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劫

第17章 魔咒带来的恐慌
  柳相的脾氣越來越燥了,動不動就發火。長輩他畢竟不敢吆喝,就對弟弟妹妹們喝來喝去的,六月任憑哥哥叫嚷,只顧乾活;但柳卿就不同了,較真起來,嘴皮子從不讓人。他誰都不怕,爹和奶奶都敢強嘴,可兩個老人偏偏都喜歡他,說他機靈,能強到點子上。所以別看柳卿人小,卻挺有性格。  那次放學後去地裡拉柴草,柳卿看情形好一點,就瞅哥哥臉色放晴時,低聲小氣的問他:“哥――我們家誰當過兵呀?奶奶家門口那塊牌子――”
  沒等柳卿說完,柳相一句“不知道”就甩了出去,柳卿本來是蹲在那裡幫哥哥捆柴火,嚇的一下子就站了起來,頭頂一下子碰住哥哥的下巴,柳相“哎喲――的一聲也松手站了起來,捆了一半的柴草“砰――”散了一地。
  柳相瞪著正在揉頭頂的柳卿,是哭不得、笑不得,沒好氣地問道:“你是問牌子呢,還是乾活呢,要問,找找奶奶,或者,乾脆找牌子,別找我――我不知道!乾活,正事沒有斜事多――你們乾的活兒,還沒我手指縫裡漏下去的多,問這、問那――就知道偷懶……”
  柳卿看六月低頭不吭一聲,自己顧著捆柴草。他不理解,為什麽不能告訴他,那是多光榮的事呀!難道那不光榮?不,不會,牌子上寫的清清楚楚――光榮烈屬!
  哥哥一定知道!哥哥還在那裡嚷嚷,柳卿覺得他平時要上學,乾活不是正事,不就是說了句話嗎,有什麽呀?姐姐也沒少乾呀!就打抱不平道:
  “你是不是覺得你乾的挺多的?當然是你手指頭縫裡漏的都比我們乾的多啦,十份活兒,你能漏下去九份,我們就是乾七、八份,還沒你漏的九份多呢!別忘啦,要是這樣呀,你才幹了一份活,啊!哼哼――呵呵――你不說,我直接問奶奶去!”
  “你說什麽――你小子――你敢――你敢去!回來――!”柳相想不到弟弟會拿這話嗆自己,一時答不上來,臉都急紅了,看著柳卿把叉子一撂,扭頭往村裡跑去。
  旁邊的大人都笑起來,說道:“柳相,你別急,你弟弟象你爹,你爹年輕時就是這樣,得理不饒人,也厲害著呢,我們都說不過他,就背地裡叫他‘咬牙秀才’。看來有接班的了,這個小‘咬牙秀才’也玲牙利齒的,不亞於你爹。”柳相對這誇不誇、擦不擦的話,隻好報以“嘿嘿”一笑,更是無以對答。
  柳卿從北地的小路一口氣跑到家裡,偷偷的溜到堂屋,門虛掩著,他就側身從門縫裡小心的擠過去,盡量不弄出聲響。他看見娘在窗前的床頭坐著,桌子上放著作鞋襪用的針線筐,納了一半的鞋底子在桌子上放著,手上戴著頂針,眼睛盯著手裡那支黃燦燦的簪子發呆。
  那簪子的一串珠子在娘手裡一晃一晃的,最下面還墜著一小一大兩個綠瑩瑩的瑪瑙珠子,閃閃發光,十分的漂亮。柳卿看到過很多次這種場面,第一次見到的時候還從娘手裡要過來好好的看了一番,最後還是戀戀不舍的還給了娘。
  娘說那是姥姥留給她的陪嫁,她舍不得戴,也舍不得賣。每當想姥姥了,就拿出來看看。柳卿看到了娘臉上的淚痕,知道娘心情不好,就悄悄的退了出去,不忍心打擾娘,娘又想姥姥了……
  柳卿不敢打擾娘,就想去問奶奶,奶奶不會真的不告訴他吧?前面後面的院子裡都靜悄悄的,大人們都乾活去了,奶奶呢,妹妹呢?在大門口?對,從大門出去看看。大門開著,奶奶坐在門口給妹妹豔豔梳頭髮。
  “卿呀,你怎麽回來了?不幫你哥了?”老人家一眼就看到孫子。
  “不幫他了,他老吵我――”柳卿一面抬頭看那牌子,一面忖著怎麽問奶奶。
  “你煩他了?看,我給豔子編的辮子好看不?”奶奶問道。
  豔豔轉過頭,兩條細長的辮子順勢擺過來,半尺長的辮子稍上纏著二指長的紅頭繩,稱著那紅撲撲的圓臉,亮閃閃的一雙大眼睛,還真是漂亮。
  “好看呀,豔兒長大了,該上小學了,你上不?豔兒?”“上!”她仰著頭看著奶奶。“什麽上學不上學啊,咱豔兒長得這麽漂亮,趕明媒人一大堆的堵著家門口。柳卿啊,你可得長本事,自己娶個媳婦回來。要麽,你也得像你哥,求豔子給你換一個媳婦。”“我才不――我才不要去換媳婦!”她哼了一聲,彈跳似的從奶奶懷裡站了起來。
  “奶奶――我才不用豔子給我換媳婦!沒本事我就打光棍!別怕,豔子,哥不會讓你去換親的。”豔子得了哥哥的承諾,咯咯的笑起來了“我哥哥會長本事自己娶的。”她高興的一蹦一跳的轉了一圈,看到柳成在和幾個孩子彈琉璃珠,也跑過去,吵著要一起玩。
  “你不會,你給我拿珠子吧,我贏得,算你的,你只看吧,別亂動。”柳成把手裡拿不完的珠子都掏給豔豔,豔豔則在他的屁股後跟著,幫他揀珠子。
  奶奶愣了好大會,“你現在還嘴硬,看以後沒能耐時還嘴硬不?柳卿啊,你也去玩吧,既然你哥哥吵你,那就不幫他了,讓他一個人吵去吧!”奶奶坐在小石墩上,眯眯的眼睛,看孫子們玩耍。
  “奶奶――”柳卿欲言又止。“恩?啥事兒?”奶奶連眼睛都懶得睜開。
  “我想問問――你……”柳卿回頭看看那門框,還是不敢說下去。“說吧,看你這孩子,什麽時候學結巴了?問什麽?怎麽了,你?”奶奶眯縫著眼睛問道。
  柳卿吸一口氣,回手指著大門口那牌子,仰臉問道:“我們家――誰當過兵吧?”他把眼盯在門框上那個字跡班駁的牌子上。奶奶把頭轉向柳卿,又從柳卿的臉上挪到門框上那牌子上:“你問它?”
  奶奶愣愣抬起頭看那油漆班駁的門框,望了好大一會,用瘦長的手指把鬢前的幾根白發掖到耳後,眼前空如無物,不吱一聲。柳卿嚇的連大氣也不敢出,更不敢再問,隻用眼睛瞟著奶奶,不敢和她那昏花的老眼對視。靜,靜的隻有玻璃珠清脆的碰撞聲。
  “那是你叔叔――”“我叔叔!不會吧?我叔叔――”柳卿驚的差點跳起來,大聲叫道:“我叔叔不好好的嗎?怎麽會――”
  “不是你這個叔叔,你還有個小叔叔,比你那姑姑――就是你短命的妗子小十來歲,叫扎根,排行最小――”老人提起那兩個早逝的的孩子,老淚縱橫,壓抑了多少年的淚水又噴湧出來了。
  “你小叔叔生的那一年,你爺爺到河北挖煤去了,走了半年多,沒有音訊,後來就有人捎信回來,說你爺爺死了――瓦斯爆炸――給燒了個半死。救回去沒多久就不行了。――沒了……你爺爺活著的時候常說,有兩行是提著腦袋混飯吃的――下煤窯的和當兵的,一種是埋了沒死,一種是死了沒埋……乾的都是玩命的買賣……哎――都讓咱家給趕上了……那雖不是餓死人的時候,但是很難吃上象樣的一頓飯,說穿了,就是為了有一碗飯吃――”
  奶奶斷斷續續的回憶著,沉浸在悲慘的往事中。柳成和幾個孩子也圍了過來,一聲不吭的看著有點嗚咽的奶奶。柳成狠狠的瞪了柳卿一眼:“都是你招惹的!”
  “那一年,你姐和哥兒才四五歲的光景,你和柳成都還小,那時還是靠工分吃飯的時候,你爹作不來太重的,抬抬抗抗的,都靠你二叔叔――你三叔小時侯給餓的,個子很矮――也很瘦――沒什麽力氣。哎――咱們都窮的吃不飽飯,更給你三叔娶不上個媳婦。咱家成分也不好,前些年吃透了苦,雖說那時侯都不讓講成分了,也給咱家平反了,可街裡街坊的都知道,咱家成分不好,都給那場運動嚇怕了――
  你叔叔剛十六歲, 又說不上媳婦,他脾氣和你爹一個樣,倔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哎!偏偏那一年不知和哪裡打仗,到處招兵――我可是不同意的,就他那身子骨,哪裡經的起折騰。後來他還是偷偷報了――可人家又不要――
  說他是羅鍋家的,又矮又小,年齡不夠,還……――最後村大隊長家隻有一個兒子,可他又想充積極,第一批他舍不得他親兒子,到秋天第二批,他讓你小叔叔頂他兒子的名字――報就上去啦,你叔願意,不想在家裡受那窩囊氣,可我們大人都不知道……哎――走拉我才知道……
  就那麽稀裡糊塗的改了名,換了姓……走啦,第三天就走了……到後來,仗打完了,別人複員的複員,死了的發了撫恤金,可你叔叔卻沒了消息――有回來的說,招過去的第二個月,就跟大部隊到南方前線去了,有的連槍還沒摸過……
  然後就分開了,沒了……我一個孤老婆子沒出問,你爹到公社裡去問,人家說當兵就會打仗,打仗死人,這是常事,不死才怪呢!這個人可能是死了或者失蹤了吧?
  問了和沒問一樣,還是不知死活。去問隊長,隊長家死不認帳……問到後來,十來年都過去了,你爹又去問,鎮上就給了這個牌子,就這個牌子呀――一條命換的――都是羅鍋惹的禍呀……”
  老人家扭頭望著那個牌子,直抹眼淚。柳卿咬咬嘴唇,發誓以後再不提牌子的事。可是他還是忍不住的想,要是三叔沒死呢?但是不敢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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