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琳抬著頭,仔細的端詳著這個曾經的爸爸。眼前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留著平頭,鬢角處一片花白的頭髮矗立著,分外扎眼。歲月的滄桑已經在他的額頭、眼角刻下了一道道皺紋。 依然是黑紅的臉膛,依然是磁性的嗓音,依然是的一雙大手,只是這雙手,不再是那握粉筆的白皙寬厚的大手,也不是把她高高舉過頭頂的、溫暖有力的大手,而上面布滿一道道傷疤的、粗糙無比的手。 雖然依舊魁梧、雖然咖啡色的甲克依然和體,但是,背不知道什麽時候有些馱了,再也沒有以前中山裝穿在身上的那種幹練、挺拔。 “你,在洛陽作什麽?”“我?跟個親戚,在工地上做事。幫忙乾些雜活或者看看圖紙什麽的……林琳,我……又結婚了……”林宇梁小聲的說道。 林琳抿著嘴唇,瞬間底下了頭,她愣了好久說道:“哦,那也挺好,那就有人給你做飯吃,給你洗衣服了。”林琳擦把眼淚問道:“那——阿姨——知道你來這裡嗎?” 林宇梁臉色一沉,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林琳勉強的笑了笑,注視著養父的眼睛:“你,不用擔心我,其實,我過的很好,爹娘都很疼我的……都來好好的,就是有時候很想你,老怕……你沒事就好……” 下午,林琳曠課了,第一次曠課。唐老師做東,請林宇梁和林琳到附近的小飯館吃飯。 分別的太久,親情也會生疏。好幾次,林宇梁去拉林琳的小手,都猶豫著、下意識的放棄了。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停在路邊,一次次的雙手搭在林琳的肩膀上,仔細的把這個眼淚汪汪的孩子端詳個夠。 孩子長大了,連臉上那顆紅血痔都長大了。盡管現在是梨花帶雨,這是一個多麽漂亮、清純的姑娘啊!可惜,這個姑娘基本不是他的了。他看的出來,從頭到尾,好多次,林琳那句‘爸爸’到了嘴邊都沒有喊出口,最後都變成了那個生疏的‘你’字,好久不叫了,生疏了…… 相見時難,別亦難。 他們在路邊站了很久,具體有多久已經記不清楚了。反正到縣城的車是過去了一趟又一趟,林宇梁一遍又一遍的交代,囑咐,可是,有太多的話要說,有太多的思念要表達,一時的言語,很難說的清楚。 林宇梁給林琳留下了他在洛陽的電話、地址,還有黃伯伯家裡的聯系方式,一次次的道別。他們順著車走方向,向前走了一段又一段,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遠遠的,又一輛車緩緩駛來,“天已經不早了,要不然到了縣城,我就趕不上回洛陽的長途車了。林琳,記著,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是爸爸的乖女兒,知道嗎?永遠的女兒。家裡有什麽難事,解決不了就找我,給我打電話,知道不?爸爸等你考高中、等你考大學呢!好好學習!” 林宇梁終於拉起來林琳的雙手,捧在手心:“林琳,在家聽爹娘的話,啊,一定好好上學,爸爸等你考大學呢!我要走了,唐老師,學習上的事,就拜托你了。” “呵呵,放心,林琳很聰明,成績還不錯!”唐老師拍拍林宇梁的肩膀,向前輕輕的推他一把,一面伸手幫忙攔車,一面示意他趕緊上車。車來了,林琳眼巴巴的看林宇梁上了車,隻好衝他揮揮手,就在車眼看要關門開走的一刹那,林琳大聲喊道:“爸爸!爸爸,你保重!你要保重啊!” 林宇梁有沒有聽到就沒有人知道了,這是分別這麽多年來林琳第一次再叫他爸爸。盡管在夢裡不知道哭喊過多少次,但是就沒有人聽到了。也許,這一次,爸爸聽到了,因為她看到爸爸在後窗拚命的向她揮手。 車走了,人也走了,車明天還會回來,可是,人呢?人走了還會再見嗎?林琳失落的佇立在公路上,唐老師也默默的站在那裡,一直等林琳回過神來,才向學校走去,可是學校的下課鈴聲已經響了。 中考近了,林琳空前的努力,她要好好學習,她明白,只要考上大學,她就自由了。 雖然大家都知道林琳很聰明,可是情緒化的性格和過於廣泛的愛好分走了她太多的精力。這種心理上的放縱給她帶來的後果是成績的不穩定,再加上考試時自己的壓力太大,所以沒有考上縣裡的重點高中。 在她看來,她這輩子似乎注定了只能進入下三流的學校,然後在這樣的學校裡稍微一掙扎就做上上等的學生,或者說,只能是瘸子裡的將軍。 但不管怎麽樣,高中生活畢竟開始了,升入高中的林琳如魚歸大海、虎入深山、鳥出牢籠,住校的生活給了她更多的自由和可以利用的時間, 來自各個村鎮的少男少女們從陌生到熟悉,開始了他們人生中最為重要的高中時代。 她依然在班級裡詹露頭角,在分數就是命根的高中時代,她被任命為副班長,出色的成績和清奇的性格自然讓她成為老師和學生們注目的一員。 林琳是能借到的書照樣來著不拒,而繽紛的寄宿生活讓她的思緒隨風飄揚。她繼續寫她的日記,而且是一發不可收拾。反正她把一切她認為有意義和感興趣的東西都記在她的日記本裡。 最讓她盼望的是考入縣一中的柳卿和遠在洛陽的養父的來信,林琳成為年級裡書信最多的一個。書信讓她的思念插上了翅膀,而日記則讓她的思想沉澱出了精華。 1992年12月31日星期四農歷臘月初八 今天是92年的最後一天,也是我的生日,是一個天寒地凍家家喝臘八粥的日子。不在家裡,沒有母親來給我煮雞蛋,心情有些鬱悶。 聽老師說,孩子生日,是母親的難日,父親的擔驚日。所以應該是孩子給父母親禮物才對。雖然我沒有禮物給他們,但是我心裡真的感謝他們把我帶到這個世界。 今天上午就收到了養父的來信,我沒有想到他真的還記得我的生日。我也就是在剛剛開學時告訴他,我考上了三中——一個下三流的學校。我知道把一個嬰兒養育到八九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心中挺感激他,欠他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有機會還他。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