做了一些準備,所以江美希他們的工作進展得還算順利。她本來想著晚上加個班,明天就可以早一點趕回去給Linda複命了。可是晚飯前,她又接到了林總的電話。 江美希不是第一次和林總通電話,林總給她的感覺是個很熱情豪爽的人。這次也是,聽說江美希他們中午是在食堂吃的飯,晚上他說什麽也要請他們吃飯。 江美希問:“您不是在出差嗎?” 林總哈哈一笑:“咱們這事是大事,聽說你們已經到了,我就馬不停蹄地往回趕了。” 原來林總是特意提前一天趕回來的,這樣一來江美希想拒絕都拒絕不了了。 晚上吃飯時,是李亮和王明陪著林總一起來的。與上午的不冷不熱相比,王明的態度簡直三百六十度大轉彎,對江美希稱讚不斷,對葉栩也禮遇有加。 林總這人沒什麽架子,不只對江美希他們,對下屬也很隨和,所以飯局上的氣氛還算融洽,也沒出現江美希最害怕的勸酒環節。 後來飯吃到一半,林總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聽內容應該是和家人的電話。眾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說話,給林總留出空間。王明更是離開了包間,臨走前拍了拍李亮的肩膀。 李亮立刻起身跟了出去。 見那兩人離開,江美希沒太在意,可那兩人剛一走,她身邊的葉栩也站起身來。 他要是一走,這包間裡可就剩下她和林總了,那多尷尬,所以她說什麽也不能讓葉栩離開。 她一把拉住他:“幹什麽去?” “上廁所。” 江美希壓低聲音問:“不能等一會兒嗎?” 葉栩不緊不慢地看她一眼:“這種事都是急了才要解決一下,所以怎麽等?” 那種只需上司一個眼神就什麽都明白了的下級,怎麽她江美希從來都遇不到! 她煩躁地揮了揮手:“去吧去吧!” 葉栩離開沒一會兒,林總終於結束了那通電話。 兩人開始尋找話題,說著說著就又說到項目上的事來了。 江美希問林總:“券商和律所那邊談好了嗎?” 說到這個,林總皺眉:“說來有點奇怪,之前幾家券商都談得不錯,可都是最後臨時變卦,所以券商這裡還沒最後敲定,律所倒是談好了,不過也有點波折。” 這不合理啊,他們這些中介機構,說白了就是拿錢辦事,只要費用談妥,還有什麽問題呢?江美希不由得又想到她下飛機時收到的那條短信。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覺得有些事情應該早點溝通:“冒昧地問一下,公司是不是得罪過什麽人?” 林總也是聰明人,立刻領會到了江美希話中的意思。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說:“在市場上難免會有一兩家競爭對手,但做生意不就這樣嗎?” 確實如此,有市場的地方就有競爭,這的確沒什麽稀奇的。但江美希做過的項目不計其數,有一些上市公司年審時偶爾會收到這種舉報信息,然而像這次這種IPO項目,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其實,江美希對發信息的人也不是全無頭緒,她試著問:“我聽說您自己出來創業時,好像和老東家華誠鬧得挺不愉快的?” 提到這個,林總毫不掩飾地歎了口氣:“這事說來話長啊。我和華誠老板是大學同學,上學時關系很不錯,畢業後在各自單位又都乾得不太順利,就約好了一起出來創業。我倆雖然都是技術出身,但是他明顯更擅長搞些人際關系的事情。所以我倆最初搭檔也很合拍,我負責技術把關,他負責跑市場。” “後來華誠做大了,我還是把精力放在研發上,但他接觸的人多了,想法就變了。我發現公司的發展已經偏離我們最初的想法,多次提意見他不聽,後來也煩了。那之後我意識到公司漸漸架空了我,有些流程審批我都看不到,對公司經營情況也一無所知,於是一氣之下離開了華誠,出來自己弄了現在的芯薪。可能是因為華誠對預研項目不夠重視,都在吃老本,也可能是原來的研發團隊覺得跟著我工作更舒服,他們就陸陸續續從公司辭職到了我這裡。” 江美希聽了也不由得感慨:“原來是這樣。” 林總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外面傳的和我說的並不一樣。” 的確不一樣。 外界傳聞中林濤是個恃才傲物、性格孤僻的怪人,在公司裡獨斷專行,與公司管理層頻頻發生衝突。最後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出現,研發之外的有些事情就不再找他參與了。但他知道後一氣之下離開公司,同時挖走了公司最核心的研發團隊,也讓公司陷入了絕境。 這種做法無疑是不道德的,而圈子就這麽大,你傳我,我傳你,這導致芯薪在業界的口碑一直都不怎麽樣。所以,除非芯薪的產品有很大的價格優勢,否則真的很難在這種情況下打開市場的大門。這也就是為什麽芯薪設計的芯片雖然從指標到可靠性上都優於華誠的老款產品,但是華誠的市場佔有率依然是芯薪的好幾倍。 江美希不以為然:“傳聞這東西向來是半真半假。” 林濤無所謂地笑了笑:“Maggie你是聰明人,對什麽事情都會有自己的判斷。但是我有時候會想,或許從我那老同學的角度看,那些傳聞就是全部的真相。” 或許是因為專業的緣故,江美希對她不了解的事情向來都先抱著懷疑的態度,所以她從不會人雲亦雲。關於外界對林總的傳聞,她聽到時也就只是那麽一聽,並沒有往心裡去。 而這幾天接觸下來,她發現自己對林總的印象挺好的,此時聽到他這麽說,更加確定這次的匿名短信十有八九和華誠有關。而且芯薪和其他幾家中介機構之所以談得不順利,她猜測可能也是因為他們收到了什麽風聲,尤其是券商一方,在項目中承擔的風險更大,所以也更謹慎。 葉栩出了包間,並沒有去衛生間,而是走到了沒有禁煙標志的樓梯間裡點了支煙。但為了避免遇到熟人,他沒有停留在他們吃飯的那一層,而是又往樓上走了半層。 結果事實證明,他的顧慮不是全無道理。 一支煙剛抽到一半,他聽到樓下樓梯間的門打開又合上,緊接著是王明的聲音:“我看老林就是太閑了,你說今天晚上這局有必要組嗎?他一來,我也得跟著來。” “公司上市是大事,說明林總重視這事。” 葉栩朝樓下望了一眼,見李亮在替王明點煙。 王明冷哼一聲:“他重視有什麽用,也得對方重視,你看看派這麽倆人來,能是重視的態度嗎?” 李亮說:“可我聽說江姐是他們公司總監,僅次於合夥人的級別,我們公司這種項目如果不是林總的關系,可能都不一定請得動她。” “什麽總監?”王明用夾著煙的那隻胖手點了點小李的腦門,“女人怎麽在職場上生存這事你還看不懂嗎?” 李亮嘿嘿笑著:“也不一定吧,這行業本來就是女多男少,女人當領導也很正常,我聽說他們的合夥人也有很多是女的。” “你懂什麽!”王明白了他一眼說,“這種外企可亂著呢,你也說了他們女多男少,那她出差怎麽就帶一男的?誰知道兩人有沒有一腿,我看……啊……” 王明話沒說完,突然有什麽東西從天而降,輕飄飄地正好落在他“指手畫腳”的那隻手上,而且還帶著熱度,燙得他一哆嗦。 他低頭一看,竟然是支還沒有掐滅的煙頭,於是火氣更大了,朝著樓上吼道:“哪個不長眼的孫子?” 葉栩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緩緩走下樓梯:“不好意思,手滑。” 他雖然在道歉,但態度上沒有一點歉意。 見他突然出現,李亮的臉立刻漲得通紅,連忙站出來打圓場:“哥們兒,你別誤會,我們沒別的意思。” “沒事,可以理解。”葉栩直接打斷他,“大家觀念不同,想到的也自然不同。” 李亮松了口氣。 王明冷哼一聲,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葉栩走到王明面前,低頭踩滅剛被自己丟下來的煙蒂,抬頭朝他笑了笑說:“有句話不知道王總聽沒聽過,心中有佛,所見萬物皆是佛,心中是牛屎,所見皆化為牛屎。” 說著,葉栩上下掃了王明一眼繼續說:“小時候我媽一直教我不要以貌取人,現在覺得這真是有點難度。” 王明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葉栩這是拐著彎地罵他心思齷齪且相由心生。剛才他被燙了一下,本來就惱火,現在更是氣得發抖,伸手指著葉栩破口大罵:“你這小子,是不是不想幹了?!” 葉栩不屑地將他的手指撥開:“我是不想幹了,可你說了算嗎?” 王明最恨別人拿他和林總在公司的級別說事,此時還被一個外面來的小崽子戳中要害,頓時失去了理智,朝著葉栩揮起拳頭。 可先不說他年紀大了,而且平時隻懂吃喝玩樂不注重鍛煉,是從這身量上的先天缺陷看,便知他絕對不是葉栩的對手。 果然那毫無殺傷力的拳頭剛到葉栩面前就被葉栩輕輕巧巧治住。 葉栩手腕輕輕一轉,像提著隻笨雞一樣提著王明。 王明的胳膊被扭住,疼得嗷嗷直叫。奈何李亮那身材在葉栩面前也佔不到什麽便宜,只能替王明求饒。 正在這時,葉栩揣在褲子口袋裡的手機振了振,他拿出來掃了一眼,是江美希問他怎麽還不回去。 他這才松開手。 王明怒瞪著他,但明顯氣勢大不如前。 葉栩笑著湊到王明耳邊說:“看見了吧?我這小子,偶爾也可以教你怎麽做人!” 說完便轉身走出了樓梯間。 葉栩回到包間沒多久,王明和李亮也回來了。 江美希很快就注意到王明和李亮臉色都很難看。 她湊近葉栩壓低聲音問:“你在外面遇到他們了?” 葉栩坦坦蕩蕩地回答說:“是啊,怎麽了?” 江美希見他這麽大大方方地承認,略微放下心來,看來不是他在外面惹了對面兩人,那看來只能是他們內部矛盾了。 她了然地笑笑,湊到葉栩跟前說:“你真應該慶幸你進的是U記。” 見葉栩似乎不解,她接著說:“文化包容啊,業務能力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其他都是其次的。” “所以呢?” “所以你看芯薪,”江美希的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王明和李亮那邊,“來的時候兩人還好好的,也不知道吃個飯的工夫,李亮做錯了什麽,還得被王總叫出去訓話。你要是在這種企業裡,早被開除八回了。” “是嗎?”葉栩勾起嘴角,“但我要感謝的好像不是U記的包容文化或者大度的老板吧?我這樣的,應該好好感謝勞動法才對。” 江美希被噎了一下,悻悻坐直了身子。 本來以為這頓飯就要這麽死氣沉沉地結束了,沒承想葉栩也不知道哪根神經錯亂了,突然站起身來給林總敬酒,敬完林總開始敬王明,敬完王明還是敬王明。 起初王明還愛答不理,後來像跟什麽賭氣似的,只要葉栩敬他,他就喝。 敬到第五杯時,江美希有點坐不住了,在桌子底下瘋狂去拉葉栩的袖子,葉栩好像沒感覺一樣,依舊堅持不懈地敬王明酒。 江美希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林總,林總倒是無所謂地笑笑:“我們王總可是公司裡出了名的好酒量,這麽多年來無論是同事還是客戶,我還沒見過能喝過他的,這位小兄弟很厲害啊!” “哪裡哪裡,剛出校園還不懂事。”江美希一邊訕訕笑著,一邊又去拉葉栩。 這一次江美希沒能精準地扯住葉栩的袖子,而是一不小心拉到了他放在桌子下面的手。 江美希連忙松開,但余光裡感覺葉栩正看著她。 好歹葉栩是停下來了,但剛才林總那番話不知道刺激到了王明的哪根神經,葉栩不主動敬他了,他卻反過來開始敬葉栩。 葉栩也沒有推托,兩人不知道拚了多少杯,眼見著事態越來越失控,江美希和李亮都想製止雙方,但是誰也不聽他們的。直到王明被喝趴下了,這一輪拚酒才終於結束。 然而,葉栩也比王明好不到哪兒去,幾乎也醉得不省人事。 事後,林總坐公司的車離開,李亮負責送王明回去,江美希隻好獨自一人架著死豬一樣的葉栩打車回酒店。 江美希架著葉栩,在路邊打車。可能是因為太晚了,路過的空車特別少。 葉栩整個人的重量全部壓在江美希的肩頭,他的頭靠在她的頭上,微微泛澀的下巴或者溫軟濡濕的唇偶爾會輕輕擦過她的額角。 江美希卻煩得不行。她從業多年,還從來沒見過這麽會給上司添麻煩的下屬,如果殺人不犯法,她很想趁此夜黑風高的好機會將這家夥拋屍荒野。 等了二十分鍾,終於打到了車。 司機師傅見他們當中有個醉漢,極不情願,操著當地的口音罵罵咧咧地說什麽怕吐髒了他的車。還是江美希好說歹說,同意加錢,那師傅才肯開車。 所幸吃飯的地方離他們住的酒店不遠,不到一刻鍾的工夫就到了。江美希對司機大哥千恩萬謝一番,又拉起葉栩朝著酒店大堂走去。 短短幾十米的距離,她走得很是艱辛,忍辱負重了一整天的雙腳,此時在葉栩和高跟鞋的雙重折磨下也開始反抗。 江美希每走一步都忍不住罵上幾句。 “帶你出差絕對是我最大的失誤,正經事乾得馬馬虎虎,添亂倒是有一套!” “你說你拚酒拚贏了有什麽意義嗎?你還是小朋友,人家還是老總,幼稚!” “哎,你別離我這麽近,別以為你喝醉了,我就不能告你性騷擾!” 說話時他們好不容易進了酒店大堂,但因為時間太晚,前台只有一個小姑娘在值班,連個能搭把手的人都找不到。 江美希無奈,只能自己架著葉栩往電梯的方向走。好不容易兩人挪到了電梯門前,但電梯一直停留在十層就是不下來。 江美希實在沒有力氣再架著葉栩繞到前台去找那小姑娘了解電梯的故障了。 所幸他們就住在二樓,旁邊就是樓梯間,她權衡了一下,決定走樓梯。 她一邊拖著葉栩爬樓梯,一般忍不住繼續罵道:“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你的,我發現你每次出現,我都沒什麽好事。以前我真的不迷信的,現在也開始相信有克星這回事了。” 艱難地挪了半層,勝利在望,可江美希的腳上已經傳來那種尖銳的痛感。 她猶豫了一下,一邊扶著葉栩,一邊脫鞋。可脫到第二隻時,突然失去了平衡,她本能地抓住旁邊的扶手,但她身上的葉栩卻在她撒手的一刹那倒了下去,並在她的注視下直接滾回了一樓。 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過後,是葉栩的悶哼聲,然後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江美希站在樓梯上,看著樓梯下面的葉栩,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不會這樣就掛了吧? 江美希回過神來飛快奔下樓去,檢查葉栩的傷勢,還好沒有磕到頭,只是手臂上有些輕微的磕傷。 江美希拍了拍他的臉,叫了他一聲。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回應她:“江美希。” 江美希松了口氣,重新架起他往樓上走。 短短二十個台階,她覺得已經走了一個世紀。 好不容易到了房間,她氣鼓鼓地把他扔在了床上。正想離開,突然又看到了他手臂上的傷,心裡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她從客房服務員那裡要了點應急用的酒精棉,簡單幫他處理了一下傷口,擔心他明天發現,來問她是怎麽回事,她猶豫了一下,決定給他換件長袖。 翻了下他帶來的行李,還真有一件長袖T恤。 於是她又把葉栩拉了起來,非常粗魯地扯下了他身上那件短袖T恤。 他結實的上半身立刻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這還是江美希第一次清醒地、近距離地面對赤裸的他。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在他小腹上摸了一把,心裡正感慨怎麽會有人把肌肉練得這麽硬,一抬頭卻對上了一雙迷離的眼。 葉栩不知什麽時候睜開了眼,正看著她,神色中有點蒙。 “那個……” 江美希看了下兩人的情形,葉栩靠坐在床頭,上身赤裸,她跨坐在他的腿上,手還停在他小腹上。 “江美希?” “是我……那個……你聽我解釋!” 江美希正語無倫次,抬頭一看,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葉栩又閉上了眼睛,原來剛才他並沒有真的醒來。 “這是喝了多少啊!”她不敢再磨蹭,麻利地替他套上那件長袖T恤,然後將他放倒在床上。 離開前,江美希又看了眼床上的男人。此時他正睡得很熟,臉上神色柔和,完全不見了白日裡那種欠扁的神態。兩簇睫毛長長的,像兩隻小扇子,襯托得他整個人像個安靜漂亮的孩子。 腳上又傳來那種尖銳的痛感。 “嘶……”江美希抬腳朝著葉栩的小腿上踹了一腳,“都怪你!明天再跟你算帳!” 被“毆打”的人隻輕輕皺了皺眉頭,很快又沉沉地睡去。 江美希歎了口氣,順手扯過被子胡亂蓋在他身上,這才離開。 第二天一早,江美希和葉栩在酒店的餐廳遇到。 精神不濟的葉栩坐在江美希的對面問:“昨晚我怎麽回來的?” 江美希低頭吃飯:“李亮和我把你弄回來的。” “哦,那我怎麽換了件衣服?” 江美希掃了他一眼:“是嗎?可能你昨晚吐了,李亮幫你換的吧。” “可我換下的那件衣服上沒發現吐過的痕跡。”葉栩看著江美希,“而且我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有嗎?”江美希放下筷子起身,“對了,你要不要喝牛奶?我去拿兩杯。” 江美希企圖岔開話題,可等她再回到座位時,就聽葉栩又說:“我懷疑有人趁我昨天喝醉毆打我,你確定是李亮送我回的房間?” 江美希端著牛奶的手不由得抖了抖,但她很快鎮定下來:“不是李亮還能有誰?難道你還指望我把你送回房間嗎?” 她指了指他面前的杯子:“牛奶你喝不喝?哦,對了,牛奶不解酒,酸奶怎麽樣?” 說著她又揮手叫來服務員點了杯酸奶。 很快酸奶送了上來,江美希推到葉栩面前,看也不看他:“快喝吧,你也就是仗著自己年輕,不然昨天那種喝法,多喝兩次能要人命!” 葉栩的目光在面前的牛奶和酸奶間徘徊了一下,然後落在了江美希的臉上:“江美希,你什麽時候這麽好心了?還是你昨晚又對我做了什麽?” 江美希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終究懷疑到了她的頭上,但她很快又反應過來,他們倆想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她說:“什麽叫‘又’對你做了什麽?” 她故意沒好氣地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說:“你還敢跟我提昨晚?你看看你昨晚的表現,那麽灌王總酒,沒大沒小,沒上沒下!如果我是李亮,我也要揍你!” 葉栩的臉色不太好看:“你說我沒大沒小,沒上沒下?” “不是嗎?你說喝個酒有什麽好逞能的?我看你昨晚那頓飯肯定是得罪王總了,我們以後入駐公司免不了要和他們打交道,到時候人家不配合怎麽辦?你這不是在給我長臉,純屬在給我找麻煩!” 江美希氣鼓鼓地訓完話,抬頭看向對面的男人,發現他正端著手臂看著她笑,只不過,是冷笑。 他說:“江美希,你這人真是不知好歹。” 如果是往常,面對他這態度,江美希一定不遺余力懟回去。但是這一次,不知道是想到他身上的傷,還是在她的潛意識裡他從來不是那種做事毫無道理的人……總之,她覺得自己沒那麽足的底氣。 但是江美希的擔憂不是全無道理,當他們吃過早飯趕到芯薪,打算把剩下的工作完成時,就發現今天財務部人員的配合度明顯沒有昨天高。要個財務報表,不是找不到就是去找了一直沒回信。 這麽低效的工作持續了一整個上午。 江美希看了眼時間,原本計劃今晚離開南京的,現在看來機票要改簽了。 她又看了一眼某位罪魁禍首,隻後悔昨晚沒有多踹他幾腳。 葉栩瞥了她一眼,繼續低頭看報表:“如果是想讓我跟那家夥低頭認錯,那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 江美希怔了怔,旋即明白過來:“如果只是勸酒也說不上誰對誰錯,說吧,你和王總之間到底怎麽了?” 葉栩頭也不抬:“這跟你沒關系。” “我們現在這樣,你覺得還跟我沒關系嗎?而且這關系著我們日後的合作……” 葉栩沒等她說完,倏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往門外走去。 “你去哪兒?” 他雙手插兜,頭也不回:“衛生間。” “哎,你最近有點頻繁啊……” 葉栩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她:“這你也管?” 江美希被噎了一下,隻好說:“我是擔心你的身體。” 葉栩笑了:“那你可多慮了,我身體好不好沒人比你更清楚了。” 江美希一開始沒明白這話什麽意思,後來等人走遠了才反應過來,這是又被那家夥調戲了! 但她也沒時間生氣,權衡了一下,她決定去找王明聊聊。 江美希找到王明的辦公室,門是虛掩著的,她剛要上前敲門,卻聽到裡面有人交談的聲音。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過一會兒再來,就聽到王明問:“跟那邊交代好了吧?我倒要讓他們看看這是誰的地盤!一個女人和一個毛頭小子想跟我作對?門兒都沒有!” 一個女人?一個毛頭小子?怎麽聽都好像是在說她和葉栩。 “那個葉栩,我看就是個愣頭青,我們當時也沒說他什麽,他就發那麽大脾氣!”說話的是李亮。 王明冷哼一聲:“我們是沒說他,但我們提到那個江美希了啊!所以我說什麽來著,那倆人的關系肯定不一般!” 江美希沒有再聽下去。入行多年,她遭到的非議和不理解遠比外人想象的要多。她甚至可以猜到,王明昨晚在背地裡是怎麽說她的。可是她沒有想到葉栩會撞見,更沒有想到,他會替她出頭。 難怪他會說她不知好歹……想到這裡,江美希對自己昨晚的施暴行為更加內疚了。 她轉身往回走,回到辦公室發現葉栩已經回來了。 “收拾一下。”她說。 葉栩意外:“幹什麽去?” “回北京。” “盡調報告不寫了?” “當然要寫。” 江美希和葉栩收拾好東西來到林總辦公室辭行。 林總以為兩人這麽快就完成了調查內容,甚至比預先說好的時間提前了半天,於是樂呵呵地說著感謝的話。 江美希臉上掛著很職業的笑容:“您不用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另外關於盡調報告,我們會如實體現貴公司的財務狀況。” 林總滿意地點頭:“辛苦你們。” 江美希繼續微笑:“當然關於項目存在的風險,也會如實反饋給公司,至於我們雙方最後能不能真正達成合作,還得看公司的意思。” 葉栩聽到江美希的話不由得微微挑眉。 林總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不是……這個項目不是之前說好的嗎?” 江美希不解:“公司傳達給我們的只是要我們來做詳細的盡職調查。” 葉栩垂眸看著面前茶幾上的茶杯,嘴角不易察覺地勾起了一個弧度。 林總顯然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結果,但好涵養讓他迅速鎮定下來:“那個……您剛才說的風險,具體是哪方面的風險?” “財務那邊沒人跟您匯報嗎?”江美希愣了愣,似乎是有點意外地問。 “可能還沒有來得及匯報。”林總尷尬地笑笑。 江美希了然點頭:“是這樣的,盡調報告中需要公司前三年的應收帳款周轉率、存貨周轉率、流動比率、速動比率、淨資產收益率等這些財務指標,因為貴公司提供的報表文件中不包含以上這些內容,所以我們沒辦法評估公司的運營是否正常。” 這些都是很基礎的財務數據,公司不可能沒有相關報表。等江美希說完,林總直接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然後語氣不善地命令道:“你過來一下。” 林總掛上電話後,辦公室裡出現了片刻的死靜。片刻後就見王明出現在了辦公室門口。 王明見到江美希他們,臉色立刻就不怎麽好看了。 林總把江美希的話原封不動地轉達給了王明,並問他:“是這樣嗎?” 王明冷哼一聲,沒有直接回答林總的問話,而是看向江美希:“有沒有這些又有什麽關系?我們請你們了啊!我們請你們來是幹什麽的,不就是幫我們解決問題的嗎?你們現在這是什麽意思?” 王明一上來就氣勢洶洶接連問了幾個問題,江美希始終保持著笑容:“王總,您可能對我們之間的合作有一些誤解。從我們公司的角度看,我們是希望可以促成合作的。而這種關系下,我們的使命也的確是幫助貴公司解決一些財務方面的問題,但是這事是在控制我們自身風險的前提下來進行的。” 王明不屑:“你們能有什麽風險?拿錢辦事而已!” 到這時候,林濤也算看明白了。江美希的話說得再明顯不過——意思就是,他們是想合作的,但是前提是芯薪得讓他們心裡有數,而眼下他們突然鬧這一出,一方面可能是公司確實有些他們判斷不了的問題,另一方面……看看王明此時的態度就都明白了。 林濤立刻打斷王明說:“老王,先不說別的,剛才Maggie想要的那些報表文件,財務那邊有現成的嗎?” 王明愛答不理地應了聲:“應該有吧。” 林總轉過頭對江美希和葉栩抱歉地笑了笑:“既然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大家都希望達成合作,要不Maggie你們一會兒再看看那些文件,之前八成是有些誤會,我們財務部有些工作人員也是剛到公司不久,非常沒有經驗。” 林總這話說得很是周到,既顧全了江美希的面子,也顧全了王明的面子。 就連葉栩都以為江美希會借坡下驢,點頭同意,可她只是皺著眉頭看了眼時間:“不好意思啊,林總,我們買了下午三點回北京的航班,真的沒時間了。主要是我們後面的行程已經安排好了,不好再改了。” 此時,林總的臉色也不太好看:“那要不我和Linda再溝通一下?” 林總這時候搬出Linda,早在江美希預料之內,她笑著說:“那真是求之不得了,正好我也左右為難,畢竟後面的項目是她老人家安排好的,說是非常重要的客戶。” “那好吧。”話雖這麽說,但林總拿起電話卻又猶豫了。 江美希早料到他不會當著她的面打這個電話,誰不知道U記的人費用貴?江美希工作一小時,收費在4800元到5200元之間,而芯薪白白耽誤了她一上午的時間。如果以後真的達成合作,對方又一直是這個態度,可想而知,這個項目的成本會大幅度提高。而這個成本考核直接關乎Linda的年終考核。 所以江美希斷定,如果林總對他們稍微多些了解,就不會打這個電話。 林總放下電話略一沉吟,然後說:“老王你先出去一下。” “林總!”王明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不甘心地叫了林總一聲。 林總看也沒看他,只是無奈地朝他揮了揮手。 王明離開後,林總提議:“老王年紀大了,眼界有時候實在讓人著急,你們不要介意。我們財務部的副總肖偉年紀雖然不大,但是應該能和你們談得來,對了,好像還是小葉的師兄。所以,Maggie,你看你們能不能把機票改簽,再給我們半天時間?” 江美希佯裝著思考了一下,最後勉為其難地同意了林總的提議。 從林總辦公室裡出來,江美希目不斜視地走在葉栩前面:“你不用謝我,我這麽做不是為了你。雖然我不想承認,但畢竟你也代表著公司,他們怠慢你就是沒把U記放在眼裡。合作是需要在合作雙方互相尊重、彼此友好的前提下進行的,如果不及早扭轉局面,我們日後入駐公司後也會非常被動。” 葉栩笑:“誰說我要謝你?不過,我們扯平了。” 江美希本來也沒指著這小狼崽子向她道謝,但她好歹替他擺平了王明,他就算不當面感激,心裡也該記著點她的好吧,誰知道等來的卻是這麽一句。 “你什麽意思?”江美希問。 葉栩擼起袖子把結實有力的手臂伸到她面前,她看到那上面從手肘到肩膀處有好大一片瘀青。這是昨晚她替他換衣服時還沒有出現的,看來是今早剛散出來的。 葉栩重新把兩邊的襯衫袖管都挽到手肘處,然後看了江美希一眼說:“昨晚你趁我喝醉毆打我的事,一筆勾銷了。” 江美希回過神來,有點沒底氣地問:“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毆打你了?” 葉栩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兩隻眼睛都看到了。” 江美希突然想起昨晚給他脫衣服時,他有片刻是醒著的,那時候她以為他還醉著,還趁機摸了他一把,難道他記得? 葉栩看著她笑:“想起來了?” 江美希飛快錯開視線,朝著臨時辦公室的方向走去:“你如果真看到我了,那只能說明你還挺惦記我的,做個夢都能夢到我。” 走出十幾米,還沒聽到身後人跟上來的腳步聲,江美希停下來回頭看,葉栩依舊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神色不明地看著她。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淅淅瀝瀝,顯得周遭異常安靜。 江美希抬手看了眼手表:“還磨蹭什麽?再不抓緊時間,改簽後的航班也趕不上了。” 盡調報告是來不及完善了,查完最後一部分資料,江美希和葉栩匆匆趕往機場。 雨勢漸大,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好在出租車司機經驗豐富,帶著他們走街串巷。 又是一路兵荒馬亂,和江美希來時的情形差不多,可當他們好不容易掐著時間趕到機場,才被告知飛機因天氣緣故暫時無法起飛,且起飛時間未定。 這個季節出來,怕的就是飛機延誤。但經常出差的人對這一切都有一定的心理準備。 她找了個位置坐下,從皮箱裡翻出筆記本,開始查閱其他項目負責人發來的項目底稿。 葉栩沒有陪著她,在她開始工作沒多久,他就起身離開,不知道去哪兒了,她也沒在意。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吵吵鬧鬧,而她的筆記本的電量也開始報警。她疲憊地閉了下眼,再睜眼時面前多了一瓶礦泉水。 “你今天已經工作十四個小時了。”葉栩說。 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江美希掃了他一眼,接過礦泉水,用力擰了幾下沒擰開,手心被蹭得通紅。她在衣服上稍稍擦了擦,打算再試一次的時候,手裡突然一空——葉栩拿過水瓶,輕巧擰開,重新遞給她。 “沒人告訴過你嗎?”葉栩說,“女人有的時候要適當地示弱才可愛。” 江美希已經漸漸適應了葉栩這沒大沒小的態度,或許因為兩人最初的那場烏龍,在她心裡,也沒有隻把他當成一個和穆笛同齡的小朋友。 江美希仰頭喝了口水,然後慢條斯理地說:“在U記,沒有性別這種東西。” “可現在不是在公司,只有你和我。” 夜越來越深,疲憊讓人緊繃一整天的神經不由得放松下來,讓江美希險些忘了,眼前的人是她要一邊拉攏一邊又要劃清界限的人。 但是在劃清界限前,有個問題她一直很想問:“你為什麽對那個王總意見那麽大?” 葉栩似乎想了一下才明白她指的“王總”是哪一位,頓時就沒什麽好臉色。 他明顯不願意說,可江美希既不著急也不生氣,因為她早就知道了答案。 她低頭打開箱子,把沒電的筆記本塞進去。 正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亂糟糟的吵鬧聲。江美希抬眼望過去,有七八個旅客在圍著一個工作人員討說法。 她說:“我去看一下。” 可她剛要起身,就被一隻修長有力的大手按著肩膀按回了椅子上:“你在這兒等著,我去。” 她猶豫的空當,人高腿長的葉栩已經走向那群人,沒一會兒,仗著身高優勢輕松地擠進人群。 江美希看著他不疾不徐地和工作人員交涉了幾句又折了回來。 他走到江美希面前,彎腰拎起她腳邊的行李箱:“今晚走不了了,找地方住吧。” 他站在她面前,因為個子足夠高,正好擋住了她頭頂上的光。兩人離得近,她坐他站,她一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他棱角分明的下顎弧度。 饒是朝夕相處了這麽久,江美希的心裡也不由得感慨,這小狼崽子究竟是吃什麽長大的,怎麽長得這麽好? 葉栩看了眼時間:“動作快點,或許附近的酒店還有空房間,再晚點,我們估計就只能在這兒湊合一宿了。當然,你又有一整晚的時間可以工作了。” 江美希站起身來朝著候機大廳外走,邊走邊說:“是啊,這年頭誰還睡覺啊,丟人!” 結果真被葉栩說中了,因為大批被滯留的旅客,附近像點樣子的酒店早就人滿為患,就連個別小賓館都沒有客房了。 江美希他們不知道走到了第幾家,依舊沒房。賓館前廳裡此時也是亂糟糟的,江美希望著夜色中的馬路對面,那邊還有幾家小賓館的霓虹招牌在雨夜中飄飄搖搖。 她回頭對葉栩說:“我們去對面看看吧。” 葉栩一把拉住她:“你在這兒等我,我過去看看,有房間再過來接你。” 江美希也確實累了,就沒拒絕:“不用來接我,打個電話告訴我就行。” 葉栩掃了一眼她腳邊的行李箱,堅持說:“你等我回來吧。” 說完才松開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推開門衝入了雨夜中。 江美希雙眼望著夜色中的某一個點,注意力卻都集中在剛才被他握過的地方。 原本他們早就有過更親密更讓人臉紅心跳的接觸,可是今天晚上不知道是怎麽了,江美希覺得自己的心裡和外面的天氣一樣,亂糟糟的。 沒一會兒,葉栩回來了,手上還多了一把黑色長柄雨傘。他的頭髮濕漉漉的,發絲黑黑亮亮,更襯得皮膚有點不健康的白。 他這次出門沒帶行李箱,那隻超大號的黑色雙肩挎包,此時就顯得便利很多。 “走吧。”他拎起江美希的行李箱推開門,撐起手中的雨傘,回頭招呼江美希,“不過傘只有一把。” 江美希看了他一眼,二話不說走到了傘下。 傘是不小,但還是不足以為兩個人遮風擋雨。在過馬路時,江美希一側頭,就看到葉栩幾乎半個肩膀都暴露在雨中。 她知道他從來不屑於討好她,對她這個上司更沒什麽敬畏感。那他今晚對她的照顧,大概是出於他本身的涵養吧。 不知道為什麽,想到這裡,江美希的心裡竟然有隱隱的失落感。 不經意間,她的目光掃到了他握著傘的手臂上,那上面倒是沒有瘀青,卻有一片擦傷,此時成片的針孔般的傷口已經結痂,看著讓人很不舒服。 江美希朝他那邊靠了靠,同時推了一下他握著傘的那隻手,讓傘面朝他那邊挪了挪。 她沒有抬頭看,但她還是感覺到了他低頭注視著她的目光。 綠燈亮起,行人通行。他突然抬起手肘,將她那隻還沒來得及放下的手夾在了他的腋下,強行讓她做出挽他手臂的動作。 江美希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葉栩說:“離得近點,咱倆都不用淋雨了。” 他身上溫熱的男性氣息立刻籠罩著她,驅走她周身的濕寒。有那麽一刻,江美希覺得這個雨夜好像也沒那麽糟糕了。 她偷偷偏頭掃他一眼,他依舊目不斜視看著前方,臉上的表情和平日裡沒什麽兩樣,是寡淡疏離的。 過了馬路,小賓館就在前面。要上兩級台階,江美希一不留神,腳下一滑,眼見著整個人要摔倒,好在身邊的男人眼疾手快,在她摔倒前,飛快抓住她兩側的肩膀,向上一提,將馬上就要坐在地上的她又提離了地面。 江美希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在他懷裡了。 葉栩低頭看她:“腳沒事吧?” 江美希站直身子動了動腳腕,還好沒傷到。 “沒事。”她說。 “那走吧。” 葉栩在回去接她前已經提前交了房費,江美希到了賓館只出示了一下身份證就入住了。 兩人穿過窄小昏暗的走廊,一直走到無路可走。 房間是挨著的,葉栩將手上的箱子遞給江美希,垂眸看她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江美希也覺得此刻該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畢竟說謝謝不是她的風格。 兩人就這樣僵持了片刻,還是葉栩先打破了沉默:“進去吧,六個小時後,我們在大堂見。” 江美希這才意識到,距離天亮,已經不足六小時了。 她點了點頭,刷卡走進旁邊的房間。 房間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陰暗潮濕,但是在這種亂糟糟的雨夜裡,能有一處棲身之所,還能洗上一個熱水澡,已經要比候機大廳裡那些人幸福太多了。 而這一切,多虧了隔壁那個男人。 意識到這一點時,江美希有點意外。因為自從工作以後,她就很少受人照拂。當小朋友時,她自然是跑腿的那個,準備文件、訂機票酒店,鞍前馬後地安排著團隊的一切。近兩年級別雖然高了,但她發現只要有她在場的時候,團隊的事情,事無巨細,她依舊是最愛操心的那個人。 老江女士曾經點評說,她就是太強勢,太喜歡控場。穆笛卻說,這只是因為她潛意識裡沒有可以信任的人,對周遭的同事下屬都不放心。 當時她不以為然,可是今晚,她發現有葉栩在,她可以什麽都不去想,任由他安排。這種感覺竟然也不錯。 江美希脫掉衣服走進浴室的時候恰好聽到隔壁也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小賓館隔音不好,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了,她甚至可以聽到他打開浴液瓶蓋的聲音。 片刻後,她打開水龍頭,溫熱的水從花灑中噴灑出來,讓她清醒不少。 當初想著既要防著他又要拉攏他,所以才想到把他放在身邊做項目,但是今晚的事,讓她突然就改變了主意——一起出差,朝夕相處,他們倆,不行。 第二天一早,空氣裡依舊有濕漉漉的味道,但天終於放晴,昨晚被困在機場的旅客今天陸陸續續離開了南京。 Linda聽聞江美希昨晚的經歷,讓她先在家裡休整一天,但江美希隻回家洗了個澡換了套衣服就又趕回了公司。 她以為自己動作夠快了,但有人比她還快。 當她打開電腦的時候,最新進來的一封郵件竟然來自葉栩,那是關於芯薪的盡調報告。 江美希打開掃了一遍,條理很清晰,內容也夠完整,語法措辭什麽的更是無可挑剔。 這是葉栩入職以來,她第一次覺得當初留下他,也不全是壞事。 報告沒什麽需要修改的,江美希直接發給Linda,同時抄送了葉栩。 葉栩打開郵箱,正看到江美希發來的郵件。 有個男同事從他身邊經過,看到那份報告不禁“哇哦”一聲:“你小子不錯啊!” 葉栩不明所以。那同事解釋道:“一般人交上去的底稿或者報告,發回來時幾乎都面目全非、滿篇飄紅啊!你是不知道那位有多麽變態的改稿欲,從語法單詞到標點符號,甚至行間距、頁邊距……她要求高著呢!但你看你這篇,通篇只有一處,這還不是不錯嗎?” 葉栩笑了笑沒說話。 那位男同事見周圍沒什麽人,突然又壓低聲音很八卦地問:“這趟出差還順利吧?” “你指哪方面?”葉栩一本正經地問。 那人朝他擠眉弄眼:“你不是那位的眼中釘嗎?可別怪兄弟沒提醒你啊,這項目她特意帶上你,我們都猜其實是想趁機搞你!” 看著那人一副同仇敵愾的樣子,葉栩卻笑得意興闌珊。他懶洋洋地站起身來,拍了拍那人肩膀:“有空多學學英語,下次底稿返回來就沒那麽難看了。” 說完便摸起桌上的煙盒,朝著辦公室外走去。 U記的寫字樓裡大部分區域都是禁煙的,只有樓梯間的每個半層處,有一個小陽台,陽台的玻璃門上貼著“吸煙處”三個字。 葉栩喜歡朝樓上走半層。因為再上半層就是合夥人辦公的樓層,這裡人少。 他推門走進小陽台,剛點了支煙,就聽到身後樓梯間裡有開門關門的聲音,緊接著,是上樓的腳步聲和女人不耐煩的說話聲。 江美希的態度不算好:“我說媽,您能不能轉移一下注意力,乾點別的,別成天盯著我這點事行不行?” 葉栩靠在身後的牆壁上,旁邊是那扇玻璃門,垂在身側的手指間是剛剛燃起的煙。 江美希的聲音越來越近。 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麽,她的情緒更暴躁了:“您還好意思跟我提上次!上次都是您非得讓我見那什麽小張,還說如果我不同意就讓他到家裡等我,害得我……唉,算了,您就省省吧,我真沒時間!” 葉栩嘴角寡淡的笑意不見了,垂在身側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抖了下……所以那天她是把他當相親對象了,還是第一次見面的相親對象? 也不知道是最近疏於鍛煉,還是情緒太激動,爬了半層樓,江美希就爬不動了,乾脆靠在旁邊小陽台的玻璃門上歇腳。 神經剛剛放松一點,又聽老江女士在那頭尋死覓活老一套。江美希隻覺得腦仁生疼,她揉著太陽穴,實在聽不下去了,隻好又像過去的無數次一樣,妥協了:“行行行,我見還不行嗎?工作日我可沒時間!最好是周六晚上,我加完班直接過去!” 似乎是她這樣的妥協終於讓電話對面的人滿意了,兩人說好,江美希終於掛上了電話。 可她沒有立刻離開,靜靜地靠在玻璃門上好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麽。直到她的電話鈴聲再度響起,她說了聲“馬上就到”又往樓上走去。 聽到腳步聲重新響起,葉栩才朝斜後方望了一眼,江美希一手扶著欄杆扶手,一手拄著額頭,像是很疲憊的樣子。但也只有那麽短暫的一小會兒,她就重新調整好了狀態,朝樓上走去。 剛掛斷和老江女士的電話,Linda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讓江美希去辦公室找她。 江美希大概能猜到Linda找她什麽事,她聽說,就在前兩天,老板們緊急召開了一個會,討論後續重點考察的新晉合夥人人選。 江美希進門時,Linda正在打電話。見到她,Linda笑著朝角落的沙發揚了揚下巴。 她會意地點點頭,坐到沙發上等著她把電話打完。 一開始,Linda電話裡講了什麽江美希也沒太在意,聽著像是什麽項目的事情,可說完項目,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Linda難得地收起了那副精明幹練的女強人盔甲,言語神態中竟帶著罕見的小女兒嬌態。 可能是礙於江美希在場,Linda隻含含糊糊地說了兩句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江美希挑眉看她:“有情況啊。” Linda笑了笑:“還沒譜的事。” “是客戶嗎?”江美希難得地八卦一下。 Linda卻笑著不答:“別說我了,芯薪的報告我看到了,看來你這次出差收獲挺多啊。” “能有什麽特別的收獲?”江美希知道Linda可能要說什麽,回得有點心不在焉。 果然,Linda指了指她的電腦屏幕:“這報告不像你寫的,但寫得還不錯,你給我發郵件時還特意抄送了他,可見你挺滿意的。你多挑剔我可領教過,跟著你乾三五年以上的也沒見你這樣過,何況對方是剛入職一周的小朋友。” 江美希中肯地評價:“看得出他確實做過不少功課,學習能力也不錯。” Linda笑:“其他能力呢?” 江美希先是一愣,待看清Linda臉上促狹的表情時,才明白過來她指的是哪方面的能力,瞬間覺得渾身血液倒流,不用照鏡子也知道此時她的臉肯定是紅了。 她掩飾性地佯裝著生氣:“你要說這個,我就回去了。” Linda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朝她招手:“別走別走啊,正事還沒說。” 江美希走到門前停住腳步,卻聽Linda又說:“你也不能怪我想歪,畢竟你倆的傳聞早被公司裡那些人傳出十八個版本了。” 江美希無語,Linda笑著朝她走來,拉著她坐回沙發上。 “咱說正事。前兩天你出差的時候,我們開了個會,預計公司明年在中國區要晉升約二十名合夥人。各地的審計部肯定還是大頭,我們組這兩年的勢頭不錯,至少是要有一個的。你的情況,我和老板們也聊過了,大家對你的能力和付出都有目共睹,但是Kevin也不差,有些老板對他的印象也很好。所以我想提前跟你打個預防針,在明年下半年名單正式確定之前,你的業績一定要更漂亮,這樣我說話也更有底氣。” 江美希聽完安靜地點點頭:“我明白。” 公司裡大部分的合夥人都是空降來的香港人,像Linda這種靠自己一步步爬上去的,顯然要比其他人付出更多。而江美希自從入職以來,幾乎每個項目都是跟著Linda做,從當時的一個senior(高級顧問)到現在的合夥人,江美希幾乎見證了她整個的晉升過程。 U記就像是一輛停靠站點非常多的列車,中途大量的旅客上車,下一站又有很多人下車。大家看似是朝著一個方向去的,但是能從始至終都在車上的人寥寥無幾。Linda是其中一個,江美希可能是另一個。 這八年來,Linda從她單純的上級變成亦師亦友,如今她更覺得她是自己未來的模樣,仿佛按照這個軌跡走才是唯一正確的路線。 兩人聊了一會兒公司內部形勢,Linda又問:“對了,和芯薪的項目基本上已經確定了,等那邊定下券商後,我們就要著手入駐公司了。這種項目少說也得兩個月,其他公司的預審馬上也要開始了,你把握好自己的時間。” 提到這個,江美希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最新的安排告訴了她:“我考慮了一下,這個項目我想安排其他人帶隊。” Linda有點意外:“不是說好你親自去的嗎?” 江美希解釋說:“一方面是年底的項目確實太多,我怕無暇分身,在外面待著多少有點不方便,照顧不到別的項目;另外就是通過這次盡調我發現,芯薪雖然財務基礎稍微薄弱了一點,但是從經營的情況看,是個資質還不錯的公司,找個有經驗的審計師帶隊應該沒什麽問題。” Linda皺起眉頭:“你心中的人選是誰?” 江美希已經感覺出她的不快,不過也理解,畢竟是朋友的公司,萬一最後沒能順利上市,雖然誰也不會說是審計這方的責任,但她面子上也不好看。 “Amy。”她說。 Linda眉頭皺得更緊了:“沒別的人選了?” 論能力,公司裡當然還有其他的senior能勝任這個項目。但是她選擇Amy是因為,她認為芯薪的項目或許是個立功的好機會,能讓Amy在Linda那兒的印象有所改變。 Linda對Amy的印象不好,主要是因為Amy這人在處理私人感情和工作的關系方面能力欠缺一些。她曾經甚至因為失戀,直接從用戶公司所在的外省城市跑回了北京,身為現場負責人卻把項目組其他人都丟在外面不管了。後來還是江美希去救場,讓項目順利推進。 這事後來被Linda知道後,她大發雷霆,年終總結會上就直言不諱說不能留下這麽沒有敬業精神的人。但作為Amy對接人的江美希,卻編了個謊話,自己把責任扛了下來。 Linda為此失望了很久,江美希卻佯裝不知。她身為Amy的上級,從Amy入職以來一直帶著她做項目,工作中更是看得出Amy非常依賴她。有時候她會想,或許她和Amy的關系,與Linda和她的關系沒什麽不同吧。 想到這裡,江美希說:“以她的業務能力,絕對能夠勝任。” Linda冷笑:“我只能祈禱她這段時間感情順利。” 江美希說:“放心,處理好其他項目的事情,我也會去現場幫忙。” Linda歎了口氣:“你決定吧,但是我勸你還是得想著給自己減減負,職場又不是中學學校,還搞什麽好學生和差學生的一幫一嗎?” 江美希笑:“那我怎麽著也是半個老師了,老師幫助學生應該的。” Linda無奈:“也得人家領你的情!” 怎麽會不領情呢?江美希心裡想著,但嘴上沒再反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