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大开，夜风轻拂，卷起了一角纱帐，戚成功只能看到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他都已经记不得晋王后是否有过这种慵懒的姿势，只是在他的记忆中，她总是强势而刻薄的，对他冷嘲热讽，丝毫没有做为一个人妻的体贴和温柔。
那个时候戚成功也认了，他有攀登上权力高峰的欲望，那就只能忍受贵为王女的她。
而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兢兢业业地为晋国奔波劳碌，终于坐上了那至高之位，可他们夫妻的感情却丝毫没有缓解。
直到他意外地遇到了宸婉嫆，那个温柔如水的女人，一下就闯入了他的心房。
他爱她，怜惜她，所以舍不得轻易碰触她。
他为她建了蓬莱居，与她吟诗作画，弹琴赏雪，那三年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直到晋王后将她给送走。
那一年宜东发大水，官员们处置不利，贪污受贿，百姓们怨声载道，他不得不亲自前往。
这一去就是大半年的光景，再回到皇城，蓬莱居早已经没有了宸婉嫆的身影，只有晋王后在那里等着他。
他们夫妻彻底决裂，除非必要，他再不想踏足这个女人的宫殿。
是她，亲自毁了他们夫妻最后那一点情分。
往事随风，不经意地蹿进了戚成功的脑海，他面色微敛，轻咳一声道：“王后，若这事是你做的，孤劝你快些把人交出来，便既往不咎。”
“咳咳……”
回应他的是压抑的几声轻咳，床帐内的人影不发一言。
戚成功眉头紧皱，伸手就要揭开纱帐，却听到一声轻唤，“父王！”
萧诺匆匆赶来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昨晚宫殿里的情景他都知道得差不多，如今他心里也有些猜测，所以才赶来拖延时间。
忙碌了一宿，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憔悴的青乌色在晋王眼睑下浮现。
一旁的陈肃与萧乾却是将目光转了过来，眸中有着猜疑。
萧诺轻咳一声，解释道：“前些日子母后便有些不好了，声音嘶哑，不便说话，父王这样贸然掀了帐子，恐过了病气，也于母后康复不利。”
戚成功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僵，想了想又收了回来，转向萧诺，眼眸微眯道：“你倒是那么早就入了宫，还是昨晚就歇在宫里？”
萧诺脸色一变，心念电转之间，他已经拱手应道：“昨儿个小酌了几杯便歇在了宫里，儿臣睡得熟了些，一大早才听人说玄阳殿夜里走水了……”
离得近了，戚成功也能闻到萧诺身上淡淡的酒气，心下也信了几分，再加上这个儿子平日里也算乖巧听话，纵然没有萧乾在政事上的敏锐和天赋，但那也是自己的儿子。
戚成功便多了几分宽容。
但陈肃与萧乾对视一眼，俩人想法不一。
萧诺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也是太过巧合了些，瞥见他袖口上沾染了些许带着黑灰的泥土，陈肃不由眉头轻皱，“敢问二王子，昨儿个夜里是否在玄阳殿附近出现过？”
“没有，我睡得熟，哪里都没走。”
萧诺连忙否认，陈肃却指着他的衣袖道：“那二王子衣袖上的黑灰泥是在哪里蹭上的？”
萧诺一惊，本能反应之下他赶忙将衣袖往身后藏去，但也就只是这一个动作，却让对面的戚成功沉了脸色，“你在说谎？！”
“不，儿臣没有……”
萧诺连忙否认，但他到底不是戚成功，没有他父王的城府。
看着戚成功越来越沉的脸色，萧诺心如擂鼓，冷汗在额头涔涔而下。
那些早已经在脑海里罗列过千百次辩解脱身的话语，在对上他父王那双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睛，他就觉得喉咙发紧，怎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气氛快要凝滞之时，床帐里传来几声咳嗽，接着便是一道悠悠的女声响起，带着嘲讽的意味。
“怎么，本宫就想好好地睡个觉，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天不亮就要来吵醒本宫，还有理了不成？”
随着话音落下，一只素手撩开了床帐，晋王后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出现在了众人跟前，她披散着长发，身上还盖着一层厚厚的被子，没有施粉黛的她看着比平日里老了不少，也少了那种针锋相对的凌厉。
看着这样的晋王后，戚成功一时之间有些沉默，片刻后才沉声问道：“玄阳殿之事是不是你做的？”
“不是。”
晋王后眼也不眨地否认，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萧诺。
火的确不是她放的，但人是她带走的，可戚成功没有证据也奈何不了她。
“最好不是，若等孤查出证据……”
戚成功的嗓音冰冷地不带一丝感情，“这是国家大事，可不是你以为的儿女私情。”
就算他心里还留着宸婉嫆的位置，但秦暮雪这次到来于晋国和荆国来说都是大事，相当于她才是这场结盟事件的主导和枢纽，如果没有了她，那么三国结盟从何而来？
晋王后已是放下了床帐，轻轻地靠在床背上，不以为意地冷哼一声，“既然是国家大事，你还不快点差人去寻，若是把空闲都浪费在本宫这里，到时候找不到人可别怪本宫。”
戚成功怒上心头，一甩衣袖，转身离去。
陈肃却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转向了萧乾，萧乾对他摇了摇头，俩人这才一躬身退了出去。
等着他们几人纷纷离去，萧诺这才松了口气，却觉得后背已经被汗水给浸湿了，父王的威压太重，他刚才差点不敢去看。
正想要说什么，晋王后却是疲惫地一摆手，“你也退下吧，本宫要歇息。”
“母后……”
萧诺欲言又止，他是想要问那个女人的去处，那么短的功夫，母后能将人送到哪里去？
陈肃可是把宫里都翻了个遍，都没能找到，难道是送出宫外了？
“下去。”
晋王后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语气也重了几分，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仪。
“那母后歇息吧，儿臣晚些时候再来探望。”
萧诺眉头一皱，心中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等着殿内空无一人后，外面的侍女也合上了门，晋王后轻吁一口长气，对着床内一角突起的棉被道：“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