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生中最愛 在廈門和林濤分別後,江美希很快回到了北京,在老同學王芸的引薦下見到了雲信會計師事務所的創始人李信。 雖然她和李信師兄是第一次見面,但是有王芸在,也不怕冷場。大家又都是財經大學畢業的,足足從校園時代一直聊到這幾年的行業現狀,甚至說起阿奇法事件。 江美希和王芸一直是有聯系的,彼此知根知底,知道她和自己在很多方面都能達成共識,這也是她考慮加入雲信的主要原因。然而真正讓她驚喜的是,李信師兄竟然也和她們一樣,對行業有一樣的擔憂,也有一樣的抱負。這樣相比較起來,她自己倒顯得被動很多,不像他們,想到就真的去做了。 江美希發現自己很久沒有說過這麽多話了,突然有點感激王芸一直惦記著她這號人,甚至感激阿奇法這事。如果沒有這事,她恐怕還沒有決心走出來。 雲信目前有合夥人十八位,大合夥人只有李信和王芸兩人。他們對江美希也非常有誠意,只要她肯加入,就是和王芸一樣的大合夥人。 江美希沒有考慮太久,就選擇加入了雲信會計師事務所。 江美希來到雲信後,負責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學生秋季校園招聘的事情。 因為李信在外出差,王芸恰好也有個項目投標分身乏術。隨便找個項目經理去也不是不可以,不過這麽多年來雲信的老傳統就是,這種場合無論如何要大老板出面。所以幾個人商量了一下,就決定讓江美希負責這事。 其實讓她負責這事,李信和王芸也有所顧慮。畢竟阿奇法事件之後,江美希的身份有點敏感,像校園宣講這種事無疑是再次把她推到眾人面前。除了擔心她的情緒受到影響,也擔心影響校招的效果。 江美希的看法是,她不去,大家也不難查到雲信多了個有汙點的合夥人,與其讓別人瞎猜,還不如擺在明面上說。 所以繼四年前的那一次,她第二次站到了財經大學的講台上。 江美希在自己的師弟師妹中一直都有不小的聲望,上學時是因為季陽,畢業後是因為她拚命三郎的作風,在圈子裡漸漸有了名氣。 她是U記裡晉升最快的注冊會計師,又差一點成為U記最年輕的合夥人。然而所有的正面消息都不如負面新聞傳播得快。 阿奇法事件鬧得沸沸揚揚,因為關乎行業內最大的外資事務所還有江美希,這件事從發生到結束,包括每一個與之相關的細枝末節,校內BBS上都有人在跟風轉帖關注。這樣一來,原本不知道江美希的人也都知道了。 江美希站在教室的講台上,分明看到台下的學生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人甚至悄悄打開了攝像頭對準講台的方向,然而她全當沒看見。 宣講開始,她首先介紹了雲信會計師事務所,中規中矩地把下級為她準備的PPT念完,用時不到二十分鍾。講完這些,她合上筆記本掃視台下眾人。 “在你們看來,審計到底是什麽樣的?” 台下眾人面面相覷,似乎是不知道她怎麽突然問起這麽簡單的問題。 江美希自問自答:“在我剛入行的那兩年,我認為審計就是一個數字核對與鉤稽的過程。而當我成為項目經理後,我發現那些數字要表達的不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數,這時候的審計就是一個通過數字發現問題的過程。其實大部分的審計師最後都停留在了這個階段。這其中有些人很幸運,因為這些就足夠他們在這個行業生存下去。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這麽幸運。其實我們的立場非常尷尬,是乙方,但又是個不能全聽甲方擺布的乙方。在物欲橫流的資本市場下,每一個數字都代表一方利益。有利益爭鬥的地方,不流血也是險象環生,學藝不精就會萬劫不複。相信你們都關注了阿奇法事件,我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眾人誰也沒想到她會主動提起阿奇法事件,講台下方頓時嘩然一片。 江美希從口袋中拿出一張打印的A4紙展開,沒什麽情緒地念出上面的內容:“去年3月28日,我將2007年的財報發給了阿奇法。不久,北右集團參考了我們當年出具的年審報告,決定投資。5月,我們替北右完成盡職調查報告。這期間,對阿奇法的財務狀況的調查,主要參考了當年的財報數據。那次北右和阿奇法的合作很順利,阿爾去很快收到北右的5.8億元投資款。但是在短短幾個月後的11月,阿奇法開始爆出經營不善、負債累累的消息。12月,事情愈演愈烈,證監會介入調查。今年3月,你們就看到了調查結果。” 江美希放下那張紙,抬頭看向眾人:“我知道有不少事務所或者項目經理,甘願充當企業的遮羞布,甚至有人說就是我夥同阿奇法打算瞞天過海騙取投資人的錢。然而不管內情如何,這件事情至少說明了一點——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短短幾個月而已,證監會的動作非常迅猛,很快就有了調查結果。而且我相信,在未來,證監會對這類事情的監管力度和懲罰力度還會加強。這種情況下,再想替甲方遮掩什麽,那冒的風險可就大了。這真的只是一份工作而已,賣力很好,賣命就算了。” 有人率先笑出聲來,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來。教室裡的氣氛總算有所緩和。 江美希續說道:“企業的舞弊手段越來越高,在這種情況下,審計工作究竟是什麽樣的呢?我認為審計應該是在風險導向理念中全面了解企業的過程……” 江美希洋洋灑灑講述著自己從U記離開後這段時間裡反思出來的想法,台下的學生們也都聽得入了神,先前那種看好戲的心態也早被拋在了腦後。他們從江美希的話裡了解到了審計工作的另一面,這是和那些剛畢業的師兄師姐所說的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她講完之後,看著台下眾人:“下面進入提問環節,你們有想了解的都可以問我。” 眾人安靜了片刻,前排一個女孩子舉起手來。其實江美希剛才就注意到了,在別人都認真聽講的時候,她的臉上還掛著那種不屑的笑容。但江美希還是點了她,請她提問。 女孩依舊坐著,並沒有起立的意思:“那你從以前的U記跳槽到現在的雲信,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嗎?” 這個問題有著明顯的攻擊性,就是暗指江美希在阿奇法事件後走投無路,這才不得已離開U記,選擇了一個內資事務所。 跟江美希一起來的公司同事聽到女孩這麽問,立刻有點不高興地站了起來。可是江美希只是給了下級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朝那女孩笑了笑,不緊不慢地回答說:“你看,你這話惹得我們公司的同事都不高興了。如果說我選擇到雲信工作是退而求其次,那就是承認了雲信不如U記。確實,從整體實力上看,現在的內資事務所和U記這樣的老牌事務所是沒法比的,但是哪家更好也要看是對誰而言。就比如對今年的畢業生而言,在我看來雲信和U記就各有千秋。今年我們對新員工從培養到待遇上都有相應的政策變動,也就是說,選擇來雲信工作的同學在收入上不會再比U記的同學低,而且雲信所有面對新員工的培訓,都是對標U記的。至於大家未來在公司內的成長,我也不能保證什麽,但有一點是有目共睹的——我們雲信除了我以外,現任十八名合夥人全部都是勞苦功高、為公司奉獻多年的同事。除此之外,從事務所的長遠發展來看,這幾年國家出台了不少利於內資所發展壯大的政策,而且目前依舊是這麽個趨勢。所以在未來,好的內資事務所的發展也是不可估量的。無論是從現階段的新人待遇看,還是從未來發展看,雲信對個人而言都是個不錯的選擇。” 江美希話音沒落,台下眾人就小聲討論起來。以前大家選擇外資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外資所工資待遇高,現在內資所的待遇也提上去了,那這麽看來,去雲信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先前提問的那個女孩笑了笑說:“這麽說,那大家都別去U記這種大公司,都去雲信好了。” 這態度實在算不上有禮貌,但江美希依舊好涵養地回答說:“這個還是看個人選擇。不過看你剛才對我的情況似乎很感興趣,那我就多說一點。我的經歷,其實一般人不用參考。就好比你如果犯了跟我一樣的錯誤,那也不能期待有跟我一樣的際遇。一是你沒辦法讓U記在大幅度裁人的情況下還想著留下你為U記賺錢,二是你沒有一個一直惦記著挖走你當合夥人的老同學。所以你能做的就是在以後的工作中不要犯錯。” 所以她從U記離開加入雲信,這究竟是被迫還是她自己的意願,這幾句話就解釋得明明白白了。 那女孩聽了悻悻地笑了笑,江美希也不再理她,開始回答其他人的提問。 不出意料,江美希的這次宣講視頻又被發到了財經大學的BBS上,頓時引來眾人的議論和關注。 不過眾人的言論再不像之前那麽一面倒了,她雖然一句也沒替自己的錯誤辯駁,卻讓越來越多的人對她改變了態度。至於她提到的風險導向理念和未來內資所的發展,甚至被學院裡的某個教授當作課題來請學生們一起討論研究。 葉栩打開穆笛發來的視頻連接,默默看了兩遍,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陸時禹從外面回來時,看到葉栩的電腦屏幕還停留在一個視頻網站上。 陸時禹不由得皺了皺眉:“馬上輪到我們講標了,你怎麽還有閑工夫看視頻?” 葉栩慢條斯理地保存了網頁,合上電腦:“走個過場而已,最後成不成還得看你。” “你是不把我推進火坑不甘心吧?” 葉栩笑得很無害:“這怎麽能算火坑呢?富貴險中求啊。” 正在此時,有酒店會議室服務人員進去添茶倒水,坐在會議桌主位上的中年男人正專注地看著會議文件,他面前的桌牌上打著他的名字:李英才。 等會議室的門再度合上,陸時禹嘖嘖感慨:“真看不出來,他會跑到我們辦公室去……” 當時的情形,葉栩沒有說明,但陸時禹這種人精,瞬間就猜出個大概來。 葉栩收回視線沒有作聲,陸時禹還惦記著八卦:“也不知道Linda怎麽想的,這李英才不是有老婆嗎?平時那麽強勢的一個人,這事上怎麽這麽能忍?” 葉栩握著鼠標的手不由得一頓,似乎想到了什麽。 陸時禹注意到了,問:“怎麽了?” “沒什麽。” 葉栩說得沒錯,投標的過程確實就是走個過場。在此之前,陸時禹約了那位財務總監幾次,對方一開始還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後來試探了陸時禹幾次,他都一副“您說什麽是什麽”的恭順態度,對方就漸漸有點松動。 至於價格,陸時禹也沒按照常理出牌,並沒有為了中標而降低價格,反而報了個比市場價格至少多出80萬的價位。按照他的意思就是,這麽報價才會讓對方認為這裡麵包含了某些不可言說的額外服務。他還特意把這價格透露給了競標的其他幾家,有底氣的大所也就都把價格往上抬了抬,雖然還是陸時禹的報價最高,但也和其他人相差不多,最後中標也不會顯得那麽明顯。 所以葉栩打趣他富貴險中求一點也不假。就是不知道那位財務總監最後發現事情沒辦成,錢還多花了,會是什麽樣的心情。 “不過你也別抱太大希望,就算是給我們機會去查北右的帳,對阿奇法那件事也於事無補。” 葉栩說:“我知道。” Amy自己沒有理由也沒有能力替阿奇法遮掩,所以只能是授意於Linda。而Linda和李英才關系匪淺,她不可能任由李英才決策的投資失利。也就是說,北右是明知道阿奇法有問題卻還是執意投資,這肯定有他們的目的。 至於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麽,看最後北右到底從這次“失敗”的投資中得到了什麽,也就不難猜了。 而阿奇法之所以會落得破產的境地,除了家底本就太薄以外,最後的催命符其實就是強行收購了芯薪。 葉栩想到芯薪上市前,江美希收到的那條信息,或許很早以前事情就已經有了苗頭。 這其中有兩個人或許可以作為突破口,一個是Amy,另一個就是和他稍微有點過節的前芯薪財務總監王明。 北右的招標結果,不出意料是U記中標。其實有心人會注意到,北右對阿奇法的投資失利,U記自然難辭其咎。這種情況下,本不該由U記中標,但是北右自己都不提,其他人也就不會說什麽。 Amy暫時還沒有下落,但聽說王明在阿奇法破產後沒有繼續留在上海,而是回了南京老家。 投標的事情塵埃落定後,葉栩借著去上海出差的空當特意繞道去了趟南京,按照地址找到王明住的那個小區。 這是近幾年新開的樓盤,看著房子品質不錯,周邊配套也算方便。 小區的側門外就有個菜市場,葉栩下車的地方就是在這附近。說來也巧,他剛一下車,就聽到有個熟悉的聲音。 時隔這麽久,葉栩還能從這麽嘈雜的聲音中辨別出那位王總的聲音,也是多虧他的聲音獨特。他是那種雖然有點沙啞,但穿透力極強的嗓音。 葉栩回頭掃了眼幾米開外的菜市場,正看到那位昔日的王總在和菜市場門口的一個小攤販討價還價。看來之前虧心錢雖然沒少賺,但突然丟了飯碗也只能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錢上斤斤計較了。 葉栩看著就笑了,冤家路窄,正好省得他進小區裡找人了,於是摸出根煙來點上,邊抽邊等著王明討價還價完走出菜市場。 王明拎著幾袋子菜往自家小區走,老遠就感覺得前面那個年輕人在盯著自己看。一開始他也沒在意,走近了發現那人還在看他,而且看他的眼神中滿是戲謔和不屑。 不知道是在哪裡見過,他覺得這人有點眼熟,再聯想最近發生的事情,不免害怕起來,不是哪個被阿奇法坑了的家夥不開眼地來找他討債了吧? 想到這裡,他低著頭加快腳步,但他剛走過那年輕人身側,就感到肩上一沉。 “王總,別來無恙啊!” 這聲音也很熟悉,王明強撐著場面皺眉問:“你誰啊?” 葉栩手指間夾著半支煙,低頭瞥了眼他拎著東西的手,狀似隨意地彈了彈煙灰,那煙灰簌簌落下,正好落在王明的手背上。 他陡然就想起了似曾相識的一幕,以至於那煙灰雖然沒什麽溫度,但他還是嚇得猛然收回了手。 葉栩笑:“這回該想起來了吧?” “是你……” 不是來找他討債的,王明悄悄松了口氣,但也不敢掉以輕心,畢竟從認識這人時就覺得他身上透著點邪氣,他來找自己即便不是討債也準沒好事。 葉栩把他臉上變幻莫測的表情看在眼裡,故意問:“不然你以為是誰?找阿奇法討債的?” 王明冷哼一聲:“阿奇法的事情跟我有什麽關系?冤有頭,債有主,要找也該去找北右集團!” 葉栩點頭:“我覺得也是,不過有些事還是得問問你。” “我沒什麽好跟你說的,再糾纏我,我就報警了!”說著,王明就要離開。 葉栩也不著急,不緊不慢地說:“北右翻臉不認人,債主們正要債無門呢,您好歹也被余淮重用過那麽長時間,不知道債主們是不是也想見見您老人家。” 王明恨得牙癢癢,但還是怕他把自己的地址告訴那些債主,那自己的安穩日子也就到頭了。 葉栩見他停下腳步,微笑道:“就幾句話的事,不會耽誤你太長時間。” 王明歎了口氣說:“你要問什麽就一次問完吧,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那就要看你今天給的答案有沒有誠意了。” 兩人也沒走遠,就在旁邊的冷飲店裡買了兩杯老酸奶,坐下來邊喝邊聊。 原來,阿奇法要收購芯薪是因為得到消息說政府會大力扶持智能手機的研製,而且從國際市場看,未來的國內市場也會是這個趨勢。照這樣下去,別看諾基亞現在還佔著巨大的市場份額,以後能不能存活都是問題。但是研製智能手機,處理器芯片是個問題,國內市場有這個研發能力的公司屈指可數,而芯薪就是其中一家。 葉栩皺眉:“從國際市場推斷國內市場趨勢這個我理解,可是政府要出台的相關福利政策也是最近才有個雛形,一年多以前阿奇法是從哪兒得來的消息?” 王明說:“那就不清楚了,余淮人脈廣,相關部委也有熟人,透露點風聲就夠了。” 葉栩點頭,難怪余淮願意傾其所有收購芯薪,原來是想著日後必定能回本,甚至可以靠著對未來智能手機市場的壟斷讓阿奇法躋身於一流大企業行列。 葉栩說:“我聽說林濤原本沒有上市的打算,是聽了朋友攛掇才動了上市的念頭,這事你知不知道?” 王明輕咳一聲:“什麽叫攛掇?上市肯定是為了公司更好地發展,他林濤就一門心思搞技術,我們其他股東還得養家糊口!” 王明雖然沒有明說,但葉栩已經猜到個大概:“所以你早在芯薪上市之前就認識余淮了?而你之所以認識余淮,就是因為他打上了芯薪的主意?” 王明沒有否認。 葉栩繼續猜道:“可是林濤手握公司絕大部分的股份,他又是個對股份很看重的人,不會輕易拿出來。那麽只有通過芯薪上市這一條路,余淮才能伺機突破把手伸進芯薪內部去,所以就唆使你去煽動林濤?” 王明明顯愣了一下,像是有點意外於會被葉栩猜到,但也沒有反駁。 而葉栩也不是憑空瞎猜,王明在芯薪已經是一人之下的地位了,後來去了阿奇法也不比在芯薪時境遇更好。但是他不惜背叛老友,冒著風險在關鍵時候倒戈。葉栩猜測,這其中除了利益誘惑,還有一點就是新老板要靠譜。這麽一分析,王明和余淮必然也是早就搭上線了。 葉栩接著問:“芯薪上市前我聽說中介機構一直定不下來,應該是有人搗亂,這事你知不知道?” 這次王明回答得很痛快:“這事我也有點奇怪,不過究竟是誰在搗亂也說不好。我猜有可能是芯薪的老東家華誠,華誠的老板就見不得芯薪好。” 說起這個華誠也有點意思。因為阿奇法的事件,江美希受到牽連,所以葉栩就把和阿奇法、北右有關的所有公司都列了出來,關注了一段時間。 這才注意到北右早在投資阿奇法之前就投資了華誠,而那時候芯薪剛剛從華誠內部剝離出來。華誠這幾年的業績並不理想,產品技術落後,幾乎沒有讓金主北右賺到什麽錢。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市場上可能再沒有華誠這個品牌了。 葉栩想了一下說:“余淮知不知道芯薪上市前的小波折?” 王明詫異:“你懷疑余淮?” “不能嗎?”葉栩挑眉,“搗亂的人除了想阻礙阿奇法上市,還有一種可能,無非就是想發出點對芯薪不利的消息,雖然不影響芯薪上市,但是影響了芯薪的估值。這樣一來,日後收購起來可以少花點錢。” 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當時因為林濤在業界口碑不好,中介公司又頻頻更換,的確影響到了芯薪的估值。如今看來,當時那點風波還真未必是華誠搗亂,更像是阿奇法的手筆。 王明知道的事情也有限,他自己無非就是商人逐利過程中的一枚棋子罷了。而他知道的那些,葉栩也早就猜到個大概,見他一面就是當面確認一下而已。不過葉栩並非沒有新的收獲。 從南京回北京的路上,葉栩在想,當時阿奇法對芯薪勢在必得,不惜負債累累,看來王明說的那個內部消息確實是有。 那麽北右是不是也得到了類似的消息?所以北右才會在之前投資了華誠,結果發現核心技術人員出走後的華誠並沒有研發新產品的實力,這才又在明知道阿奇法財務狀況不好的前提下毅然選擇投資,就等阿奇法東窗事發,然後以大股東的身份接手阿奇法的優質資產,其中自然也包含芯薪的技術。 這麽想來,那兩封分別遞到U記高層和證監會的舉報信,很有可能就是出自北右之手,準確地說是李英才之手,畢竟阿奇法多撐一天,北右就有一天的風險在。 還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誰能想到被眾人同情的“接盤俠”,其實就是那隻黃雀呢? 可是這樣黑吃黑說起來可恨,但北右和阿奇法不同,一切程序合情合理又合法,就算明知道真相是這樣,也拿他們沒辦法。要說最大的問題,可能也就是身為副總的李英才和身為U記合夥人的Linda關系過密了,可Linda已經辭職,這一點就算不得什麽大問題。 機艙外雲層疊繞。葉栩閉上眼睛,又想起多日未見的江美希。 她被信任了多年的人利用,吃了個啞巴虧,如今看來也不想再追究什麽了。但是真實情況和外界猜測的情況性質是完全不同的,而且這樣的名聲恐怕會給她日後的工作添不少麻煩。 想到這些,他不由得有點生氣,想著就算她自己不想再追究,他也會讓真相公之於眾! 2008年7月,蘋果公司推出iPhone3G,自此智能手機開啟了新的時代。風潮波及國內市場,囯內的手機開發商也開始迅速轉型。然而智能手機的操作系統對處理器的要求很高,國內雖然有不少芯片公司,但是具有研發手機處理器的公司屈指可數。 芯薪早在還是華誠的研發部時就開始自主研發芯片,不過在此之前,芯薪研發的芯片主要用於配套網絡和視頻應用,直到脫離了華誠後,林濤開始主張開發一款用於智能手機上的處理器KS3C。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阿奇法在出現危機前曾對媒體透露,公司正在開發智能手機,這其實也是讓阿奇法走向衰敗的一個關鍵性決策。 不過阿奇法沒有完成的事,都有北右來替它完成了。聽說北右也在緊鑼密鼓地籌備新產品上市的事情,不出意外的話,會在第二年春天發布消息。 而U記在這半年的時間裡,經歷了最初的動蕩後再度回歸平靜。進入忙季後,審計業務沒有像最初預想的那樣大幅度縮水,但是裁員之後的審計人員僅僅是過去的七成左右,留下來的每個人的工作量幾乎翻倍。 公司眾人從人心惶惶變得怨聲載道,但是公司裡最重要的部門,陸時禹治下的審計一組,在這種情況下卻依舊井然有序。不僅如此,陸時禹的業績更是趕超了前任合夥人Linda。 公司把他的成績看在眼裡,開始大力重用他。 陸時禹的職能分工有了傾向性的變化,具體項目管理,他介入得相對少了一些,主要分管市場開拓的相關工作。 與此同時,葉栩在他的保舉下又跳一級,不出意外的話,將在來年升任項目經理。 又是一天加班到深夜,陸時禹看完底稿伸了個懶腰,看了下日歷,算著葉栩入駐北右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要查出帳面有問題也該查出來了。 眼下剛過十一點,料想他應該還在工作,陸時禹就撥了個電話給他。 果然葉栩還在北右的會議室裡加班,接到電話後,他從會議室裡退出來,走到一個角落裡才問:“有事?” “有問題嗎?”陸時禹問。 葉栩頓了一下說:“有一點。” 陸時禹知道有些話電話裡不方便說,於是說:“明天能抽空出來幾個小時嗎?有家客戶有IPO的需求,正好你跟我一起去聊一下吧。” 葉栩大概猜到他是要問北右的情況,爽快地答應下來。 江美希加入雲信後,除了她自己帶去雲信的客戶資源,李信也逐漸把一些他自己做不過來的業務分給她做。 這天正好有一位客戶來北京出差,李信就和對方約了見面的時間,想著借此機會把江美希引薦給對方。 這位客戶來京就住在王府井附近的希爾頓酒店,於是見面地點也就約在了酒店的咖啡廳裡。 見面之後,幾個人聊得很順暢,尤其對方以前也是外資所出身,和江美希的處事風格倒是很相似,所以兩人非常聊得來。後面要不是客戶還有別的安排,江美希還打算請對方吃個晚飯。 最後雖然晚飯沒有吃成,但從咖啡廳出來時,江美希的心情還是不錯的,直到在酒店大堂裡遇到了陸時禹和葉栩。 這還是自江美希被潑油漆後第一次遇到葉栩。 閑暇時經常想到的人,午夜夢回時經常夢到的人,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時,竟然是這樣的感覺。 兩人視線相觸,江美希不由得停下腳步,情緒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來。然而比起她的失態,葉栩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被觸動到的痕跡。 他的神情還是一貫的漠然無波,目光也沒有在她身上過多停留,匆匆一掃後看向了她身邊的李信。 江美希迅速收斂起了自己的情緒,只是想到上一次分別時說了那麽多決絕的話,再見面時難免尷尬。 所幸李信和陸時禹是舊相識,師兄師弟見面倒是挺熟稔的樣子。 陸時禹和李信他們兩人打過招呼,又替李信引薦了葉栩。 李信很熱情,可是對比之下,身為後輩的葉栩就顯得過於客氣疏離了。他態度不冷不熱的,一時間讓除了他以外的幾個人都有點尷尬和不解。 尤其是江美希,她知道葉栩這人雖然有點桀驁不羈,但大概是從小教養使然,大多數情況下,他還是會顧全周圍人的顏面的。就像在U記時,他雖然為人冷淡,但也隻對她一個人不太客氣。可是這一次,面對業界聲望和地位都遠超於他的李信,照理說他不該是現在這種態度。 李信見他這副態度,倒是沒生氣,只是也不再多說,又和陸時禹寒暄了兩句就帶著江美希離開了。 而直到江美希從葉栩身邊走過,他都沒再多看她一眼。 從酒店出來,李信似乎是隨口問道:“剛才那位師弟你之前認識嗎?” 江美希頓了一下說:“以前的下級。” 李信有點意外地回頭看了一眼,好像在說,看他們剛才的樣子,並不像是昔日上下級的關系。 江美希也知道他在意外什麽,只是無奈地笑了下。 李信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回去的路上卻說:“平時看你和所裡的同事相處都挺好的,不過每個人性格觀念都不大一樣,偶爾會有那種怎麽都合不來的人,所幸只是個舊同事,你也不用太在意。” 江美希這才意識到,李信是誤以為她和葉栩以前在工作上有過節,這是在安慰她。 一時間,雖然明知他是誤會了,但她心裡還是挺受觸動的,索性就順著他的話說:“您說得對,所以這會兒就不在意了。” 李信笑:“跟我不用這麽客氣了,我比你和王芸大不了幾歲,王芸都直呼我大名的,你要是願意,叫我聲師兄也行。” 江美希笑:“好的,師兄。” 說話間,江美希望向窗外,正好路過一片寫字樓,隔著老遠可以看到忙忙碌碌為生計奔波的都市白領。 在這座城市中,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軌跡上為了生活衝鋒陷陣,能真正留給自己的時間少之又少。停下腳步,躲去角落裡舔舐傷口,這對他們來說是既奢侈又無用的事。 她不由又想到剛才的葉栩,他從來最懂得得失利弊,或許她還在偷偷緬懷已逝的感情時,他早已到達下一站了。 雖然還有不舍,但不得不認命,這或許就是他們最終的歸宿。所幸她還有熱愛的工作,忙碌起來,能讓她徹底忘掉自我。 2009年春節假期剛過,北右公司市場部負責人向媒體宣布,國內第一款智能手機即將在6月面世。 可以想象,北右將以如何強勢的姿態擠入手機市場,而北右的股票又將如何一路飆升。 然而,比國內第一款智能手機的發布更引發眾人關注的,是北右副總李英才不足為外人道的“家事”。 就在北右集團備受關注的風口浪尖時刻,李英才的老婆王瑜卻在網上連發七篇文章,控訴李英才的“七宗罪”,其中就包括他和某知名外企原合夥人的不正當婚外關系,以及他主張策劃的北右某新興材料技術指標造假,騙取國家高額補貼的陰謀。 七篇文章洋洋灑灑加起來數萬字,而且是圖文並茂,證據確鑿。文章最後,王瑜還隱晦提了一下他和某些部委領導過於親密的關系,似乎暗指他行賄官員,為己謀私。 一時間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網友們一邊調侃副總老婆文筆了得,一邊控訴北右對“韭菜們”太過殘忍。 意料之中,北右的股價持續大跌。 面對網上諸多的負面消息,北右官方代言人曾多次辟謠,但都無濟於事。醜聞總是更容易被人信服和傳播,短短幾天的工夫,Linda的老底也被神通廣大的網友翻了個遍。 聰明的人很快就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Linda之前所在的知名外企不就是U記嗎?U記不就是那個聯合阿奇法騙來北右投資的會計師事務所嗎?一個是集團副總,一個是事務所合夥人,兩個人又是那麽不可言說的親密關系,那麽那場所謂的騙局,究竟是意外還是有人蓄謀已久? 漸漸地,有越來越多的人嗅到了陰謀的味道,各式各樣的猜測在網友間流傳著。 就在廣大網友的討論日益白熱化時,有位一直關注此事的秦姓記者找到了一位“內部人士”,並且從這位“內部人士”口中得到了不少線索。 原來Linda曾經是江美希的老板,阿奇法也曾經是Linda的客戶,但是不知什麽原因,阿奇法在出事前竟然變成了江美希的客戶,這也就是為什麽最後在財報上簽字的是江美希而非Linda。而更有意思的是,在阿奇法成功拿到北右的投資款後,Linda和Amy相繼離職。最後東窗事發,Linda將事情撇得乾乾淨淨,Amy似乎也被人遺忘了,所以就連最後的證監會上也只有江美希一人出現。 眾人都不傻,很快就搞清楚,這幾人中Amy是那個具體做事的人,Linda和江美希都是老板的身份,並不直接插手具體審計工作,但也絕對有能量運作什麽。可是究竟是其中某一人授意Amy幫阿奇法遮掩,還是兩人合謀,這點雖然沒有明確,不過從結果看,事情敗露後,Linda和Amy人間蒸發,卻留下江美希一個人收拾爛攤子。誰在其中避害獲利,誰又遭了殃,這就一目了然了。 後來有人把江美希到財大宣講的那次視頻發到了討論最熱烈的財經論壇上,並且說:“自從注意到最近網上的這些‘秘聞’,怎麽覺得這姑娘說的每一句話都別有深意,透著無盡委屈呢?” 其他人回復:“不是委屈,明顯是不屑。” 眾人紛紛附和,對江美希的看法也開始有所改變。 幾天之後那位秦記者再度發出一個音頻文件,讓大家對江美希徹底改觀。 這個音頻文件是一段錄音,錄的是兩個女人的對話,效果雖然不太好,但還是能清晰地聽到她們的對話內容。 其中一個清冷的女聲說:“實際情況就是這樣,我們只是如實披露。” 另一個較成熟嫵媚的聲音說:“可是從這個賒帳交易看,並不能確定明年他們一定會退貨啊。” 片刻後還是嫵媚的那個說:“我也承認東秦的確有問題,但是看上去還在可控范圍內,就算剔除可能存在的虛假利潤,東秦這家公司也不是無藥可救的。東秦的項目算是個大項目了,之前一直是我們的競爭對手在做,這次難得有合作的機會,你這個報告一出,對我們雙方的影響都不小。要不你看這樣,要求他們限期整改,你把他們存在的問題作為強調事項體現在報告中怎麽樣?” 清冷的那個明顯不為所動:“有些問題是可以整改,但虛報利潤這種怎麽整改?” 嫵媚那個似乎不太高興了:“對方好歹是我們的客戶,有些時候雙方有商有量才能繼續合作下去。” 清冷的那個又說:“可我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如果無法繼續合作,這也不是我們的責任,而真正犯錯的人可能還不知道他們究竟錯在哪裡。就算這次替他們遮掩過去了,那下一次呢?對於這件事,我就是一個態度——我的工作是披露企業真實的財務狀況,至於其他的,不歸我管,我也管不了。” 嫵媚那個明顯沒有什麽耐心了:“你怎麽就聽不明白,在這種關鍵時刻,和客戶撕破臉對我們誰都沒有好處……我也是為你好……” “我知道。”清冷女聲說,“但我覺得這份報告才是最公允的,改一點都不夠真實。” 嫵媚那位似乎終於妥協了,然後是翻動紙張的聲音,最後嫵媚那位說:“現在高興了?升職名單裡沒你的時候,你可別哭!” 雖然不知道這段錄音是怎麽流出的,但很快有“專業人士”證明這段音頻應該不是造假,而且指出錄音中說話聲音略微清冷的那個人,應該和之前網友發出的宣講視頻裡的江美希是同一人。其實這一點,大家光是聽就聽出個大概來。 緊接著,有越來越多的U記員工站出來評論說:“之前江美希的業績非常好,本來是板上釘釘要升任合夥人的,但就是因為阿奇法事件被擱淺了。” 而就在這時候,秦記者又發布了一篇文章,文章中有一段分析道:“自從2006年國家將核心電子元器件、高端通用芯片、基礎軟件產品列為重大科技專項之後,各大高校、科研院所開始大力投入芯片研發,其中民用領域中,用於手機端的職能芯片的研發正好順應了市場的發展。早在兩年前,國家就在規劃相應的福利政策,從最近一些省部委發布的針對高新企業的場地免租、廠房建設補助、生產設備退稅等福利政策就可見一斑。據說早期阿奇法強行收購芯薪也是因為得到了‘高人’指點,只可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阿奇法在這次收購中元氣大傷,沒有等到新產品問世就因資金鏈斷裂落得個破產重組的下場,讓北右用僅僅不到6億拿到了芯薪的控制權,之前的新產品也改名換姓,變成了北右的新產品。不過目前看來,北右這隻黃雀在搶佔國內智能手機市場的道路上也並不是那麽一帆風順。” 所以,事情經過究竟是怎麽樣的,結合大家的爆料,又經這位記者一點撥,就沒什麽不清楚的了。 冒著被警告、被罰款,甚至大好前途盡毀的風險也要爭當客戶的遮羞布,這是正常人會做的嗎?說是被虛假財報蒙蔽了雙眼,讓巨額投資款打了水漂,但又迅速計劃著靠從破產公司那兒瓜分來的優質資產壟斷國內新興市場,這真的只是傻人有傻福嗎? 不僅如此,也有人猜測,為什麽大家都對芯薪這麽志在必得?很快有人注意到,北右早在兩年前就投資了華誠,而華誠正是芯薪昔日的東家。不過投資華誠並沒有給北右帶來太多利潤,從這個角度來說,北右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接手芯薪的控制權,好像也沒有那麽不得已了。這麽說來,無論是此前的阿奇法,還是如今的北右,竟然不約而同地對芯薪如此看重,或許都是得到了那位“高人”的指點。 這樣的猜測得到了絕大多數網友的認同,各個財經頻道、廣播電台也開始爭相報道這件事。 北右官方明顯已經坐不住了,多次辟謠無果後,揚言要利用法律武器打擊造謠者。而就在這時候,最新出爐的財報直接打腫了北右高層的臉。 之前在副總夫人王瑜的爆料中,提到的那項高科技材料的生產和銷售,被質疑原材料價格過低,連帶著近10億的利潤也被質疑。除此之外,還有公司內控存在諸多問題,同時大額公司資產去向不明…… 最後U記出具的報告是一份“無法表示意見”的報告。 一般審計報告中不會直接出現“否定意見”。所以說“無法表示意見”幾乎就是在告訴投資者,這家公司問題很多,以至於審計師們沒辦法給出具體結論。 這份報告讓在風雨中飄搖了幾個月的北右股價徹底無力回天。 投資者們的血汗錢被套牢,一時間網上怨聲載道。北右集團各個分公司門前鬧事者不斷,昔日阿奇法面臨的局面再度上演。 葉栩接到電話時,也正好在看網上大家的評論。 秦記者笑嘻嘻地問:“表弟,再跟你打聽點事。你們U記的合夥人當初對阿奇法事件是什麽態度啊?是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出事以後才丟個人出來頂鍋?” 葉栩笑著說:“你問我江美希、Linda和阿奇法的關系,我如實告訴你了;Linda和Amy的辭職時間,我也能記住個大概;但你讓我猜合夥人的想法,這麽主觀的事情,我就愛莫能助了。” 秦記者笑:“別啊,之前Linda和李英才的八卦,你幫了我大忙。你什麽時候有時間,咱們哥倆出來坐坐,順便聊聊你們所的事?” 葉栩說:“你們新聞人不都講究尊重事實嗎?我知道的就那些,你再讓我多說就只能瞎編了。再說李英才那事你也不用謝我,我就告訴你我在Linda辦公室門口見過李英才,後面那些事還是歸功於你自己的調查。不過關於阿奇法那件事,你要想了解更多,有個人或許可以幫忙。” 秦記者立刻來了興致:“誰?” 葉栩拿起桌上的一個便簽把上面的地址念給他這位表哥。 秦記者記完後問:“這是誰的地址?” “Amy。” 秦記者意外:“不是說她人間蒸發了嗎?” 葉栩又看了眼那張便簽,笑著說:“法治社會,哪來的人間蒸發?她要是沒惹什麽事,自己想躲清靜,那是她的自由,否則如果真的有人想找她,有的是辦法。” 後面的事情,葉栩也沒再過多關心。北右的事情鬧得那麽大,早就有相關部門介入調查了。北右的幾位高管、Linda和Amy,甚至某位和李英才來往密切的高官陸續被調查,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是,被調查的人中竟然還有季陽。不過聽說他被帶走後沒多久就又被放了出來,可能這些事情確實與他無關,也可能,只是暫時找不到證明事情和他有關的證據。 不過葉栩已經不擔心季陽了,通過這件事情更能說明,他和江美希不是一類人。 這段時間,江美希倒是一直關注網上的動靜,有關阿奇法和北右的事情,她之前也猜到個七七八八,但是當猜測被證實的時候,她還是挺唏噓的。不過有一點是她沒想到的——竟然會有人錄了她和Linda關於東秦的對話。 因為時間有點久,她對那天的一些細枝末節也記不太清楚了。所以那段錄音究竟是誰錄的呢?當時只有她和Linda在場,難道是Linda? 但這個猜測剛冒個頭就被她否定了,這段錄音發出來對Linda一點好處都沒有,她那種利己主義的人,一定不會這麽做。 她皺眉想了半天,也沒想到是怎麽回事,於是乾脆不去想了。 難得今天沒什麽事,江美希一下班就離開了公司。因為把車送去修理了,只能打車回家。 剛走到路邊,就看到從旁邊星巴克裡出來的陸時禹。 這地方離U記還有段距離,也不知道他怎麽跑到這兒來買咖啡了。 陸時禹明顯也看到她了,加快腳步朝她走來。 “你怎麽在這兒?”江美希問。 陸時禹見正好遇到她了,也就沒說自己是專門來找她的,隨口胡謅道:“見個客戶路過這裡。你車呢?” “送去修了。” “哦,一會兒有事嗎?一起吃個飯?” 說來雖然都是老同學,但他倆至今為止還沒單獨吃過飯。想想都詭異,所以江美希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家裡我媽做好飯了。” 陸時禹也不意外,猶豫了一下說:“那我順路送你回去吧?” 江美希瞥他一眼:“你哪門子順路?” 陸時禹嘿嘿一笑:“那就繞路送你唄,這時候肯定打不上車。” 江美希猜測陸時禹或許是有話要對自己說,於是也就沒再推托,上了他的車。 兩人一開始還東拉西扯,後來話題還是繞回到了北右的事件上。 陸時禹說:“我沒想到那事季陽也摻和了。” 江美希沒吱聲,阿奇法出事以後,江美希回想起季陽曾經多次提醒她不要參與那件事時,就大概猜到了。 她知道她和季陽在有些方面的理念一直不同。她保守,他激進;她瞻前顧後,生怕有負於誰,他信奉利益至上,大家各憑本事。其實回想起兩人多年的相處,或許從根上就有問題,在他看來,她執拗又單純,可在她心裡,他何嘗又不是個瘋狂的野心家。 陸時禹說:“他打算回美國了。” 江美希微微挑眉:“那他那家谘詢公司怎麽辦?” “交給其他合夥人了,他退出。”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一會兒,陸時禹又說:“他說走之前想約咱們一起吃個飯,你能去嗎?說是這一次走,就不一定回來了。” 江美希看向窗外,此時的街道上車來車往,倒是熱鬧非凡。但來來往往才是人生常態,既然有些人注定沒緣分,又何必徒增煩惱。 片刻後,她說:“我最近挺忙的。” 陸時禹也沒再說什麽,好像對她的拒絕早有預料似的。 陸時禹很快又想到什麽,說:“哦,對了,我前幾天見到Linda了。你們真的一點聯系都沒有了?” 江美希說:“沒有了。” 陸時禹歎氣:“要我說啊,這女人一旦面對感情上的事情,就有點不理智了,哪怕是Linda這樣的人,也不能免俗啊。” 有時候江美希會想,人和人之間都有所謂的緣分。她和季陽是緣分到了頭,她和Linda或許也是這樣。 其實她原本很慶幸人生中遇到了Linda這麽一個人,感激她曾在她絕望時拉她一把,在她迷失時給她指引,在她踽踽獨行的這幾年,她充當了陪她走上一程的那個人。但是亦師亦友的情分最終抵不過失望。她失望於她不再是那個一直被她視為榜樣的人,更失望於她親手打破那些她們原本一同堅守的信念。 她教會她如何保持懷疑的職業精神,可是最終她因為從未懷疑過她而輸得慘烈。 資本市場的守門人……她以為那就是她的立場,現在看來也不知道她從來都是隨便說說,還是這幾年來漸漸改變了。 江美希笑問陸時禹:“你們見面時怎麽樣?你也算間接把李英才送進去的人吧。” 陸時禹歎氣:“別提了,你真以為我願意蹚這渾水?早就聽說北右有些貓膩,所以之前參加競標,我挺猶豫的。你也知道,查不出來問題,我們可能就有問題了,可一旦查出來,損失北右這個客戶倒是沒什麽,就怕其他客戶人人自危,對我們敬而遠之。畢竟現在這些企業,誰家還不是多多少少有點問題,就看問題性質嚴重不嚴重了。” 江美希當然明白他的意思,這也就是U記每接一個客戶都要提前做好風險測評的原因。如果懷疑客戶有問題,他們寧願不接這個客戶,也不願意最後出具非標報告。 她問陸時禹:“那你後來怎麽又想通了?” 陸時禹笑:“要不是葉栩那小子非要做,我是真的不想惹麻煩。” “他?”驟然聽他提起葉栩,江美希不自覺地心跳亂了一瞬,“他為什麽非要摻和這事?為了業績?” “他連個項目經理都不是,要什麽業績。他這麽和北右死磕,還不是為了你嗎?” 雖然她也猜到過這種可能性,只是他們分開這麽久了,當初分開又是不歡而散,她實在沒有那個自信,他到現在還惦記著她。 所以此時得到證實,她的心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了一下,讓她有一瞬的呼吸困難。 片刻後她說:“北右投資阿奇法的事情挑不出什麽錯來,財報錯報,我的確有負責,沒什麽好說的,他其實不用這麽在意北右。” 陸時禹說:“我也勸過他了,北右明顯是扮豬吃老虎,就等著阿奇法破產好拿下阿奇法的優質資產。雖然有點惡心人,但明面上應該沒什麽問題。就算是他有心從別的地方抓北右錯處,可人家也不一定有小辮子給你抓。就算真如外界傳聞說的那樣,北右有貓膩,但這貓膩也可大可小,挑出來對人家也未必有什麽影響。這些利害關系,我都跟他說了,可你猜他怎麽說?” 江美希回頭看著他,等他下文。 陸時禹見關子賣得有效果,樂呵呵地繼續說:“他說那也沒事,要麽賺它的錢,要麽讓它原形畢露……這小子是真記仇。” 聽到這話,江美希也不由得露出點笑容,她似乎可以想象得到葉栩說出這些話時的語氣和表情。 陸時禹見她心情似乎不錯,突然說:“看來這小子對你還是舊情難忘,要我說,從男人的角度看,這小子挺不錯的,雖說年紀比你小了那麽一點點,但我看這護著你的心思一般人比不了。” 江美希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有點忘形了。她斂起笑容問陸時禹:“你說的‘一般人’是哪些人?包括季陽嗎?我怎麽記得你前段時間還在撮合我和他,這才過了多長時間,就又換人了?” 陸時禹一時啞口無言,畢竟季陽在阿奇法事件中扮演的角色的確讓人意外,就算是普通的同學之間,季陽那麽做都顯得有點不厚道,別說江美希還是他揚言要追回來娶回家的人。所以單說對女人的這份心,葉栩不知比季陽強出多少倍。 還好當時江美希沒有接受季陽,不然出了這樣的事情,兩人指定還是要分道揚鑣的,到時候江美希會不會遷怒於他也說不準。那他和穆笛的事情就更困難了。 想到這些,陸時禹滿心劫後余生的感觸,他尷尬地笑笑:“當時是當時,現在是現在,我覺得吧……” 江美希沒等他把話說完,直接打斷他:“堂堂U記合夥人這麽關心我這點事,我真要懷疑U記現在是真沒活兒幹了。” “你這話就見外了,咱們這麽多年的老同學了,我當然關心你了。” 她摸了摸手臂,面不改色地說:“有點冷。” 陸時禹也不生氣,過了片刻說:“你和他真的不可能了嗎?” 這一次江美希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我不知道。” 年少時太把愛情當回事,以至於被傷得體無完膚。後來歷經磨難,覺得自己總算脫胎換骨了,也發覺人生中還有很多比愛情重要的事情。所以決定分開的那一刻,她雖然也會心痛,可想著與其患得患失守著一份沒有未來的感情,不如早點放下。時間長了,也就淡忘了。 她原本沒覺得自己這麽選擇有什麽錯,本來生活已經荊棘密布、困難重重,縱使一身鋼筋鐵骨,她也不願意等到泥足深陷後又不得不放手,最後再次經歷那種心痛和無望的感覺。能選擇簡單模式,誰願意選擇困難模式呢? 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她沒有自己想的那麽灑脫,也低估了愛情本身的力量。她以為七年的感情都能割舍,與葉栩相處才短短一年多,說不準睡個覺起來就什麽都忘了。但也不知道是人不同了,還是她心境不同了,有些感情注定不能用時間去衡量。這或許就是為什麽,她即便給心房築起厚厚城牆,還是讓他的影子滲透進了她的內心裡,而且一進來就再也揮之不去了。 可是,認清得太晚,如今兩人漸行漸遠,陸時禹說他對她還有感情,可是她又想到上次見到他的場景,那感情真正還剩多少?是愛多一點還是恨多一點,還是不甘心多一點,他們誰都說不清。 江美希暗自歎了口氣,可能這輩子,和他就是這個結局了。 告別陸時禹,剛一到家,江美希又接到了石婷婷的電話。 自從她們相繼離開U記後,逢年過節時石婷婷偶爾會和她聯系一下。所以石婷婷這通電話打來,江美希也沒覺得意外。 她接通電話:“怎麽了?” 石婷婷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扭捏了片刻才說明了自己打電話來的意思——她想從現在的公司跳槽到雲信去,不知道江美希這裡還招不招人。 江美希挺高興的,對石婷婷的能力和態度,她還是肯定的:“我們一直在招,你感興趣的話就把簡歷發我郵箱吧,回頭我讓人力資源那邊看一下,然後會有人通知你面試的時間。” “好嘞。”石婷婷歡歡喜喜地應了一聲,“我之前從U記出來時就注意過雲信,我是真的挺想去的。” 江美希笑:“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不出所料,石婷婷後來的面試都很順利,不久後就正式到雲信報道了,而且就在江美希負責的審計部門裡工作。 石婷婷以前在U記時就因為芯薪IPO的項目,和江美希的關系比別人親近,這回更是因為抱著“同宗同源”的心態,到了雲信後,對江美希簡直算得上依賴了,也不像其他同事那麽怕她,有點什麽事都願意跟她說一說。 江美希這人本來就是面冷心熱,下班的時候聊聊工作以外的事情也不介意,但是她沒想到,石婷婷會跟她聊到葉栩。 “美希姐,你和葉栩還有聯系嗎?”到了內資事務所,同事們很少用英文名字,她也很快入鄉隨俗,和新來的幾個小姑娘一起叫江美希為美希姐。 江美希愣了一下,斟酌著回答:“沒什麽聯系,怎麽了?” “我一直挺喜歡他的,你知道吧?” 江美希微笑:“之前聽人說起過。不過你怎麽突然想起說這個?” “我這人藏不住心事嘛,跟別人又說不著,就跟你說說唄。” 江美希不知道她說這話的目的是什麽,也不知道她對她和葉栩的事情了解多少,保險起見,她試探地問:“我是不介意你跟我說,但我和他的關系你也知道……” 她話沒說完,石婷婷笑著擺手打斷她:“U記裡所有版本的謠言我都聽說了,太離譜了。我猜你倆最多就是有點工作上的小矛盾,其他也沒什麽,對吧?” 江美希暗自松了口氣,看來她和葉栩的關系別人還不清楚。於是再面對石婷婷時,她也就從容很多:“差不多,那你繼續說吧。” 石婷婷說:“本來我離開U記後對他都不抱什麽希望了,可是那天出去吃飯又遇到他了,我沒想到他還是能讓我心跳加速。後來我就和穆笛打聽了一下,聽說他現在還是單身,我一激動就借著那次偶遇的機會,回家後給他發了個信息問候他近況。” 說到這裡,女孩“嘿嘿”一笑:“他回我啦!” 江美希也笑了,內心卻在感歎,沒想到葉栩一點點的回應就能讓別的姑娘這麽滿足,對比起來,當初的自己可以說是不知好歹了。 “然後呢?”江美希問。 石婷婷繼續說道:“那天晚上我給他發了好幾條短信,他都回我了。哎,其實葉栩人真的挺好的,在外面做項目時都挑最難最累的做,雖然不太愛理人,但也沒有因為我追求過他就看輕我。你看我這都離開U記多久了,早和他沒有交集了,但我發信息給他,他那麽不愛和人打交道的人還怕我沒面子,那麽耐心地應付我。這麽好的人,要是我男朋友該多好啊!” 江美希不由得又想起年前他們在希爾頓碰面時的樣子,看來他對其他人都過得去,唯獨對她,多看一眼的耐心都沒有,可是又願意為了她去招惹北右,他究竟是怎麽想的呢? 江美希正出著神,突然聽到身邊的姑娘說:“我決定了,再追他一次!如果這次還不行,我就徹底死心了!” “啊?”江美希以為自己聽錯了。 石婷婷說:“我說我想繼續追求Daniel。” “就因為他回了你幾條短信?”江美希一般不愛管別人的閑事,更何況這裡面涉及葉栩,不過她也不願意看石婷婷難過,於是理智地幫她分析了一下,“你之前試過不止一次兩次了吧?我覺得他但凡對你有點想法,就不會一直拒絕你。你再嘗試一次,可能結果還是那樣。退一步想,就算他這次真的被你打動了,但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談戀愛挺累的,尤其是要追著一個人跑的戀愛,所以能夠長久維持的感情都是戀愛雙方感情比較對等的。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不會再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你年輕又漂亮,去找個喜歡你的男孩子,什麽都替你著想,為你考慮,那樣不好嗎?” 石婷婷聽完想了一會兒說:“其實我也知道他不喜歡我,也知道找個喜歡自己的人會輕松很多,但那人要不是自己喜歡的,我怕接受對方的好都受之有愧。反正我現在也沒有更喜歡的人,他又是單身,只要我不怕再被拒絕,有什麽不能嘗試的?” 石婷婷絕對是那種想一出是一出的人,這點和穆笛有點像,說到這裡,她就拿出手機來:“明天正好周五了,要不我約他一起吃個飯怎麽樣?” 江美希見自己那番話白說了,於是也就不再多說。不過石婷婷無意中的幾句話也觸動到了她——無論是因為用情不深,還是天生樂觀,反正那種不計得失的灑脫,讓江美希非常羨慕。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冷不防聽到身邊的女孩“嗷”的一聲。江美希被嚇得手一抖,險些扶不住方向盤。 她皺眉:“什麽情況?” 石婷婷捧著手機笑眯眯地說:“他竟然同!意!了!” “什麽同意了?” “明天一起吃晚飯,他同意了!” 石婷婷一邊說著,一邊美滋滋地看著手機。 江美希不由得有點晃神。原本以為石婷婷這次又是白費勁的,但是他同意了,同意和她單獨吃晚飯,或許下次除了吃飯,還會看電影、逛街,甚至做點更親密的事情…… 這一刻,她該替身邊女孩子高興的,心卻不聽使喚,漸漸往下沉。 明知道他或早或晚,總會放下過往開始一段新感情的,她也做好了接受那一切的準備,只是當這一刻真的要到來時,她發覺自己的手都在發抖。 看來挺過一段情殤,並不能像病毒一樣在病去後還給身體裡留下某種抗體,只要她人還沒有對感情麻木,只要還會動心動情,那麽每一次的心痛都是真真切切、錐心刺骨的。 後來石婷婷說了什麽,江美希已經聽不進去了,她勉強把她送到家門口,看著人離開,才敢坐在車裡認真地感受這一刻的難過。 不希望第二天那麽快到來,但第二天還是如約而至。 一上班,江美希就發現,一向素面朝天的石婷婷化了個淡妝,衣服一看也是精心挑選過的。 知道她是為晚上約會準備的,江美希努力不流露出什麽異樣的情緒,中肯地點評道:“很漂亮。” 石婷婷聽到她這麽說很高興,但還是有點惴惴不安:“他說晚上來接我,嘿嘿。你說我要注意什麽嗎?自從工作以後都忙得沒時間談戀愛了,早忘了跟男生約會是什麽樣了。” 江美希失笑:“這我就愛莫能助了,我單身的時間可比你久多了。” 石婷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是眼光高,你要是也為了告別單身隨便找個配不上你的,我第一個不同意。” 雖然知道這話裡安慰和馬屁的成分居多,但江美希也從她的眼神中看出幾分真心來。想到自己和葉栩渺茫的未來,這一刻她倒是能由衷地說句祝福的話了。 “祝你晚上旗開得勝。” 石婷婷笑得很甜:“謝謝美希姐。” 不過一想到葉栩要親自來接石婷婷下班,江美希又開始惴惴不安起來。 雲信的辦公地在一個老式的辦公樓裡,這棟樓總共六層高,江美希的辦公室就在二層。從辦公室窗子望出去,正好是辦公樓唯一的大門。 下班時間一到,就見那輛熟悉的攬勝停在了離大門最近的停車位上。葉栩人也沒在車裡等,而是站在車外倚著車門,一邊抽煙一邊等著石婷婷出現。 距離上一次見面又過去幾個月了,可能是因為最近工作不忙,他整個人的狀態也比上一次好不少,頭髮短了一點,更顯得清爽乾淨,身上的襯衫和休閑西褲也很筆挺板正。他什麽樣子她都見過,這個樣子絕對是上了心的。 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有人在看他,原本正低頭抽煙的男人,毫無預兆地抬起頭來,目光直掃二樓她辦公室的窗戶。 她連忙後退一步,不知道有沒有被他看到,但是她也知道自己這樣有點丟人。 想著要忙點什麽才好,於是拿起空掉的馬克杯走出辦公室。一出門才發現,外面格子間裡的眾人也不忙著下班了,都擠在窗口探頭探腦小聲議論著。石婷婷的位置上已經沒有了人,應該是赴約去了。 等著咖啡煮好的片刻工夫,恰好又有其他同事進來倒水喝。 “這會兒還喝咖啡,不怕晚上睡不著呀?”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對她倒是不像其他年輕人那樣敬而遠之。 江美希笑了笑:“習慣了。” 大姐歎氣:“外資所還有個淡季忙季之分,咱們所一年四季都那麽忙,這會兒人家淡季了,我們呢?下面的小朋友還能偶爾放松一兩天不加班,你們老板卻還是一個比一個忙,也真辛苦。” 江美希依舊笑笑,沒有說話。 大姐又說:“剛才看到婷婷的新男朋友了,小夥子真不錯,我都恨不得再年輕二十歲了。” 江美希垂眼看著黑色液體慢慢注滿馬克杯,似乎是隨口問起:“已經是男朋友了嗎?”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問出這麽一句。 大姐也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說:“聽說他們以前就認識,這約會還專門跑來接,就算現在不是,估計也快了吧。” 江美希點頭:“也是。” 回到辦公室,江美希仔細想了想,還是覺得這段時間應該跟石婷婷保持點距離的好,至少可以少聽到點他們的消息,也少一份煎熬。 所以自那天起,她就刻意疏遠了石婷婷,不過石婷婷也很少再找她一起下班,後來聽同事們說,是因為葉栩經常來接她下班。 江美希自認為很了解葉栩,所以之前才會勸石婷婷不要衝動,現在看來這次真是她錯了。 她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鍾,此時已經下班一個多小時了,這會兒出去,應該不會遇到石婷婷和葉栩。她這才收拾了東西往外走。 可沒想到,怕什麽來什麽,一出門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依舊倚著車門站著。此時天色已晚,赤紅霞光從他身後射來,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幾乎可以想象得到,那是一張多麽漠然的臉。 江美希正猶豫著要不要打個招呼,忽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一回頭正是石婷婷從樓裡出來。 剛才竟然沒有注意到她還沒走,仔細想了一下,她這段時間應該沒什麽工作需要加班,那就是在等葉栩了。 石婷婷還像以往一樣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美希姐你也才走啊?” 江美希隨意應了一聲,待石婷婷走近才注意到她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素面朝天,穿得也隨便,雖然年輕女孩子怎麽樣都好看,但也可以由此看出兩人的關系已經很親密穩定了。不過反觀葉栩,還跟她上一次在辦公室裡看到的一樣,穿著看似隨意,但細致處都透著講究,這麽看來,倒是他比石婷婷更在意這段感情了。 石婷婷親親熱熱挽起江美希的胳膊說:“既然遇上了,就一起吃個晚飯吧?” 她說著就抬頭去看對面的葉栩,江美希卻不等對方表態就立刻拒絕了:“我晚上約了人,你們去吧。” 說完從石婷婷手裡抽出胳膊,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以示親近,然後也不再看葉栩,淡定地轉身走向自己停車的方向。 望著她離開的方向,石婷婷歎了口氣。 葉栩拉開車門,上車前招呼她:“上車吧。” 石婷婷坐上車,一邊低頭系著安全帶一邊說:“你剛才就該立刻表態邀請她一起的,人家也不知道你是什麽態度,與其被你拒絕肯定先拒絕你。” 葉栩不說話,默默發動車子。 石婷婷說:“把我放在前面地鐵站就行。” 葉栩說:“害你等到這麽晚,吃完飯再回去吧。” 石婷婷想了一下說:“算了,我剛才差點睡著,現在還犯困呢,回家煮個面更省事。” 葉栩也不強求:“那我送你回去。” 葉栩心情不好,石婷婷也知道,所以兩人路上也沒說什麽話。 當初石婷婷第一次約他一起吃飯並沒有抱什麽希望,所以他那麽爽快就答應了她,她自己都非常意外。其實她也不相信他會突然就喜歡上自己。 那天她忐忑不安地去了,他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但是那天晚上他對她說的話,比他們認識以來說的所有話都要多。 原來一直被同事們盛傳的他那位神秘女友竟然是江美希。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她漸漸接受了這個事實。雖然在普通人看來,兩人的年齡差讓他們看起來沒那麽般配,但她一直認為優秀的人之間互相吸引再正常不過。一直知道男神心裡有人,之前也猜度過、羨慕過,甚至嫉妒過,但想到對方是她一直當成榜樣信奉的江美希,好像也就沒那麽難以接受了。 葉栩告訴她這些,其實是希望她能幫他追回江美希。畢竟江美希這人認死理、固執、愛面子,有時候還有點不知好歹,正常的追求方式未必見效,他也是實在無奈才想到了找人幫忙。 石婷婷回家後想了很久,也難受了幾天,最後總算想通了。反正她自己和葉栩是不可能了,與其不知他以後找一個什麽樣的人,還不如看著他和江美希有情人終成眷屬。 不過這些天的試探下來,石婷婷都要同情葉栩了。也不知道是江美希情緒掩藏得太好,還是她真的不在意他,石婷婷這個旁觀者都覺得他挽回她的希望渺茫,就是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他還能堅持多久。 快到家的時候,石婷婷說:“我覺得你這樣隔三岔五製造個偶遇,對你們的關系根本無濟於事,充其量也就能滿足你遠遠看人家一眼。要想知道她對你到底還有沒有感情,怎麽也得來劑猛藥。” 葉栩聞言,淡漠的臉上露出些許困惑的神情。 石婷婷也不打算跟他說太多,免得他瞻前顧後,就道:“說了解,還是女人更了解女人,你等我消息吧!” 第二天中午時,石婷婷約江美希一起吃午飯,江美希本來是不想去的,但是一時間也沒想好太合適的理由,隻好答應下來。 結果話題大部分還是圍繞著葉栩,這讓江美希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同時她也暗自下決心,下一次不管石婷婷怎麽說,她也不會跟她一起吃飯了。 石婷婷好像完全沒有察覺到江美希的意興闌珊,一臉幸福地問江美希:“美希姐,你說見家長的話應該注意點什麽呀?” 正在喝湯的江美希聞言差點嗆到自己,緩了一下,確認道:“什麽見家長?誰見誰的家長?” 石婷婷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把我們的事情跟他家裡說了,他媽媽聽說了我的情況後好像挺滿意的,就想見見我。” “這麽快?”話一出口,江美希才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有點不對,輕聲咳嗽了一下說,“我是說,你們不是剛確立關系嗎?” 石婷婷不以為然:“又不是大學生了,我們這個年紀談戀愛,只要感覺對了就很快,隔壁組小娟和她老公是相親認識的,認識三個月就結婚了!比起他們,我們這都算慢的了。” 江美希怔怔地消化著這個消息。 石婷婷自言自語:“不知道他媽媽是什麽樣的人,好不好相處。” 石婷婷對葉栩家的情況是不知情的,自然也不知道葉栩的媽媽秦麗梅和江美希之間的微妙關系,就覺得要證明兩人關系好到一定程度,訂婚、結婚這種編造不了,只能說見家長了。 沒想到正是這點直擊江美希的軟肋。 饒是一個人心態再好,自己那麽在意卻得不到的東西,別人輕易就得到了,這多少會讓人挫敗,更何況那東西叫作“人心”。 想到秦麗華這麽快就接受了石婷婷,江美希心情很複雜,看來那位秦總對兒媳婦的要求和普通人家的母親沒什麽不同,她唯獨不能接受的,只是她江美希而已。 “美希姐?”石婷婷見她沒反應,叫了一聲,“想什麽呢?” 江美希回過神來,對石婷婷笑了笑說:“我也沒什麽經驗,不過他媽媽既然說了對你很滿意,你正常表現應該就沒問題了。” 石婷婷笑:“我也是這麽想的,但是架不住有點忐忑。” 江美希看著對面女孩的笑容,想了片刻說:“其實只要他夠喜歡你,他母親就不會說什麽。” 石婷婷暗自琢磨著這話裡的意思,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吃完飯回到辦公室,石婷婷觀察了一下午,發現江美希除了剛聽到她要去見葉栩父母時有點心不在焉外,再沒有其他不對勁。 這下石婷婷也拿不準了……前任和別人好了,就算是已經沒感情了,聽到這種消息多少也會有些觸動吧?而且看江美希對她這“情敵”的態度還是一如既往地好,完全沒有嫉妒和不甘。這麽說,她對葉栩是真的放下了? 下班前,石婷婷斟酌再三還是決定把情況跟葉栩匯報一下,於是就發了個短信給他。可是這條信息仿佛石沉大海了,直到深夜都沒有見他回信。 睡覺前,石婷婷又看了眼手機,葉栩還是沒有回信,這也是他們認識以來的頭一次,看來葉栩是被傷得不輕。 想到這裡,石婷婷不由得歎了口氣,感情這東西折磨起人來太要命了,還好她對葉栩已經死心了,不然就像江美希說的那樣,感情不對等,以後可有罪受了。 然而就在這時,她的電話突然響了,來電話的竟然是江美希。 她立刻接通電話,電話裡傳出的聲音卻不是江美希的。 “你是機主的朋友嗎?” 聽對方是個男人,而且環境有點嘈雜,石婷婷立刻警惕起來:“你是誰?” “我?我就是個倒霉蛋!”對方語氣不太好。 石婷婷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蛋?” “行了行了,我今天也不知道走了什麽背運,遇到你這朋友,她喝多了,非碰瓷說我摸她了!她醉得跟攤爛泥一樣,我真是有理也說不清!” 石婷婷聽得一頭霧水:“什麽意思啊?” “得了,什麽也別說了,你趕緊來處理一下吧。” 說完,對方又報了個地址就掛上了電話。 石婷婷反應了一下,看對方給出的地址是個串吧,稍稍放下心來。她正要穿衣服出門,才注意到那地方好像離葉栩的住處不遠,腦中瞬間閃過一計,於是拿起手機把電話撥給了葉栩。 這家串吧就是上次葉栩帶江美希去的那家。 葉栩掛上電話後,立刻趕了過去。 因為時間已經很晚了,大堂裡只剩零星的幾桌客人。葉栩進門後,就注意到那幾桌人總時不時地瞥向一個角落。 他順著眾人看過去,就看到角落裡坐著一個氣急敗壞的年輕男人,身後不遠處的幾位似乎是他的朋友,幾人隔著個空桌閑聊。而年輕男人對面趴著個女孩,仔細看才注意到,她雖然是趴著的,像是睡著了一樣,但是她的一隻手橫在桌上,死死攥著對面男人的袖子。 葉栩沒有立刻走過去,看到一個路過的服務員,叫住她問了江美希那桌的情況。 原來那個年輕男人是和朋友一起來吃飯的,路過坐在拐角處的江美希時,不小心碰了她一下,結果江美希非說人家非禮她。男人跟她理論半天,也沒理論出什麽結果,但她就是抓著人家不放。那人跟個醉漢也沒辦法講理,這才被逼無奈下用她手機打給了她的朋友。 了解清楚大概情況,葉栩走到那個年輕男人面前:“不好意思,我來接我朋友。” 男人一愣,上下掃了葉栩一眼:“接電話的可是個女孩,你真是她朋友?” 短短一句話,葉栩就更加確定,這人在這種時候還懂得保證江美希的安全,看來的確只是個誤會。 葉栩說:“你剛才是打給一個叫石婷婷的姑娘吧,她來不了,所以才讓我過來的。” 男人這才點了點頭,然後看了眼依舊趴著不動,但就是不松手的江美希,開始抱怨起來。 葉栩一邊道歉一邊去拉江美希的手。 江美希似乎是被吵醒了,抬頭見是他,含糊不清地問了句:“怎麽是你?” 說話間,倒是松開了抓著那年輕男人的手。那人如蒙大赦,立刻回到了同伴那桌。 而這邊江美希早就顧不上管其他人了,看向葉栩的目光始終沒有挪開。 葉栩心裡有點高興,他說:“回家吧。” 她依舊不動,和他靜靜對視著,片刻後,竟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他一下有點慌神,在他的印象中,她還是第一次這麽哭。 他也不管周遭人怎麽看,低頭看她:“為什麽哭?” 她不理會他,只顧哭自己的。 他問:“既然這麽難受,為什麽不說出來?” 江美希仿佛沒聽見他的話,卻從大聲哭泣轉為抽噎。 葉栩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微微聳動的單薄肩膀,還有她用手背擦眼睛時的可憐模樣。 她臉上的妝早就花了,眼線在眼瞼處暈染開,又被她蹭了幾次,硬是蹭出點臉譜的效果來。恐怕誰也想不到,鋼筋鐵骨造就的江美希也有如水的一面。 看著這樣的她,葉栩突然就無奈地笑了。 “走吧,回家。” 這句話,她卻是聽到了,乖順地站起身來,晃晃悠悠地跟著他往外走。 扶著江美希出了門,葉栩問她:“你現在住在哪兒?” 江美希晃晃悠悠地抬手指了一下,正是他們住的那個小區。 “你搬回來住了?”他問她。 江美希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她早就搬回來了,當初放狠話說要賣這房子,其實她是舍不得的,不為別的,就為這恐怕是她和他唯一的羈絆了。可惜以前是怕見到,現在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的,自從潑油漆事件以後,他們就再沒有在小區裡遇到過。 腦子裡能想到很多,但是一張嘴胃裡就是一陣翻湧。所以當葉栩問她是什麽時候搬回來的,她一個字也回答不了。 江美希閉上眼強忍著不讓自己吐出來,迷迷糊糊間不知過了多久,她總算不那麽難受了,可是眼睛也睜不開了。 葉栩坐在床邊看著她,看到她微微皺起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似乎是睡著了,他才再度起身,替她脫掉鞋蓋上被,這才離開。 王芸知道“江三杯”的酒量也就三杯,飯局上喝酒都替她擋了,所以江美希上一次喝醉是什麽時候,她自己都不記得了。這一次一不小心沒控制好量,比之前幾次醉酒更厲害,以至於昨晚的記憶裡有一段是完全空白的。 她隻記得昨天吃飯時自己好像和人鬧起來了,然後後面的事情她就完全不記得了,不過中間似乎聽到過葉栩的聲音,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正頭痛欲裂的時候,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響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石婷婷。 江美希接起電話,含糊地“喂”了一聲。 石婷婷的聲音立刻從聽筒裡傳了過來:“美希姐,你好點了嗎?” 她知道她昨晚喝醉了? 江美希揉著額頭又回憶了下昨晚的情況,但是沒有結果。 石婷婷見她沒反應又問:“昨晚的事情你不記得了?你喝多了,有人用你手機給我打電話,我看你吃飯的地方離葉栩家挺近的,就讓他去接你回家的。” 江美希這才“哦”了一聲,看來她昨晚聽到的他的聲音並不是幻覺。 石婷婷又說:“我已經幫你和公司請假了,你等舒服一點的時候再過來就行。” 臥室的窗簾很厚重,拉起來時房間光線很暗,所以她以為此時時間還早,但聽石婷婷這麽說,她立刻看了一眼時間,竟然已經快十點鍾了! “公司裡有什麽急事嗎?我一會兒就趕過去!” “不著急,我說我們昨晚去見客戶,你不小心多喝了兩杯,王芸姐讓我轉達說你沒事的話就下午再來也行。” “好。” 掛上電話,江美希已經徹底清醒了過來。 她環顧四周,沒有一點那人留下的痕跡。 她起身拉開窗簾,溫暖的日光照進來,她一回頭,就從梳妝台的鏡子上看到了自己此時的模樣。身上穿的還是昨晚那套衣服,又髒又褶皺,頭髮蓬亂,臉上的妝也花了,可以想象她昨晚回來時有多麽狼狽。可即便是這樣,也沒讓那人動動惻隱之心替她稍微整理一下,看來能幫她脫個鞋蓋個被已經是發揚人道主義關懷了。 想到如果不是石婷婷找到他,他昨晚都未必能出現,江美希覺得折騰了一晚上的胃又難受了起來。 然而,想到石婷婷,小姑娘那麽信任自己,自己卻一直惦記著人家的男朋友,江美希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痛。 她呼出一口濁氣,甩了甩腦袋。是要好好理一下自己的情緒了,無論如何,像昨晚那種情況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石婷婷本來以為見家長那一劑猛藥下去,總算是喚醒了江美希對葉栩的感情,少不了也能激起她挽回葉栩的鬥志。然而令人沒想到的是,自那晚之後,江美希就像失憶了一樣,再也沒有提起醉酒那天的事,當然也沒再說起葉栩。 石婷婷怕打擊到葉栩,也沒再跟葉栩匯報江美希的情況,隻好找小姐妹穆笛一起分析江美希的想法。石婷婷是個不太能藏住話的人,其實葉栩跟她坦白的那天晚上,她就把事情告訴穆笛了。 石婷婷說:“你跟美希姐關系更好,你快幫我想想,她到底怎麽想的。” “這女人啊,一上了年紀,心思確實難測!”穆笛沒有猶豫太久,就把後面的工作包攬了下來,“你等我回頭去探探情況再跟你說!” 周末的時候,穆笛約了江美希去逛街。 江美希對買東西一向興致缺缺,倒是穆笛,買完鞋子買包包,買完包包還要買衣服。 江美希有點不耐煩:“你那點血汗錢夠你這麽胡造嗎?” 穆笛扒拉著衣架上的衣服隨口應道:“我又不用養家,賺了錢不買這些幹什麽?” 江美希微微挑了挑眉,似乎聽到了一絲炫耀的意味,她又想起穆笛之前戴的那條項鏈,打趣她說:“看來男朋友經濟條件不錯啊。” 果然就見穆笛抿起小嘴笑了笑:“還行吧。” 江美希冷笑一聲:“都談這麽久了,什麽時候約出來見見?” 穆笛卻沒有回話,拿起一件衣服對她說:“我先去試一試!” 然後一溜煙地小跑進了更衣室。 江美希不屑,什麽寶貝,至於這麽藏著掖著嗎? 還好穆笛沒有讓她等太久,沒一會兒就出來了。 她問江美希:“好看嗎?” 這衣服剛才穆笛拿在手裡的時候她就看見了,A形過膝長裙,還有點蓬蓬袖,布料也厚,還裡三層外三層,一大堆蕾絲繡線。這種衣服一旦穿不好,就和隔壁俄羅斯大媽沒什麽不同了,但沒想到這衣服穿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穆笛身上,出奇地有種清新的少女感。 江美希由衷地感慨:“平胸真好啊,至少顯年輕。”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導購小姐“撲哧”一笑。 穆笛卻對她小姨的說話風格早就習以為常了,知道這是在誇好看呢,於是高高興興地對那導購說:“就要這件。”說完又問江美希,“你不找兩件試一試?” 江美希搖頭:“我衣服夠多了。” “你那些衣服,不是黑的就是白的,難看死了。” 江美希堅持:“我對穿什麽要求不高。” 穆笛趁機坐到她身邊問:“你最近狀態很不對啊。怎麽,跟我那位前小姨夫徹底沒戲了?” 江美希瞥她一眼沒有說話,穆笛卻捕捉到了那聲似有若無的歎息。 這一次,穆笛算是確定了,江美希對葉栩還沒有忘情呢。 於是她說:“他知道你這麽割舍不下他嗎?或許他知道了,你們就和好了,要不你主動點,事在人為嘛!” 江美希難得地沒有敷衍她,微微皺了下眉,似乎真的在思考主動表白的可行性,但末了只是說:“不行。” 穆笛也急了:“為什麽?” “他有女朋友了。” 穆笛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江美希口中這位“女朋友”指的是誰。 江美希也沒有多談這個話題的意思,抬手看了眼時間,皺眉催促穆笛:“不看別的了吧?趕緊結帳回去吧!” 然而她嘴上不說,心裡卻依舊煩躁不安。原來割舍不下一個人竟然是這種感覺。 這種情緒持續了幾天,她聽說瑜伽能夠修身養性,於是立刻給自己報了個瑜伽班。除此之外,她還擔心自己閑下來瞎想,又替自己報了個日語班。 江美希以為這樣一來,總不去想起一個人,時間長了也就真的忘了。但是她差點忘了,身邊還有個石婷婷。 幾天之後石婷婷又來找她“談心”,這次和以往不一樣,她出現時哭喪著臉,雖然沒真的哭出來,但已經是一副山雨欲來的模樣。 江美希心裡暗叫不好,不會是小情侶吵嘴找她倒苦水吧。可是她還沒來得及說自己正在忙,石婷婷就帶著哭腔說:“我單身了!” 這倒是讓江美希有點意外:“這麽快?” 石婷婷委屈地點頭。 江美希見狀,拒絕她的話也就沒說出口,想了一下,試著安慰她說:“戀人之間吵架是再正常不過的,偶爾說幾句氣話也沒什麽,你們冷靜一下,這不都見家長了嗎?過兩天或許就和好了。” 石婷婷在心裡感慨,不愧是她女神,工作上雷厲風行,感情上雖然有點遲鈍,但人品真沒得說,她心裡不知道多難受呢,還能三天兩頭聽她說這些,並且站在她的立場勸慰她。而且她聽得出,這些話都是出於她真心。 想到這些,石婷婷演得更賣力了:“真不是,我們倆沒吵架,而且他那人咱們都知道,不會說氣話,說出什麽話那肯定是他已經想好的。” 好像是這麽回事,這下連江美希也意識到事情有點嚴重了。 “那你們為什麽分手?” 石婷婷似乎有點難為情地說:“其實之前有個情況我沒好意思跟你說,當初他是答應跟我試一試,但我倆都知道他其實不喜歡我的,我猜他或許是想盡快從之前那段感情裡走出來吧。” 聽到這話,江美希心裡閃過一絲牽痛,但她沒有讓自己多想,而是問石婷婷:“這種情況下他同意和你在一起,你心裡不覺得委屈嗎?” 石婷婷眨巴著大眼睛,似乎真的在體會自己是否委屈,體會半天給出的結論是:“不委屈。” 這下江美希開始好奇了:“你真的喜歡他嗎?” “喜歡啊!但也沒那麽喜歡,就覺得他長得帥、身材好、有能力、酷酷的,就算不能最後走到一起,和這樣的男生談一次戀愛也挺不錯的。所以他提出分手,我就是有點遺憾而已,況且之前家長也沒見成,更沒什麽顧忌了。” 江美希怔了怔,到了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體會到什麽叫“代溝”。 不過她還是試圖安慰石婷婷:“你也不用這麽快就下結論,在其他事上再理智冷靜的人,在面對感情的時候也有例外,或許這次就是他的例外呢?要不你再跟他好好聊聊?” 聽了她的話,石婷婷並不回話,只是非常憐憫地看著她。 江美希有點不解:“你那麽看著我幹什麽?” 半晌,石婷婷幽幽地歎了口氣:“老天爺真的是公平的,讓你在有些方面出類拔萃,有些方面就是一竅不通。” 江美希聽得一頭霧水:“什麽意思?” “沒什麽。”石婷婷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總之我們倆努力過了,發現真不合適,也說好了,以後就做普通朋友,感情上的事情互不干涉。” 江美希徹底蒙了,看看人家,這麽快就走出來了;再對比自己,分手那麽久了,還會難受。不得不說,還是年輕好啊! 怕江美希不去找葉栩,石婷婷好人做到底,幾天后又捧著個紙箱敲開了江美希辦公室的門。 江美希掃了眼她手上的東西問:“這是什麽?” 石婷婷說:“美希姐,能不能再麻煩你一件事?” 江美希額角神經突突跳了兩下,隻覺得不是什麽好事。 “你說吧。”她說。 石婷婷笑了笑:“聽說你和葉栩住在一個小區,這是他之前送我的一些東西,我倆這不是分手了嗎,再見面怪尷尬的,你能不能幫我還給他?” 江美希腹誹,自己去見葉栩絕對比她還尷尬,但是面對石婷婷,她又想不出太好的拒絕理由來,猶豫了一下,隻好說:“那你放這兒吧。” 石婷婷立刻歡欣雀躍地道了謝離開了。 江美希刻意沒有去留意桌子上那箱東西,繼續看著手上的底稿。 不知過了多久,再一抬頭時,窗外天色已經全黑。 她關掉電腦,起身收拾東西,正要出門時,又看到白天石婷婷送來的小紙箱。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折回辦公桌前,捧起紙箱,才出了辦公室。 回到小區停好車後,她特意看了眼葉栩家的窗戶,燈是亮著的,應該有人。 她又看了眼副駕駛位置上的小紙箱,一尺見方,沒有多沉,剛才捧在手裡時就感覺裡面晃晃蕩蕩,應該沒有裝滿。石婷婷說是葉栩送給她的東西,會是什麽呢? 那紙箱蓋子沒有封口,應該就沒防著人看,她猶豫了一下,打開來看了一眼,原來就是幾本書,不過從封面上看應該是言情小說,只不過不知道為什麽封面文字都是繁體。 她拿起其中一本隨便翻了一頁,不看還好,一看她整個人都不太好了,情節尺度大到令人咂舌不說,這故事中的主角竟然還都是男的! 這確定是葉栩送的嗎? 震驚過後,江美希很快想到一種可能,這或許不代表葉栩的品位,但因為女朋友喜歡,他就無條件滿足。想到這些,江美希的心裡不禁酸酸的。 把書原封不動地放回去,她下了車,捧著紙箱直奔葉栩家。 走到葉栩家門前,她情不自禁就想去按密碼,但很快又收回手指,轉向一旁的門鈴。 片刻後,房間裡傳來拖鞋摩擦地板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打了開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現在了她面前。 葉栩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原本冷漠到有點厭世的臉上立刻閃過一絲詫異,但也是轉瞬就又恢復了平靜。 江美希把手上的東西遞到他面前:“婷婷讓我帶給你的。” 葉栩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了那個紙箱上,停頓了片刻,也沒說什麽,伸手接了過去。 江美希盯著那個紙箱,又想到那書裡的內容,不由得多看了葉栩一眼,正好遇到他也看向她。 兩人視線相觸,她慌了一下,但她一向善於掩飾情緒。 見他雖然沒有要請她進去坐坐的想法,但也沒有要立刻關門送客的意思,她突然覺得這個時候不說點什麽,好像對不起自己跑這一趟。 “前幾天不小心多喝了幾杯,聽說是你把我接回家的,謝了。” 她說完等了片刻,本以為他能給出點什麽回應,哪怕說句“不客氣”也行,誰知他只是依舊那麽垂眸看著她,一言不發。 真的無話可說了嗎? 江美希突然覺得心臟正在被什麽龐然大物一寸一寸地碾壓著,她喉頭髮酸,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腦子一片空白,理智有一瞬的缺席,但就是這一瞬,她什麽都不想管了。 “我以為放棄不難。”她不敢看他,微微垂著眼說,“我們在一起時間不長,我雖然被你吸引,享受跟你在一起的感覺,但我從始至終都不看好這段感情的未來。我不敢投入太多,但又習慣從你身上汲取溫暖,我以為我足夠珍惜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天,這樣最後哪怕分開也不會覺得遺憾。可是真的分開之後,我才發現我沒有自己想的那麽灑脫。我承認是我太自私,想掌控這段感情的節奏。我們之間變成現在這樣,我負有很大的責任,所以如果是真的替你著想,我就該繼續跟你保持距離。但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還是想問問你,事到如今,你還願意接受我嗎?” 因為母親和大姐的婚姻不幸,江美希從小看到大,知道女人過得不體面是什麽樣,所以懂事以後的她最在意的東西就是臉面。 要著強較著勁,謹小慎微活到三十歲,還沒有什麽人能讓她拋開臉面不顧一切,除了她自己。 第一次是季陽提分手那次,因為對方提得太過突然,她一下子慌了神,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全憑自己當時的想法來,那種情況下說出的話有不舍的感情在,但也有衝動和不甘心。 而這第二次,就是此刻,年歲漸長的她絕對比幾年前更愛面子,但即便如此,還是覺得沒什麽能比挽回這段感情更重要。所以她才讓自己站在這裡,放低姿態,冒著被拒絕的風險,想要給自己和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然而對面的人還是沒有一點反應,江美希不由得奇怪,因為就算是要拒絕她也不該是這種反應。 她用眼神詢問他。 他還是那麽看著她,片刻後才“嗯”了一聲,終於開口說道:“好的,我知道了。” 這是什麽意思,到底是接受她還是不接受她,又或者是需要考慮? 江美希微微挑眉,繼續表示不解。 就聽葉栩用略啞的聲音又說:“剛才我這兒有人在說話,沒聽太清楚,你直接發郵件給我吧。” 還要發郵件? 一瞬間,江美希腦子裡千回百轉,難不成面前的人是故意耍著她玩呢? 正在江美希惱羞成怒時,葉栩微微偏過頭,指了下自己的耳朵。江美希這才注意到,他的左耳上別著一個筆帽一樣的東西,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應該是藍牙耳機。 原來他剛才一直在和別人打電話。想到這個,她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剛蒸騰起來的火氣雖然消得差不多了,但是剛才表白時那種落淚的衝動早就不見了蹤影。不過她還是想知道,剛才自己那些話,他聽到了多少,於是也沒有立刻離開,等著看他接下來的反應。 葉栩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樣問:“剛才接了個挺重要的工作電話,也沒注意聽,你說什麽了?” 她心裡湧起一陣難掩的失望,原來是她打擾到他講電話了。 江美希微微一笑:“沒什麽,就是謝你上次把我送回來。” “不用客氣。”他頓了一下說,“怎麽覺得你臉色不太好,眼睛怎麽紅了?” 江美希還是那副表情,只不過笑意少了幾分:“有點傷風,那沒事我就先走了。” “好的。” 然而就在江美希轉身的一刹那,葉栩的唇角微微翹了翹。其實聽到她說那些話時,他又怎麽會不動容,想著自己這段時間的煎熬和努力沒有白費,他幾乎就想順著那一刻的心情把某個罪魁禍首攬入懷中。 可是他忍住了,他不是公司裡她招之則來揮之即去的小朋友。以他過往和她打交道的經驗來看,有些人,你太順著她,反而讓她不知道珍惜。 難得鼓起的一腔熱忱猶如匯入江河的水一樣沒留下絲毫痕跡,失望嗎?難過嗎?那麽他就要她牢牢記住這一刻的感受,以後也不會動不動就要跟他“兩清”了。 送走了江美希,葉栩打開那紙箱隨便看了一眼,當他看到裡面花花綠綠的書時,立刻有了點不好的預感。他隨便拿起一本翻了翻,頓時臉就綠了。 他不由得想到江美希把箱子遞給他時看他的那一眼,難怪他覺得怪怪的,她該不會以為這是他的品位吧?也難為她在那種情況下還能說出那番表白的話。 想到這些,葉栩恨得咬牙,江美希該不會誤會他有什麽特殊癖好,所以才假裝沒聽見吧?他恨她不夠聰明,恨自己疏忽大意,當然最恨的還是自己腦子一熱找來的豬隊友。 看來追回江美希這事依然任重而道遠,早知這樣剛才也不端著了。不過等他追回江美希後,他也要和他那豬隊友說一說,少看點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說不準還能早點嫁出去。 江美希人生中的第一次表白竟然發生在她即將跨入三十一歲的時候。在本該經驗豐富的年紀做出了這麽生澀的事情,讓她更加忐忑不安。 雖然葉栩說他什麽都沒有聽見,可是江美希心裡還是沒底,此時她最害怕的就是他明明聽見了,卻裝作沒有聽見。 所以他到底聽見了沒有? 而這個問題也讓江美希整整一周沒睡過一個好覺了。與此同時,葉栩也再沒有聯系過她,她的心從最初的忐忑不安,漸漸變得徹底失望。 這天,剛頂著黑眼圈到了所裡,她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一串沒有備注的號碼打來的。 她精神狀態不好,接通時也有點心不在焉的,可聽到那個久違的聲音時,她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 秦麗梅沒有繞什麽圈子,直接表達自己打這個電話的意圖,她想見見江美希。雖然短時間內,江美希還沒想明白日理萬機的秦總怎麽突然又要見自己,但無論出於什麽原因,她還是立刻答應了下來。 這一回秦麗梅沒有約她在廣化總部公司見面,而是約在那附近的一家咖啡廳。 秦麗梅對她的態度和前兩次見面時沒什麽不同,問過她的近況,又問雲信的情況。 江美希對自己的情況一句話帶過,對事務所的情況介紹又早就倒背如流,是以她回答秦麗梅時腦子想著的,是她約自己來的主要目的究竟是什麽。 之前她們之間之所以會發生交集,主要是因為葉栩。眼下她和葉栩早沒了什麽瓜葛,私事自然是沒什麽能談的,至於公事,難不成她放著好好的U記不用,打算來和雲信合作嗎? 然而出乎江美希意料的是,秦麗梅還真就是來談合作的。可是,怎麽會是集團老總親自出馬談合作?而且就算是談工作,怎麽連個秘書或者下屬都沒有帶? 江美希真是越來越看不懂眼前這位秦總了。 她不掩飾自己的意外,坦言道:“貴公司和U記不是合作得挺好嗎?我們雲信雖然在國內事務所裡能數得上號,但是比起U記這種老牌外資所,綜合實力還是差不少的。” 秦麗梅笑:“你也不用太謙虛,我選擇你們肯定有我的道理。說實話,當初選擇和U記合作,也是因為你。現在你離開了U記,我和U記就沒有合作的必要了。而且我和葉栩的關系你也知道,以後多多少少會有不方便的地方。再說誰都有點情懷,這兩年政府都在扶持內資所,我們作為國內的龍頭企業,也想為內資所的發展壯大做點貢獻。” 這話裡究竟有幾分真,江美希暗自琢磨著,可能也就只有有關葉栩的那一點是真的吧。至於其他的,江美希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讓堂堂秦總因為她慕名來尋求合作,她沒那個能力。 難不成前段時間葉栩和她有過幾次來往又被秦總知道了,所以她這是想故技重施嗎? 想到這一點,江美希忍不住感慨,這秦總為了兒子還真是不惜本錢。 不過即便葉栩已經拒絕了她,她也要表明自己的立場。 江美希坐直了身子,面上依舊保持微笑:“貴公司是很好的公司,如果您真是看中我們的能力,那我們雲信也一定盡職盡責,但我也只能保證把工作做好,如果您還有其他要求,我不一定能做得到。” 秦麗梅微微挑眉:“其他?除了年審,我能想到的還有些稅務規劃方面的事情,想必你們也能做好。”說著,她又笑了,“我當然是看中你們的能力了,畢竟公司也不是我一個人的。這種事情本來由業務部門和主管負責人與你對接就好,但我也是想著咱們好久沒見了,正好借著喝下午茶的工夫聊聊工作而已。怎麽,不是耽誤了你其他事吧?” 這一回,秦麗梅的態度就更加讓江美希摸不著頭緒了,不過她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是笑著應道:“怎麽會。” 兩人接著又聊起工作,江美希在其他方面有點遲鈍,但一涉及工作就渾身透著專業幹練的精英氣場。她口乾舌燥地對著筆記本說了半天,一抬頭髮現秦麗梅正端著手臂面帶笑意地注視著她。 她微微挑眉:“有什麽問題嗎,秦總?” 秦麗梅這才回過神來,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後說了句跟工作毫無關系的話:“其實我覺得我們有時候很像,或許以後可以多見見面親近一下。” 江美希聽得一頭霧水,但職業使然,她就讓自己像對待一般客戶一樣對待秦麗梅:“如果真的有幸能達成合作,肯定少不了要經常打擾您的。” 秦麗梅對這樣的場面話也沒過多表示,笑了笑示意江美希繼續。 告別了秦麗梅,江美希還在琢磨著今天這事到底是怎麽回事。實在想不明白秦麗梅的想法,不過她一想到自己剛才已經先把“醜話”說在前面了,除了工作方面的事情,其他方面她提的要求,她不一定能保證做到。至於最後願不願意合作,那還得看秦麗梅自己怎麽想。 想到上一次,葉栩跑來質問她怎麽能為了兩個項目就把他賣了的情形還歷歷在目。其實那之後,她每每想到他當時失望又痛苦的神情,整顆心就像被鈍刀一刀刀割著一樣疼痛難耐。 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後悔的一次了。 所以如果再給她一次選擇的機會,無論她和葉栩的結局怎麽樣,她都不會再選擇用他做交易。 此時窗外天色漸暗,江美希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竟然已經到晚飯時間了。 她瞥了眼車窗外,這正好是U記附近,距離她喜歡的那家潮汕粥店不遠。於是她打了把方向盤把車子並入右轉專用道上,打算順路去打包一碗蟹粥當作晚飯。 停好車進店點了單,江美希就坐在靠近門口的那桌一邊擺弄手機一邊等餐。不一會兒,窗外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她看了眼時間,知道是附近的寫字樓裡白領下班了。 身後一陣風吹過,然後是店門開合的聲音。進來的人一邊聊著天,一邊往店內走,江美希聽到聲音熟悉就回頭看了一眼。她這一回頭,剛進來的陸時禹和葉栩也看見了她。 但她依舊坐著沒動,還是陸時禹走過來問她:“今天怎麽過來了?” “在附近見個客戶。”回答完陸時禹,她又狀似無意地瞥了眼他身邊的葉栩。 葉栩也沒有要跟她寒暄的意思,丟下他們兩人,獨自找了個位置坐下開始點菜。 陸時禹問江美希:“一個人?” 江美希“嗯”了一聲。 陸時禹說:“那一起吃吧?” 江美希說:“不用了,我點的外賣,晚上還得回去加班。” 聽她這麽說,陸時禹也就沒多說,換了個話題問她:“下周末院慶,你接到通知了吧?” “接到了。” “我們班好久沒聚會了,正好借著這次好好聚聚,你能去吧?” 他們說的院慶是金融學院50周年的慶典活動,通知他們的是原來班上的輔導員,現在學院的副院長。副院長親自通知了,可見對這次活動非常重視,而且50周年算是大慶,能遇上也不容易,江美希還是挺想去的。 “目前看沒什麽工作安排,能去肯定要去。” 有她這句話,陸時禹就放心了,到時候葉栩也要去,師兄弟們湊在一起喝點酒,有些平時不方便說的話、辦的事,那天就方便多了。然後等江美希和葉栩的事情塵埃落定後,他陪著穆笛回家見家長的事情也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這時候,江美希的蟹粥已經打包好了,她接過服務員遞上來的打包盒,和陸時禹道別離開。 出門前她又掃了眼葉栩的方向,他也正抬頭看向她,但表情淡淡的,好像並不在意。 送走了江美希,陸時禹走到葉栩對面坐下:“你到底什麽意思啊?之前找大家夥兒幫了半天忙,總算讓她回頭了,你又開始端著了?” 江美希對葉栩表白的具體細節,葉栩肯定是不會跟任何人說的,但是之前替他們操心的幾個人也都知道,江美希已經動搖了,就是葉栩不知道怎麽回事,卻沒有趁熱打鐵,反而突然冷了下來。 這回兩人遇上,他又是這種冷冰冰的態度,陸時禹雖然同為男人,但也實在有點搞不懂他。 葉栩只是沒什麽情緒地說:“給她長點記性而已。” 陸時禹一聽笑了,畢竟在她認識江美希這十幾年裡,還沒有人敢讓她長記性,他看戲的本性瞬間暴露無遺:“那你可得悠著點,別玩過火了,人又跑了。” 葉栩翻菜單的手頓了頓,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叫來了服務員點菜。 9月最後一個周末,財經大學迎來了金融學院50周年院慶。 金融學院是財經大學的王牌院系,雖然只是院慶,但是學校也給予了很大的支持,活動場面非常盛大。 周年慶的典禮安排在學校的大禮堂裡。 從學校大門到大禮堂前的林蔭路上,隨處可見慶典有關的指示標語,路旁的樹上更是掛滿了紅色條幅。乍一看,都是些祝福母校和學院更加輝煌的祝福語,可仔細一看,竟然還有不少是學生們互相表白的條幅。 學妹李雪,我愛你!——你的師兄匡文博! 金融學院2006級劉晴,有你在身邊,天天大晴天。——金融學院2006級汪磊! 諸如此類的條幅密密麻麻,和其他祝福語錯綜交疊,幾乎染紅了整條林蔭小路。 江美希和王芸一路走,一路看過去。最初看到表白條幅還會認真讀一讀,後來見得多了,也就沒再認真看了。 校本部的大禮堂只有在重大慶典和重大會議時才會開放,分上下兩層,總共能夠容下2000多人。江美希和王芸趕到時,禮堂裡已經坐滿了金融學院的在校生和歷屆校友。 江美希她們很快在校友座席區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雖然不是正對著舞台,但是位置很靠前,可以把舞台上的每一個角落看得清清楚楚。 她低頭翻著剛才進門時學生們分發的日程安排,跟一般的典禮流程差不多,校領導以及各方知名校友會上台講話,中間還穿插一些學生準備的節目。 其實這種活動本身沒多大意思,有意思的就是可以借著活動機會把許久未見的老同學聚在一起。 她收起日程掃了眼附近的座位,就看到穆笛正朝著她擠眉弄眼。 穆笛的位置在第二排,比她的還要靠前。而穆笛前面的第一排,坐著陸時禹和葉栩。 “看什麽呢?”問話的是王芸。 江美希收回視線問她:“李信師兄會來吧?” 王芸說:“肯定要來的,聽說還給他安排了一個什麽訪談。” “訪談?”江美希重新打開日程看了一下,日程表的最下方確實有一個“優秀校友訪談”的環節。 李信作為雲信的創始人之一,的確擔得起這個“優秀校友”的稱號,不過金融學院人才輩出,優秀的師兄師姐甚至師弟師妹數不勝數。所以江美希估計,李信只是被訪談的其中之一,應該還有其他人。 她合上日程表抬起頭,這才注意到王芸似乎從一進來起就開始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什麽人。 “找誰呢?”她問。 王芸答得一本正經:“看看有沒有帥氣的校友給你物色一個。” 王芸上大學的時候就這麽沒正經,在各種場合下對著帥哥流口水,想不到現在年紀不小了,又是事務所的合夥人,還是那個德行。江美希一直懷疑,她就是太看臉了,才至今單身。 “還是先操心你自己吧。” 王芸找了一圈,有點悻悻的:“當初就應該去學個工科的專業,進了這陰盛陽衰的尼姑庵,注定當一輩子女光棍。” 江美希要笑不笑:“怎麽,沒你喜歡的?” “唉,這帥哥質量一屆不如一屆啊,還不如陸時禹順眼呢!” 離典禮開始還有幾分鍾,江美希難得地耐著性子勸諫老友:“你之前給我看的那個相親對象,我看著就挺好的,長相雖然普通了點,但是看著挺舒服的,看我家那兩位江女士的例子你也知道,找老公不能找太好看的。” 王芸似乎也有點糾結,不過最後還是說:“那不如讓我孤獨終老算了。” 江美希無奈,也懶得多說。 片刻後,王芸像發現什麽新大陸一樣興奮地拍打她:“哎哎,你看你看!陸時禹身邊那個帥哥,你認識嗎?” 江美希順著王芸的視線看過去,葉栩正側過頭來和穆笛說話。她這才想起來,前段時間葉栩隔三岔五往雲信跑的時候,王芸正好在外面出差。這麽一想,他們倆好像還真沒見過。 前排的葉栩像是有感應似的,話說一半也朝著她們這邊看過來。江美希不動聲色地錯開視線,隨口“嗯”了一聲。 王芸更高興了:“U記的?” “嗯。” “哪屆的?” “2003還是2002的,不記得了。” “這麽小啊……”王芸皺眉咂了咂嘴,旋即又笑道,“正好,現在不都流行姐弟戀嗎?” 江美希被她這話嚇了一跳:“我記得你好像比我還大一點。” 王芸渾不在意:“那有什麽,女大三,抱金磚,大得多抱得多唄!對了,他怎麽樣啊?” 江美希被好友的豪放言論驚到了:“什麽怎麽樣?” “性格啊,好不好相處?喜歡姐姐型的嗎?” 江美希想到最近在葉栩那兒碰的軟釘子,心裡也有氣。 “不了解。”她冷冷地說。 對江美希的回答,王芸不疑有他:“那你覺得他人怎麽樣?” 江美希看著舞台,皺了皺眉說:“能怎麽樣,毛都沒長齊的小狼崽子。” 王芸笑:“那也是長得好看的小狼崽子,毛齊不齊我就不清楚了,料想應該齊了吧。” 江美希嫌棄地瞥了眼好友,這位好友卻渾然不覺自己說得有什麽不對的,看了江美希一眼,有點意外地說:“咦,你臉怎麽紅了?” 江美希面不改色:“有點熱!” 王芸焦慮地說:“我最近也經常覺得熱,晚上還出汗,別是早更了吧?” 江美希望著禮堂高高的穹頂不由得歎氣,從U記離職這麽久,她第一次有種跳槽失敗的惱恨。不說別的,就說她這位老同學,說話從來都是這麽直來直往、直擊紅心。而且她懷疑雲信的風水有問題,不然三位大合夥人同時單身的情況也實屬不多見啊! 突然響起的校歌旋律,讓江美希暫時按捺住惆悵的思緒。舞台上的主持人已經就位,慶典活動即將開始。 最先是校長和院長講話。 江美希他們畢業多年,對現任的校長和院長都不太熟悉。所幸領導講話沒持續太久,後面是在校生們準備的節目。雖然不是專業的表演,但也看得出學生們下了一番功夫,結合一點專業相關的元素在節目裡,看著非常親切。 總算到了日程表上的最後一個環節——優秀校友訪談。 之前的演員退場,場地被清理好,擺上了幾張座椅,緊接著幾位嘉賓被陸續請上了台。 江美希看著走上舞台的幾個人,不禁有些出神。 王芸很快也注意到了幾人中的葉栩:“喲!那不是那小帥哥嗎?看來也是個人物啊!” 這時候主持人開始介紹即將要接受采訪的幾位校友代表。 原來選定他們是有原因的——這幾位除了算是各自領域裡的佼佼者以外,還有就是他們分別代表著“60”後、“70”後、“80”後,以及在校生。按照主持人的意思是,這能體現幾代財經人的傳承。 “60”後的那位代表,江美希他們都不陌生,是一個著名乳業集團的副董事長。這位副董事長行程非常滿,十分鍾前才趕到禮堂,二十分鍾後還要趕赴下一個地方。所以主持人把要問他的問題都集中在前面問了。 回答完主持人的問題,又殷殷教誨了在場的師弟師妹們幾句,副董事長不得已,萬分抱歉地告辭離開。 雖然他的出現非常短暫,但是他這樣的人能在這裡露個面,已經看得出是很看重母校了。而且據說後面校友們的聚餐也是這位副董事長讚助的。 他離開後,剩下的時間就交給了其他三人。 李信作為“70”後的代表,算是最早創業的一批人,現在又管理著國內數一數二的事務所,肩負著振興內資所的重任,也頗受關注,被問了很多問題,不過問題都還算輕松好回答。 但是問到葉栩時,也不知道是不是主持人故意的,那問題問得就有點刁鑽了。 “據上一年想要從事審計相關工作的畢業生投票結果顯示,有七成以上的畢業生首選外資所,關於這一點,你怎麽看?” 關於內資所、外資所誰好誰壞的比較,大家雖然心裡都有數,但私下裡聊聊可以,擺在明面上說就有點敏感了。 不過葉栩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疾不徐地問:“不知道這個調查有沒有顯示另外那三成不願選擇外資所的原因是什麽。” 主持人不由得一愣,笑了笑說:“這個倒是沒有。” 葉栩說:“要我說,如果去內資還是外資由自己說了算的話,應該都選擇去外資所吧?” 他這話一出口,滿場嘩然,即便是大家心裡都有數的事情,但是在這種場合下說,尤其是他身邊就坐著位內資所的老大,怎麽看都有些不客氣了。 不過他很快給出了自己這麽說的原因,又讓剛才還有點緊張的氣氛瞬間松緩下來。 他說:“外資所給的工資高啊,大家剛畢業的時候不都只看這個嗎?” 台下眾人笑了起來,王芸用胳膊肘撞了撞江美希:“這小帥哥不錯呀,還知道怎麽先抑後揚搞熱現場氣氛。” 江美希依舊只是看著台上的人。 李信適時為自家宣傳:“葉栩師弟說的那都是老皇歷了。現在至少雲信給畢業生的待遇都是對標著U記來的,當然這多虧了我們新來的合夥人,她也是我們財經大學的校友,江美希。” 說著,他照著舞台一側比了個引薦的手勢,台上眾人立刻看了過來。 主持人有點意外:“是之前我們學校BBS上瘋傳的那位美女合夥人嗎?” 李信笑而不答,但是答案已經寫在臉上。 王芸很激動:“你現在已經是我們所的活招牌了!聽說那之後很多師弟都慕名而來啊!” 江美希沒想到李信會突然提到自己,感受到眾人的目光,她雖然面上不露痕跡,心裡卻異常難熬。好在主持人很快又岔開了話題,眾人的注意力也就沒再放在她的身上。 江美希松了口氣,再去看台上,一抬頭卻正好對上葉栩看向她的視線,但也只有那麽一瞬,他就又看向了別處。 主持人接著又問葉栩:“那除了待遇問題,你覺得內資所和外資所有什麽本質的不同嗎?” 葉栩想了一下,開始認真回答起主持人的問題:“像雲信這樣的內資所逐漸崛起,2008年的金融危機對外資所的聲譽也有一定影響,所以最近這一兩年來,單從人才流向上看,去外資所的是我們這些人,去內資所的也是我們這些人,而且內資所、外資所之間還有交流,就像我的前任老板就是跳槽去了內資所。從這一點看,我覺得無論內資所還是外資所都不缺少有能力的人。要說內資所和外資所最大的不同,大概還是理念不同。” 他說起話來,不疾不徐,聲音又非常好聽,一時間台下靜悄悄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這追根溯源,和客戶群體有關。我們的內資所因為起步較晚,目標客戶多數是一些民營企業,而對於多數的民營企業來說,活著才是他們的第一要務,很多方面自然不夠嚴謹規范,財務基礎相當薄弱,財務分析幾乎沒有,給出的審計費用也相當有限。但審計工作的人工成本擺在那裡,這就注定內資所能提供的服務也有限。不過改革開放三十年了,我們的民營企業和內資所都在發展,像李總這樣有理想有信念的審計人越來越多,再加上國家這些年的支持,如今的一些內資所已經有趕超外資所的勢頭了,估計用不了幾年,幾乎被外資所壟斷市場的局面就要被打破了。” 大部分人說起這個話題,幾乎都是一面倒地說內資所的工作態度不夠認真,才導致很多錯報現象。但究其根本是什麽,卻很少有人提起。而此時葉栩這一番話,絕對不像是一個工作不到三年的人說出來的。他的話讓在座眾人——尤其是審計專業或者打算從事審計工作的人,無一例外被觸動到了。 王芸更是自信滿滿:“他這麽欣賞有理想有信念的人,我覺得我的希望很大了!” 江美希看著台上的人,心裡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來,但是轉瞬又被失落取代。不過她想,比起自己失敗的初戀,這一次選人的眼光已經好了不少,就是不知道這一生錯過了他,還能不能遇到比他更好的人。 此時台上被葉栩提到的李信不好意思地客氣了幾句,然後也闡述了自己關於內資所和外資所的觀點,大體和葉栩的觀點差不多。 主持人等李信回答完,又問了在校生代表的看法,這才又轉回來問葉栩:“那在你看來,審計師應該是什麽樣的呢?” 葉栩想了想說:“我之前的老板對我影響很大。我剛入職的時候,她就用瓊民源事件和銀廣夏陷阱敲打我要認清自己的角色,要時刻保持懷疑的態度、中立的立場。用她的玩笑話說,我們認真工作至少可以讓天台上的人少一點。” 江美希想到那天早上自己在葉栩家裡說的那番話,本來以為是對牛彈琴,他什麽也沒聽進去,沒想到她說的那些他全部都記得,還選在這麽重要的場合,說給這麽多人聽。 其實阿奇法事件之後她甚至後悔說出過那些話,對別人她可以不在乎,但是她怕葉栩會認為她是那種說一套做一套,在下屬面前沽名釣譽的小人。 但是今天從他口中聽到這番話,哪怕他們真的有緣無分,就這樣能給他留下一個好的印象,她也就知足了。 主持人問完專業相關的問題,又說:“其實請幾位上來還有一個原因。” 她故意賣關子,李信他們也很給面子地表示意外,然後面面相覷。 主持人說:“幾位還有個共同點,就是都曾被歷屆校友評為財經大學的校草。大家都說金融學院的學生畢業後忙得沒空談戀愛,所以就想請各位校草為師弟師妹指點一下,大學期間究竟是一心隻讀聖賢書好呢,還是要感情學業兩不誤呢?” 年輕人似乎對這種話題更感興趣,所以主持人這個問題一出,那位在校生校草就搶著回答,洋洋灑灑、有理有據有節地闡述了感情學業可以兩不耽誤的觀點。 這惹得台下叫好聲連連。江美希她們和周圍人一打聽才知道,原來這位校草和女朋友從中學時期就曖昧不明,直到兩人分別以省文科狀元和榜眼的身份一起考進財經大學金融系後,才確立了戀愛關系,並且一直甜甜蜜蜜到如今。 李信作為資深單身人士也支持這位小師弟的觀點,而且他以自己為例現身說法,意思大概就是他至今單身的原因,就是大學時沒抓緊時間敲定一個媳婦。 最後主持人把目光落在葉栩身上。 葉栩說:“不分時候吧,關鍵要是對的人。” 主持人問:“我聽說你在校幾年都沒談過女朋友,那現在呢,有沒有喜歡的人?” 台上靜默了一瞬,然後葉栩很乾脆地說:“有。” 江美希的心隨之漏掉了一拍,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作多情,她總感覺他在回答這個問題前似乎朝她這裡瞟了一眼。 “哇,是女朋友了嗎?”主持人問。 “還不是。” 主持人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繼續問道:“那你知道我們為什麽這麽關心你的感情狀況嗎?” 她這麽一問,讓在座所有人都興奮起來,就連葉栩也是,看向她的眼神中滿是好奇。 主持人滿含笑意地說:“就在今天之前,我們學生會在BBS上發起了一個投票,面向全校學生征集,對哪位校草的感情狀況最關心,很不幸,你名列榜首。” 台下哄笑聲四起,聽到的竟然是這樣一個答案,葉栩回以無奈一笑。 王芸開始搖晃江美希的胳膊:“我去,這小弟弟不笑要人愛,笑起來要人命啊!” 江美希對閨蜜這一套套的小詞表示習以為常,內心卻因此而蕩漾開來,只是他說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呢?還是她嗎? “那你能不能說一些和這位女生有關的事情?” 葉栩似乎有點猶豫,但很快抬起頭來。這一回江美希看得真真切切,他確實朝著她這邊看了一眼。 緊接著她聽到他說:“她也曾經是我們院的學生,不過我知道她時她已經畢業了。” 主持人問:“那你什麽時候開始注意她的?” 葉栩想了想說:“大二那年,我和同學去湊熱鬧,參加了U記秋招宣講會。我在禮堂東側的階梯教室門前看到一個女孩子,當時她正蹲在花圃後面哭著打電話,我無意間聽到幾句,好像是她被男朋友甩了,哭得挺傷心的。我以為她也是來聽宣講的哪位師姐,後來見有人叫她才知道,她是U記的員工。而且讓我意外的是,她是那天的主講。我記得很清楚,講台上的她成熟、幹練、專業、自信、漂亮,和花圃裡的那個女孩簡直不像一個人。我這人上課很少走神,但是那天宣講持續一個半小時,我幾乎全程都在雲遊天外。” 主持人問:“那宣講會結束後你有沒有去要個電話號碼?” 葉栩苦笑了一下:“沒有,不過我記住了U記。” 台下一陣唏噓聲。江美希這才想起來,穆笛似乎跟她提起過,葉栩其實已經拿到國外大學的錄取通知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最後卻選擇來U記工作。如今看來竟然是和她有關。 江美希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詞語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這是葉栩從來沒有跟她提到過的,如今仔細回想,他對她的感情似乎從一開始就猛烈又毫無理由,原來他們的緣分竟然從那麽早以前就開始了。 主持人迫不及待地問:“那後來呢?” 葉栩微微一笑:“後來我就走了。” 台下又是一陣躁動,葉栩接著說:“不過可能因為我那天一直心不在焉,不小心把耳機落在了教室裡,我回去拿的時候其他人都已經離開了,她的同事也不在,只有她在收拾電腦。我原本想借此機會問幾個問題,順便和她認識一下,但是走近才發現,她好像在哭。其實在那之前,我都很難想象,有人能把情緒控制得這麽好,在該笑的時候笑,該哭的時候哭。但其實,這對自己是非常殘忍的。” 主持人問:“聽你剛才所說的,你是為了她才選擇去U記工作的,那你順利進入U記時,她還在U記嗎?” “她在。”葉栩頓了頓說,“她成了我老板。” 這話中的信息量可以說非常大了,在U記能稱得上老板的至少是總監以上級別的人,而能做到這個級別的至少要比葉栩大上七八歲了。這樣的年齡差距、地位差距,在世人眼中那麽不倫不類,但是當台上的青年不疾不徐地說出這些話時,卻只是讓人發自內心地想要祝福他。 王芸皺著眉頭問江美希:“他老板是誰呀?” 見江美希只是面帶微笑、目光灼灼地望著台上的人,王芸的眼睛漸漸地睜大:“這就是你說的你不了解?看不上?你給我說清楚!” 主持人問:“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位對你影響很深遠,後來跳去內資所的前老板?” 葉栩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不過這一次,連坐在他旁邊的李信都不掩飾自己的詫異了。 主持人咽了口口水,繼續問:“最後一個問題,2002級有幾位叫葉栩的?” 葉栩微微皺了皺眉,似乎不明白主持人為什麽突然問這麽一個前後不搭的問題。 但就在這時,觀眾席上的眾人卻躁動了起來,尤其是坐在校友席上的人,大家東張西望似乎在找什麽人,也有不少人的目光已經鎖定了江美希。 此時,被訪問嘉賓身後的那面LED電子屏上,“熱烈慶祝金融學院50周年”的標語已然被一張照片替代。 照片是禮堂前林蔭路的一個角落,在眾多表白條幅中間竟然夾著一條“1995級江美希,嫁給我好嗎?——2002級葉栩”。 見觀眾席上的眾人都看向自己身後,葉栩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他倏地站起身來轉過頭去,就見那條橫幅被放大至少兩倍,展現在了眾目睽睽之下。 校友席中不知道是誰先開了頭,起哄叫著“嫁給他”,這起哄聲也一傳十、十傳百,甚至坐在舞台正對面的幾位老師也笑著在人群中尋找著那個叫江美希的姑娘。 葉栩漸漸從剛才的意外中回過神來,轉過頭隔著眾人與台下的她遙遙相望。原本想著私下裡帶她去看,向她求婚的,不過這樣,讓所有人為他們這段感情做個見證也好。 江美希的視線中,那個修長挺拔的身影已經漸漸模糊,但是在模糊之前,她清晰地在那張英俊年輕的臉上看到了久違的笑容。 原本一場中規中矩的訪談,最後在滿場的沸騰中不得已提前結束了。 在這之後還有個頒獎環節,有院系領導為幾位優秀校友頒獎,葉栩也位列其中。 江美希趁著眾人的焦點還在台上時,偷偷溜出了大禮堂。 她沿著禮堂前的林蔭路一個條幅一個條幅地找過去,終於在一個不太顯眼的角落裡找到了葉栩寫給她的那句話。 人生的際遇總是令人意想不到,當她以為全世界都拋棄了她時,她的全世界卻正向她狂奔而來。 身後的喧鬧聲漸漸大了起來,江美希知道是典禮結束了。眾人三三兩兩結伴出來,也有人注意到了角落裡的她,但是她已經不想去在意其他,只是盯著那句話。 身後有腳步聲漸近,江美希依舊沒有回頭,直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可以嗎?”他問。 她回過頭,葉栩正在站在暖融融的陽光下,雙手插兜看著她。 她明知故問:“什麽?” 他朝著她頭頂上方的橫幅揚了揚下巴。 她煞有介事,又端起還是他老板時那張不苟言笑的臉:“這事我得好好考慮一下。” “你不是都考慮好了嗎?” 她挑眉:“誰說的?” 他笑:“都跑來問我能不能重新接受你了,難道我說能接受了,你卻跟我說還要再考慮考慮?” 她生氣:“原來那天你都聽見了!” 他笑得有點不懷好意。 人生中第一次鼓起勇氣表白,結果被人當猴耍了,她頓時惱羞成怒伸手去打他,他卻就勢握住她纖細的手腕輕輕一拉,將她整個人拉入了懷中。 周遭的吃瓜群眾沸騰起來,江美希掙扎了一下沒掙開葉栩的手,不得已隻好把臉埋進他的胸膛裡。 他還是那句話:“可以嗎?” 她聲音悶悶地說:“隨便拉個大字報求婚,沒見過比你更有誠意的了。” 他似乎笑了一聲放開她,走向旁邊那輛黑色攬勝。 後備廂打開,五彩繽紛的氣球爭先恐後地鑽了出來,朝萬裡碧空追逐而去。他利索地從最後一個氣球下方解下一個小盒子,朝她走來。 再次模糊的視野中,年輕俊秀的男人單膝跪在他面前說:“戴上它,余生給你遮風擋雨。” 原來電視劇裡出現無數遍的情節真的發生在自己面前時,那種最初的震撼和感動依舊不減一分。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說了什麽,就任由他把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又將她再度攬入懷中。 “我真高興。”他說。 “我也是。”她說。 都說人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如今看來確實如此。 從多年前的那一刻起,所有與他有關的點點滴滴都鮮活了起來。那個沒有眼色偷聽她打電話的男學生,那個偶爾在小區裡遇到,總是不懂禮貌放肆打量她的陌生鄰居,那個剛剛跟她春風一度卻又突然出現在面試現場的不速之客,還有那些不明所以的深愛和執念……原來所有她以為的巧合全是他的蓄謀已久。 好吧好吧,在這場敵暗我明、敵強我弱的愛情角逐中,她自此敗北,铩羽而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