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逆光 童悅搬入了教師公寓,不是她一人,高三所有的任課老師都住進來了。教師公寓剛竣工不久,他們算第一批入住者。這是鄭治的要求。 第二輪模考,普通班童悅沒打聽,強化班差不多全軍覆沒,除了李想。何也的成績都掉得沒影了,更嚴重的是,鄭治在廁所裡撞到何也抽煙。哪裡像是吸煙,簡直就是吸氧,拚了命似的。翻翻他書包,存貨不少。打電話問何教授,一問三不知,只知道唉聲歎氣。教育者就像醫者,遇到自己的孩子,就沒轍。謝語說不舒服,請假三天了。 “這是怎麽一回事,你們都給我找找原因。”鄭治在高三年級會議上,愁得滿屋子打轉。 童悅也覺得奇怪,明明作業、講義都完成得很好。這次的難度不及一模,沒理由考砸呀,何況一個個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了。 孟愚說:“我看過試卷了,答得太中規中矩,比如這次作文,完全沒有平時的亮點,小心翼翼,束手束腳。” 其他幾個老師也點頭:“稍微有點小埋伏的題目,都沒答出來。就像前怕狼後怕虎似的。” 鄭治聽了這話樂了:“這個年紀就曉得怕,那我還敢出門嗎?不是講初生牛犢不怕虎嘛!” 童悅說道:“因為太過在意才會怕。他們怕考不好,會不會又出現一個何也媽媽事件?” 一語點醒夢中人,鄭治更愁了:“那要不要請個心理醫生來給他們疏導疏導?” 童悅搖頭:“不,他們正是最敏感的時候,我們還像往常一樣,考得不好就談話,家長那邊也不要有特別態度。我想,這是個過程。” “這一個月辛苦各位老師和學生們同吃同住,高考後我給大家發獎金。”鄭治許諾道。 這也不是先例,往年高三的老師也差不多這樣,老師們調侃幾句,都欣然接受了。 總務處的處長上前公布各人的宿舍,童悅分在最裡端,很安靜。 “童老師,你多諒解我,我也是無奈,都這個時候了,其他老師看著,會說我偏心,葉總那邊我去打招呼。”散了會,鄭治叫住童悅。 “沒事,我和他說好了,本來就準備住到學校,行李我都帶來了,放在保安那邊。” 鄭治百感交集:“童老師真是善解人意呀!對了,已經有許多高二的家長找過我,想下學年分到你班上,你看看,你多有人緣。” 童悅笑笑。下學年的事,太遙遠了,她現在不能去想。今天要開家長會,考前動員,要做好心理準備,明天去拿體檢表,下周考生要體檢,得折騰大半天,這個時候,浪費一點時間,都非常心疼。 “鄭校長,這個周四的上午能給我們強化班放半天假嗎?” 鄭治嘴巴吃驚地張著:“一定要放嗎?” “嗯,非常有必要。” 童悅剛站在講台上,拿出手機欲關機,有短信進來。“敢冒好些了嗎?”拚音輸入法,“感冒”打成了“敢冒”。關了手機上課。謝語來上課了,謝語眼睛腫著、臉色蒼白,像一個女鬼。 “撐不了還是回去休息吧!” 謝語搖頭:“不,我可以的。” “下課後我陪你去醫務室看看。” “不,不用。”謝語慌亂地直擺手。 童悅沒有再堅持,開始上課。 吃午飯時,她把何也叫過來,鼻子一嗅,身上很重的煙味,“以後你跟老師去教工食堂吃飯,我倆搭夥。” 黑框眼鏡後面,何也兩隻眼睛大得嚇人,卻沒有神。“老師,我會努力的。” 童悅聽得鼻子發酸,何也一直都是好孩子,即使現在,他也在努力撐著。她悄聲對何也說:“能夠忍住就盡量不抽,忍不住,就去檔案室吸兩口,老師幫你看著。” 何也低著頭:“我其實沒上癮,就是心裡面空。” 她懂,所以想麻木自己,這也是一種自虐行為。 吃過飯,她去保安室拿行李。在這之前,她住了兩夜酒店。鄭治感謝她,其實她才要感謝鄭治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從書香花園出來時,她一點依依不舍的情緒都沒有。驚喜過大,果真就是個夢。在書香花園,凌玲做了個夢,她也做了個夢。住進酒店的當夜,她感冒了。灌了十多杯開水,硬是把熱度逼下去。這不,什麽都好了。 剛彎下身子拿拉杆,一雙手搶在她前面。“強化班的老師都緊張到日漸消瘦,別班的老師還不得瘋了。”李想鄙視道。 她失笑:“這麽自信?你考個清華、北大給我瞧瞧。” 李想拖了行李箱在前面走:“我不屑好不好?仿佛全中國就那兩所大學,人人趨之,難道出來後個個是精英?只要是英雄,處處都是用武之地。” 也只有年輕,才能無畏地講出這番豪言。 鄭治很體貼,房間都已打掃乾淨,窗簾、臥具一應俱全,只需帶幾件衣服就好。掛了兩件衣服,手機響了,葉少寧的。她按掉,繼續忙。手機鈴聲停了,又響,響了又停,過了一會兒,安靜了。 她洗好手出來,準備去餐廳吃午飯。手機叮叮咚咚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童老師,你好,我是小傅。”乾乾淨淨的男聲,笑起來讓人感覺很親切。 她印象中認識的人中沒有姓傅的男人:“我們認識嗎?” “認識呀,前幾天我們剛見過面,我是葉總的助理。” 她陡然想起這人去機場接了她:“嗯,你找我有事?” “我在實中的保安室,找童老師有點事,你方便出來嗎?” “我、我現在有些忙。” “嗯,那你先忙著,我在這邊等。”傅特助等她先掛了電話。 她哪真的好意思讓人家等,在屋子裡轉了兩圈就過去了。傅特助從車裡抱出一床絲被還有一個枕頭,用床單裹著,“葉總說你睡不慣生床,枕頭得睡自己的,他給你都備下了。”她紅了臉,討厭的鄭治還是出賣了她。值班的保安很熱情,搶著替她送去公寓。 傅特助又從車裡提出一籃水果,還有一個食盒。那食盒上的標識似乎是青台市區某家著名的淮揚餐館:“葉總說學校吃的是大鍋飯,營養不全,童老師為了學生,要好好保重身體。” 伸手不打笑面人,何況還是外人,她拉不下臉來,無奈地接過。 “童老師,明天見!”傅特助降下車窗,一臉和煦春光般揮手道別。 她傍晚擠出半小時跑了趟童家。“哥讓我捎給阿姨的,他交了位加拿大女友,那女孩不願意待在中國,他可能要移民。”遞上紙袋,又送上一張照片。照片裡,彥傑摟著一位大嘴美女,那是《公主日記》的主演海瑟薇,用電腦合成的。錢燕從不看外國影片,不會穿幫。 “出國好呀,國外的環境比咱國內不知好多少,我支持他。老童,你快來看看彥傑的女友,漂亮吧,我家彥傑眼光就是好。” 童悅咽下一口苦水,再咽下一口苦水。 “彥傑有沒說別的,他都很久沒給我打電話了。”錢燕嗔怪道。 “哥讓阿姨不要再值夜班,不用擔心錢,他會給你寄的。” 錢燕幸福地彎起了眼角:“我也算苦出頭了,修到這麽個好兒子。老童,還是養兒子好呀!” 童大兵擔心童悅生氣,笑得乾乾的。 童悅沒敢多坐,怕自己會忍不住哭出來,匆忙告辭。童大兵送她下樓,舊話重提,“小悅,去看下她,她身體很不好。” 換作從前,她會當作沒聽見。想著彥傑,感覺生命是如此無常,恨又怎樣?如果有一天,這人突然沒了,你連恨的人都沒有。她下了樓,在超市買了點東西,打車去小面館。小面館門前冷冷清清,要不是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她都懷疑有沒有人住在這裡。試探地敲了下門,許久才聽到動靜:“喀,喀,誰呀?” 她的聲音塞住,張張嘴,沒發出來。 “小悅!”借著燈光看清外面的人,江冰潔喜出望外,不住地拉衣服、捋頭髮,“你瞧我這屋裡亂的,你來也不吱一聲,我、我給你做點好吃的。你瘦了許多,工作辛苦吧!” 江冰潔非常憔悴,沒有她婚禮那天精神。“你身體哪裡不好,有沒去醫院看看?”她別扭地問道。 “小毛小病,沒事,我去燒點水。” “不用。”她看到內屋一床凌亂的被,家裡連喝的水都沒有,心中不禁一片悲涼,“我還得趕回去上晚自習。” 江冰潔無奈地坐下:“嗯,工作要緊。少寧送你來的嗎?你爸告訴我了,少寧很疼你,給你買大房子,買車,你走個幾分鍾,他就很緊張,我聽了好開心。” 心中如黃連一般的苦澀。“去市區租個房子,這裡太僻靜了,四周都沒有人家。” “不用,我習慣了。” 她打開包,想從裡面掏出錢包,江冰潔攔住了:“我有錢的。你爸爸算是對我有情有義,經常來看看我,陪我說說話。車城呢,現在也常來,他還給我辦了份保險。這算不算幸福呢?應該是吧,我比他家那個女人幸福。她得到他人,我得到他心。老了,不願意再去搏個輸贏,也許使點力氣能把他搶來,但是又怎樣?很多人可以相愛,卻不能共同生活。周而複始,分分合合,有意思嗎?” 上一輩的感情糾葛,她只有傾聽的份。她把手機號碼留下,悄悄地在食品裡塞了一遝錢:“有事打我電話,我手機都開著。” “我沒事,你好好照顧自己!放了暑假,過來玩啊!” 這邊不好打車,厚著臉皮在路邊攔便車。江冰潔不放心,把人家的汽車號碼記下來。車都開出很遠了,童悅回過頭,她還站在路邊,消瘦的身影單薄得像縷輕煙。 傅特助的電話第二天在同一時間又打進來了,這次是涼面,配了兩種湯,還有餐後點心。 “我們學校的夥食很好,明天不要再送了。”童悅很認真地對傅特助說。 “葉總今天去工地,和建築工人一塊吃飯,我馬上也過去。晚上有個應酬,總部來的人,他得陪全場。童老師,有什麽話要我捎給葉總嗎?” 她無語了。 傅特助嘿嘿笑了兩聲:“葉總說後面幾天溫度高,童老師能穿裙子了,你穿裙子很好看。” 她差點暈厥。一邊的保安呵呵笑個不停。 “童老師,明天見!”傅特助臨走時又這樣說道。 她目送他離開,發現他今天開的車是葉少寧的奔馳。門窗緊閉,裡面仿佛還有別的人,她轉身就回。 體檢表放在她辦公桌上,她細心地檢查了一遍,收好。周三晚上,她讓所有的學生都住校,走讀的和住宿的擠一晚,明早四點半在宿舍樓下集合。羊們面面相覷,表示不明白,她諱莫如深。 從上海回來四天了,彥傑在這個世界上還能看見十五次天亮。有位知名作家在書裡寫過:身邊的人,只有走了,離開了,沒有了,所有的珍貴與珍惜才會湧上心頭。以前那些再平凡再稀松不過的日子,才是山水與日同輝的燦爛時光,是夕陽無語地默默相守。 想念彥傑,想到眼裡不知不覺就湧滿了淚水,想到她會忘記她與葉少寧現在的僵局。 早晨四點,童悅就起床了,外面仍然一片黑暗,黑暗顯得天地間特別的寂靜,隱隱聽得見海浪在嬉鬧。深藍色的夜空,一彎弦月宛如金色的弓懸掛在天幕上。 氣溫有點低,她加了件薄薄的開衫,走到學生宿舍樓下,還是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不一會兒,一間宿舍的燈亮起來。沒人高聲講話,腳步聲都是放輕的。一個個懂事得讓人眼眶發熱。 四點半,所有的人都到齊了,有些站著還在打著瞌睡,有的衣服扣子都錯位了。孟愚也來了,童悅特地邀請的。保安那邊早就打了個招呼,大門已經打開。羊群排成兩隊,穿過街道,下坡。前面就是海。 “老師,我們是來看日出嗎?”班長小聲問。 李想臉黑黑的:“命題作文?”他最討厭了。 童悅繼續往下走,再過兩個月,就是青台火熱的旅遊季,沙灘上人滿為患。但是現在,整片的海灘是他們的,整片海是他們的。 夜的衣裙從東方漸漸脫起,踏著青白色報曉的波浪,一點點地逼來,其狀伸手可掬。抬頭仰望,那宛若金弓般的月亮已變成了一彎銀鉤,淡黑色的東方逐漸染上了澄清的淡黃。 沒有人再講話,他們都已經不記得什麽時候看過這樣的景致,明明如此之近。大自然總是充滿了攝人心魄的力量。光線越來越明亮,浪花越來越白。一隻海鳥拖長了著啼鳴,從海面上掠過。 突然,東方的天空噴射出金光,一點猩紅從大海的邊際浮起。然後遠方的紅點無所留戀地一搖,跳出了水面。太陽出來了,呼吸已緊緊地屏住。 童悅兩手圈成喇叭狀,對著太陽大叫一聲:“啊——”仿佛把體內所有的濁氣都借此吐了出來。 孟愚也在叫,他的聲音是撕裂的,用盡了全身力氣。接著,又是一個聲音響起。越來越多,喉嚨都喊破了。有人在沙灘上跑了起來。童悅聽到了何也的聲音,他在哭喊,喊的是媽媽,淚水像雨一樣從臉頰上滾落。很多人也跟著喊媽媽,不管不顧地號哭。童悅的眼淚也下來了,她轉過臉看孟愚,他也是一臉濕潤。 一個對生活充滿憧憬的人,當他看見一個開闊的天地和遠方無邊無際的地平線時,當他聽到高空的震撼聲時,當他感覺到心臟在跳動時,他必然要使自己脫離狹小的牢籠,而且深信他有能力擁有許多美好的奢望。 哭吧,淚水會讓心靈輕盈;哭吧,為逝去的昨天,然後去迎接燦爛的明天。童悅抹去臉上的淚水,感覺自己成了個詩人。 羊群在海邊待了整整半天,回校時,很多人喉嚨都啞了,走得東倒西歪,不過鄭治說瞧著有生氣多了,不再四平八穩得個個像小老頭似的。 “童老師,這有用嗎?”鄭治悄悄地問。 “人需要有一個發泄的出口,總抑著會生病的。會有用的。”說話的人是孟愚。 童悅在一邊微笑著,吃飯時,她看見何也把口袋裡的煙偷偷扔了,還和李想去操場上玩了會兒高低杠。 但童悅還是樂觀了點。 體檢前一天的晚上,趙清像根木頭樁子似的把她拽到檔案室,鎖上門:“童悅,你幫幫我,千萬要幫幫我。” 她沒見過這麽無助而又慌亂的趙清:“出什麽事了?” “我闖了個大禍,很大的。” 她可憐的腦袋想不出趙清能闖什麽樣的大禍:“你殺人了?” “比這還可怕。”趙清抬起頭,“謝語懷孕了。” 要不是捂住嘴,童悅幾乎尖叫出聲。這怎麽可能?但趙清的神情,讓她覺得恐懼。她特別不喜歡看校園小說,要麽早戀,要麽墮胎,要麽爭風吃醋。這就像一個愛穿露背裝的少女,性感得太過,不給別人留一絲遐想的空間,這讓時光怎麽美好呢? 腦子裡沸騰得像一鍋粥,童悅倏地瞪大眼:“謝語懷孕你怎麽知道的?” 趙清哭喪著一張臉。 一刹那間,電光石火中,童悅想起春節後謝語新買的手機,雲南朋友發來的風景圖片,突飛猛進的數學成績,走廊上與趙清的貼面耳語,趙清那些往嫩裡扮的著裝,獨自一個人時的傻笑……“是你!”童悅呆了。 “這是個意外。”趙清不敢直視童悅。 童悅暴怒了,謝語剛成年,趙清都快三十了,什麽叫意外?“你平時的瀟灑、逍遙哪去了?你天馬行空,放蕩不羈,來找我乾嗎?我要報警,我要……你渾蛋,混帳,畜生,禽獸,你……狗屁不如。”她把能想到的詞都用上了,還是無法平息心頭的怒火,氣急得衝上前就揪住趙清的頭髮,疼得他哇哇直叫。 “拜托別把我們想得那樣齷齪,拋卻師生關系,我們也只是普通男女,謝語已滿十八周歲。寒假裡她媽媽請我替她補習數學,我沒有誘奸她,我們日久生情。愛情來到的時候,不帶附加條件。我也抗拒過,可是我無法控制地愛上了她,她比我愛她更加愛我,我覺得很幸福。我會負責到底。” “她還要讀大學,以後一切都沒定數,她說愛你就當真?” “孟愚和凌玲年齡相當,結果呢?把握現在更重要。” “既然你真的愛她,那為何不保護好她?這樣子算什麽,在這個時候,讓她落入這樣的地步。” 趙清羞慚地把頭埋得低低的,嘟囔道:“情非得已。” “這世上有個詞叫避孕,你沒聽說過嗎?” “是我不好,我錯了,我不該忘形。童悅,求你一定幫幫謝語。明天就要體檢了,瞞是瞞不住。” “我怎麽幫?”童悅真想哭,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們曾想偷偷藥流,可是那有危險,我不敢冒險,只能去醫院。體檢的事,你幫她弄個假報告。” “謝語媽媽知道這件事嗎?” “哪裡敢說,她會殺了我。手術後,謝語和你住幾天,這樣我才方便照顧她。” “我憑什麽聽你的?” 趙清就差跪下來了:“我們是好同事、好朋友,你肯定不想看到我開除公職,或者坐牢。謝語是你的學生,她最尊敬你,你對學生就像親生的孩子,你舍不得她在同學面前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她要是我親生的,我掐死她。” “大慈大悲的童老師,求求你。” 其實說的是氣話,怎麽能不幫這個忙呢?能夠在別人困難之時伸出援助之手,總是好的。他日,她若身處困境,也企盼有這麽一個人,她說一句“求你”,然後把滿肩的重擔卸下。“你真的很無恥。”忍不住還要抱怨。 “不是誰都像你那麽幸運,在適婚年齡撞上葉總那樣的白馬王子,我的愛情注定曲折。” 她想告訴他,看事物不能只看表象。表象從來都是騙人的。今晚是孟愚坐班,下晚自習前,她去了趟教室,走到謝語面前。謝語面白如雪,桌上的講義一片空白,看到她,怯生生地喊了聲:“童老師!” 她握住謝語的手,掌中冷汗涔涔。她在心中又把趙清咒了幾句,輕聲道:“不要害怕,還有幾天就解放了。”謝語眼中淚光盈盈,嘴唇直抖。 “你這次物理模考不太理想,晚自習後你去我宿舍,我替你補習。” “謝謝童老師!”謝語哽咽道。 同桌的女生推了謝語一把:“我發現你最近特小女人,多愁善感,動不動就哭。” “把注意力放在書本上。”童悅拍拍那女生的肩,女生吐舌。 謝語順理成章地搬進童悅的公寓,幸好還有一張空床,不至於委屈了誰。趁著夜深人靜,趙清大袋小袋地提了許多進來。臨走時,頻頻看著謝語,戀戀不舍,童悅不住地咳嗽,覺得自己像棒打鴛鴦的惡勢力。熄了燈,睡下,她輕聲問謝語:“怎麽會喜歡趙老師的?” “趙老師學識淵博、講課風趣,人又可愛。” “睡吧!”童悅無力地閉上眼。 體檢的醫院正巧是錢燕工作的醫院,錢燕為了體現繼母的博大胸懷,在她小的時候,帶她到醫院玩過幾次,她也認識幾個醫生與護士。她很方便地開出了謝語的假體檢報告,然後,一個人悄悄去婦產科偵察了下,很好,都是陌生面孔。下午,在趙清的課上,按照計劃謝語佯裝暈倒,趙清叫來了童悅,三人一同打車去醫院。上了車,謝語因為害怕一直在抖,趙清握著她的手,心疼得眼睛濕濕的。 “這是我的第一個孩子。”他痛聲說。 “沒人要做劊子手,那把他生下來。”童悅沒好氣道。 “以後、以後我們還會有的。”謝語的寬慰,讓童悅吃了一驚。謝語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把媽媽逼到崩潰的叛逆女。 進了醫院,沒遇到熟人。趙清去掛號,回來時捏著病歷本,不敢抬頭看童悅。童悅搶過病歷本,上面赫然寫著“童悅”,她撇撇嘴。趙清考慮周到,這樣子永遠也沒人知道謝語有過這一段歷史。 “孩子情況挺好,真的要流掉嗎?”主治醫生例行公事地問。謝語重重點頭,“是的。” 醫生見慣了這些,並不多勸,開了處方讓趙清去藥房拿藥,然後看著謝語服下,指了指裡面的一張病床,冷冰冰地說道:“去那兒等著,胚胎下來時叫我一聲。” “我怕。”謝語死命地攥著趙清的手。 “我在呢,還有醫生,還有童老師。”趙清攬著她,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 童悅坐在一邊,看著自己的膝蓋抖個不停,她不得不緊緊用雙手按住。不管多麽優秀的生命,在人之初,都是一個胚胎。雖然還看不出他未來的模樣,但是你無法否認他的存在。在國外,墮胎是殘暴的、違法的。每個生命都有生存的權利。謝語現在很無奈,她還沒有準備好做一個母親。她呢?準備好了嗎?她閉上眼,手輕輕摸向小腹。 “醫生,麻煩你幫我做個檢查。”她坐到醫生對面。 “你哪裡不舒服?” “我懷孕七周了。” 這是一個秘密,她把它深藏在心底,不願意和任何人分享。應該是北京那夜,葉少寧說“我們要個孩子吧”。盡管後面發生了許多事,他們現在已漸行漸遠,但那個時候,她覺得他是真心的。這個孩子是被期待的,雖然不知道是他還是她,姑且先當作是“她”吧,她喜歡小姑娘。 她沒有買驗孕棒,也沒去醫院,似乎小姑娘一來,她就感覺到了。有意無意,她盡量遠離電腦,遠離藥物,哪怕把膽汁都吐出來,只要胃一舒服,她立刻就努力地吞咽食物。按時休息,早晨出去呼吸新鮮空氣,傍晚散步。她聽古典音樂,讀童話書。她覺得這是上天送給她的另一個“彥傑”,會無條件地喜歡她、溫暖她,成為她的支撐。如果沒有小姑娘,這十多天她大概早就崩潰了。現在,她什麽都不怕,小姑娘讓她身體裡生出無窮的力量,仿佛她能戰勝一切,無論孤獨、貧窮,甚至死亡。她深深愛著腹中的小生命。 “怎麽到現在才來檢查?”醫生不滿地看著她,“你的體質和精神都不太好,反應又重。前三個月是最不穩定的,很容易引起流產。” “我該怎麽做?”她緊張了。 “多注意休息,吃點清淡的東西,心情保持開朗。母嬰是連心的,你什麽樣的心情,都會影響到胎兒。你老公呢?” “他、他出差了。” “這個時候他應多陪陪你、和孩子講講話,胎兒有聽力。父親的作用是你不能替代的。” 她默默低下頭。 醫生給她辦了產檢證,叮囑一個月來檢查一次:“對了,你叫什麽名?” “童悅。” “也叫童悅?”醫生皺起眉頭。 她急中生智:“我是閱讀的閱。” “哦,姐妹倆。” 謝語藥流還算順利,沒有什麽意外出現,到底年輕,就臉上沒什麽血色,上下樓梯也不要人攙扶。趙清卻心疼得緊,噓寒問暖。 天傍黑,三人回到實中。謝語上床休息,趙清在外面餐廳買了一鍋雞湯送過來。童悅聞不得那雞湯味,避了出去。 風拂過臉,涼意習習。她走走停停,不時回頭,仿佛忘了什麽事。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今天傅特助沒有過來。 “童老師,你在這兒呀,讓我好找。”保安從小樹林後面跑出來,“那個人又來了。” 傅特助這次沒有提食盒,也沒有拎果籃,灰頭土臉,顯然是剛從工地上過來的。“童老師,你請我吃飯吧。工地上出了點狀況,我這一天就吃了塊麵包。”傅特助一拍褲腳,落下一層土。 她不好意思拒絕,沒有走遠,選了學校附近的一家小飯店,家常菜燒得不錯。傅特助是真餓了,雖然吃得很快,吃相還算可以。一刻的時間,桌上的菜就消失了大半。 “我現在算是活過來了,葉總還待在工地上呢,不知什麽時候能吃上飯。童老師,你該以葉總為傲,他一來恆宇就做了幾件大事。售出上百套度假小屋,騰出一筆資金進入股市,收益豐厚,另外,還拍下一塊地。嘿嘿,和泰華競爭的。你沒看到泰華那位小車總,嘴噘得能掛油瓶,我們都以為葉總會手下留情,畢竟有些交情的。葉總說在商言商,不能扯上個人感情。” “還要點什麽嗎?”童悅神色平靜。 傅特助咧咧嘴:“不能再要了,我飽到不能再飽。童老師,你今天都吃了什麽?” “和平時差不多啊!” “怎麽可能?平時可是葉總精心準備的,你們學校大廚有那水平?葉總忙得水都喝不上,卻惦記著你有沒好好吃飯。” 這世界真是顛倒了,以前可都是她精心為他準備三餐。沒辦法感動了,舊病痼疾,怎麽治,都有個疤在那兒。 還有十二天去上海,想念彥傑。 傅特助告辭時,從車裡拿出一束白色的馬蹄蓮:“今天咱們不沾煙火,來點浪漫的。” 和傅特助不能耍什麽性子,她禮貌接過,道謝,目送他走遠。一到宿舍,轉贈給謝語,把這個小姑娘開心得嘴都合不攏。 謝語躺了三天,就去教室上課了,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趙清把她侍候得不錯,今天這個湯明天那個湯,又加點心和三餐,謝語臉色很快好轉。 楊羊住在童悅隔壁,好奇地問:“童老師,趙老師好像和你走得特別近。” “嗯,我和他、孟老師、喬老師關系都不錯。”她模棱兩可道。 蘇陌的電話又恢復到她結婚前時那樣,每天臨睡前來一通,有時就是道聲晚安,不然就是談談工作,讓人討厭不起來。 她沒有再見過葉少寧,不過,有傅特助在,葉少寧什麽事她都知道,她的近況,相信葉少寧也是知道的。 謝語搬回女生宿舍,童悅把房間打掃了下,發現洗發露快用完了,下午準備去超市,也想買點零食。這兩天孕吐好些了,肚子動不動就餓。她提了幾個袋子走出超市,記得相鄰有一家西點店,泡芙做得特別好,有各種口味。她打量著沿街的櫥窗,走得很慢。不是節假日,下午的咖啡店,客人不會很多,有那麽幾個,一眼就能看個遍。所以真的不是刻意,就那麽看見了。 車歡歡與羅佳英肩挨著肩坐在臨窗的座位上,桌上有兩杯打滿牛奶泡泡的卡布奇諾。這麽好的咖啡,當然得配上精致的松餅。車歡歡說了些什麽,逗得羅佳英眉開眼笑。 李嬸偷偷給童悅打電話,說葉少寧還是羅佳英過生日那天回的家。車歡歡倒是周周都去。有次李嬸聽到羅佳英說:“管她同不同意,最多給她幾個錢打發走好了,她對我家少寧不就貪的是個錢嗎?”車歡歡說:“阿姨你別做仇人,這事讓葉哥處理就好。”夏季快要到了,車歡歡提議陪羅佳英去大溪地玩玩。 據說大溪地美得令人窒息,勝過夏威夷很多。以一個中學老師的財力,估計只能到青台山裡的小溪泡泡腳。沒辦法比較的。以前,她不信婚姻是兩家子的事,認為只要兩個人處得來,什麽困難都能應對。大錯特錯。婚姻其實是嬌氣的,沒有和諧寧靜的環境,沒幾天就夭折了。 她一束一束收回視線,推開西點店的門,她買了一盒泡芙,還買了黑森林和提拉米蘇。大概真是個小姑娘,她現在特別嗜甜。 葉一川是周六來的,提了兩袋西瓜:“新品種,無子,紅肉,甘甜。讓你同事們也嘗嘗。” 童悅有些汗顏,陪葉一川在校園裡轉轉。 “老師這個職業真好,環境單純,成果又明顯,還有寒暑假,日後孩子的教育也有依賴。少寧娶你,真是修來的。” 她虛虛地笑,不答話。 “少寧昨天去我那裡了,呵呵,可能想會不會碰上你吧,他說他惹你生氣了,你現在又忙著高考,都好些日子沒遇著了。我知道你是明理的孩子,輕易不會生氣,必然是他犯的錯不小,我支持你,晾著他沒關系。” 她垂下眼簾,數著步子。 “小悅,我們家人員不複雜,但一般人還真的很難融入進來,因為少寧的媽媽和常人不太一樣。可是她也有優點,她是一部讀字機。心裡面怎麽想的,全掛在臉上,掖都掖不住。雖然有時候很厭煩,但摸透了她,就能對症下藥。都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確實是如此。難念不代表沒辦法念,但最怕猜測和誤會。夫妻沒有隔夜的仇,什麽事攤開來講,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看著一臉慈愛的葉大川,心中苦不堪言。太多太多的事,哪裡僅僅是猜測和誤會這樣簡單。 “別氣太久,生氣可是會致癌的哦!”葉一川打趣道。 她歎息。 五月十九日,童悅早早地把課調了,拜托孟愚幫著照應學生,拉著錢燕去海邊拍了一組照片。午飯後,她去機場與蘇陌會合,一同去上海。 在校門口,被一個學生家長喊住,那家長小聲地告訴她姑娘好像在談戀愛,說時遞上一封折成紙鶴樣的信箋。只有少年才會花這份心意。 童悅笑,沒有打開信:“她只是收到,有沒有回應呢?” 家長搖頭。 “那就行了,她是有分寸的,知道現在什麽最重要,你快回去把信放回原處,這是她的隱私。現在的孩子特別強調尊重隱私,不要影響到她的情緒。” “真的什麽也不要管?” “嗯,她整個高中都沒讓你費心,不會在最後衝刺時性格大變的。你平時怎麽做,現在就怎麽做。” 家長半信半疑。 童悅不能久留,匆匆告別。在路邊揮著手攔車。如同香港的警匪片般,不知從哪裡衝過來一輛黑色的轎車,突然停在她的面前。車門一開,車歡歡從裡面伸出手臂,拽住她:“跟我走。” 力氣不小,童悅甩了兩下沒甩開,不得不出聲道:“放開。”她永遠搞不懂這位千金大小姐的思維,國外不是處處講人權嗎?她到底學到了什麽,動不動就有恃無恐地強人所難。 車歡歡松開了手,人也下了車,俏麗的大眼睛特別的亮:“我有話和你說。” “我無話和你說。” “你都不知我要說什麽,就這麽著急地下結論。害怕?膽怯?” 童悅聽出車歡歡語氣裡炫耀的急切,她有些想笑,能有什麽,不就是葉少寧嗎?好,成全她。她看了下時間:“我給你半個小時。” “足夠了。上車吧,我現在車技很好的。”車歡歡眉飛色舞。 車確實開得不錯,又是好車,上坡下坡都沒什麽感覺。“我本來想給你打個電話的,想想還是當面說比較好。” “你考慮得很周到。” “應該的。我今天特別開心,真的。” 手機響了。蘇陌問童悅有沒出來,童悅說她已在路上,蘇陌讓她不要太趕,不行改簽下航班,時間是充裕的。掛斷電話,只見車歡歡朝她吐吐舌:“誰這麽溫柔呀,你在上海車站的那位‘魂斷藍橋’?”兩人挨得近,蘇陌的聲音清晰,車歡歡聽得清清楚楚。 童悅沉默,她告訴自己不需要生氣,也不要做出什麽衝動的行為,這些人終會成為過客,不值得。 “按照國際慣例,沉默就等於默認。” “車小姐,我一直很好奇,我到底做了什麽,居然給你這份熟稔的錯覺。你可能在國外待久了,對國內的禮貌不太清楚。沒關系,你到實中來,我找思想品德老師對你單獨輔導。” “這是上帝的安排,先是爸媽之前理不清的情絲,現在我們之間有一個共同的男人。” “新婚姻法什麽時候允許一夫二妻了?不要告訴我,葉少寧犯了重婚罪。” “不要這麽刻薄。待會兒你就明白了。”車歡歡方向盤一轉,車駛進一家高檔會所。抬目一看,一溜的豪車,其中有一輛是童悅見過幾次的黑色奔馳。 穿著漿洗得筆挺製服的服務生把兩人領進一個包間,包間有一面寬大的玻璃幕牆對著外面的露台。露台很大,向外延伸著,上面撐著白色的遮陽傘,下面擺了幾張桌子,疏疏落落地坐了幾個人。葉少寧單獨佔了張桌,手托下巴,疊著雙腿,姿態悠閑。在對面的椅子上,放著一束名貴的白色鬱金香。這應該是一個午間約會。 “我約葉哥過來的,我有個開心的消息要告訴他。他不知我也約了你。”車歡歡說道。 才好了幾日的反胃像卷土重來了,童悅拚命地吞咽著口水:“說吧,還有十八分鍾。” “那好,”車歡歡坐了下來,大大的眼睛撲閃了幾下,神情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無辜:“我真的不想打擊你,但是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只能自私一點。” 童悅點頭:“請把棍子揮過來吧!” 車歡歡從包裡掏出一個病歷本,抽出一份化驗單:“早晨剛做的檢查,我懷孕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