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二年的阳春三月是在暴雨如注中度过的,九霄云头发出愤怒的咆哮,雪亮的闪电刀锋般划破天际。昭明女皇秉雷霆之势而下,毁其兵、夺其势,而后顺藤摸瓜,将乌烟瘴气的江南官场搅了个天翻地覆。江南素来是鱼米之乡,膏脂肥沃,不问可知。当初叛军覆灭,京城世家削尖了脑袋往江南安插人手——赋税、盐引、土地兼并,乃至前朝年间的江南织造局,一个没落下,全被榨过一遍油水。江南的膏腴养肥了硕鼠,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终究有秋后算账的时候。京中世家耳目灵敏,哪怕女皇人在江南,也不耽误他们闻风而动。奏疏雨点般飞往通政使司,部门文书挑灯夜战,将小山似的折子批注分类,打包发往江南。此时已是四月,人间芳菲尽,春归无觅处。丁昱经过花圃前,随手折了一支殷红如血的石榴花簪在发髻上,然后拾阶而上,敲响了书房的门。很快,屋里传出女皇的声音:“进来。”丁昱推门而入,依臣子觐见君上的礼仪撩衣跪地:“微臣叩见陛下,万岁……”没等他将那一长串的“万岁”说完,一个纸团已经劈面砸来。丁昱下意识一缩脖子,抬头便对上洛宾不善的眼神:“哪那么多废话,你不是最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吗?”若是换成别人,或许还诚惶诚恐地推辞两句,丁昱却是给根鸡毛当令箭,十分不拿自己当外人地站起身,在女皇对面坐下。洛宾埋首奏折,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丁昱等了一会儿,发现女皇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于是直接上手——一把薅掉洛宾手里的毛笔。洛宾终于抬起头,凉飕飕地瞪了他一眼:“有事说事,没事滚蛋。”丁昱毫不客气地瞪回去:“你跟质成打算耗到什么时候?”洛宾抖了抖奏疏,将脸埋进去。丁昱故技重施,将奏疏薅出来,撂到一边,拿女皇的话堵她的嘴:“有事说事,有问题解决问题,这么光耗着算怎么回事?”洛宾叹了口气,避重就轻道:“兄长要是觉得大好光阴没处发泄,我这有江南舞弊案的卷宗,可以给你消磨时间。”丁昱:“……”女皇陛下一点没发现,她把自己和某种四条腿的畜生画上等号了吗?丁昱干咳一声,将面部表情调整成“庄重肃穆”状,义正言辞道:“你跟质成经历了这么多,好不容易和解了,就不能好好搭伙过日子吗?总这么相互折腾,你们不累我这个看戏的都累……这回又是因为什么?”洛宾睨了他一眼,那意思大约是“关你什么事,给朕滚远点”。丁昱仗着脸皮厚,权当眼瘸没看见。女皇拿他没辙,蘸满朱砂的笔锋停顿片刻,微微闭了下眼。“江南这场风雨声势太大,京里那些人坐不住了,”洛宾将一份奏疏甩过去,淡淡地说,“这是京城发来的,你看看吧。”丁昱不明白话题是怎么岔出十万八千里远的,他一头雾水地接过奏疏,粗略扫过两眼,蓦地抽了口凉气:“这帮不干人事的……”用最简练的话概括这份奏疏的大意,就是此次“伪王叛乱”事态严重,必定有位高权重的军方人物牵涉其中,不可不察!“位高权重,尾大不掉,借圣心倚重而为己谋私,结交驻军将领,图谋不轨,勾结前朝余孽,其心可诛……”丁昱越念越咬牙切齿,强忍酸水似的,将一句到了嘴边“他娘的”咽回去,“这特么说的是谁?啊!”眼看他手背上暴起青筋,洛宾反应极快地抽出奏疏——唯恐这小子一个没忍住,把折子撕得粉粉碎。倘若传到言官耳朵里,可是他自己将把柄递到三法司手里,一个“目无法度、只手遮天”的罪名决计逃不掉。“你先冷静点,”洛宾调转毛笔,用笔杆轻敲了敲墨池边缘,“看清楚,这份折子不是冲你来的。”丁昱微微一愣,将奏疏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目光一寸一分挪动着,最终定格在“前朝余孽”几个字眼上。他将前因后果贯通起来,反复咂摸几遍,终于明白这天外一笔是冲谁而来,脸色陡然凝重:“质成回来的事……瞒不住了?”洛宾心说“你一口一个质成叫得挺亲热”,脸上不动声色:“当初扬州、嘉兴驻军叛乱,他用‘靖安侯’的身份堂而皇之亮相,几万双眼睛都看到了,你还想瞒着不成?”这是事实,丁昱无可反驳,悻悻揉了揉鼻子。准确说来,“扬州和嘉兴驻军叛乱”的说法不是很站得住脚,因为在两地驻军将领看来,司马睿才是汉室正统,他们这么做是“拨乱反正”“匡扶正统”,该在汗青上大书特书一回。……可惜没等青史留名,一场精心铺排的粉墨大戏就被靖安侯拆了台,“正统”成了“伪王”,“拨乱反正”成了“引狼入室”——被用心算无心的东瀛倭寇杀了个七零八落、片甲不留。两位驻军将领倒是命大,在心腹亲兵的护卫下拼死杀出重围。然而没来得及庆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帮“残寇余勇”就被从天而降的朱雀军一锅端了,不由分说地扣上“叛乱”的罪名,一股脑丢进大牢,到现在也没个说法。“聂帅的意思是,既然司马睿已死,其余人等不宜株连过广,”洛宾语气漠然,仿佛吃牢饭的那几位跟她没有半点干系,“他自己的官司还没料理清楚,还有闲心替别人说情……真是吃饱了撑的。”丁昱认真思忖半晌,没分清“替叛逆求情”和“后院起火”,哪个更让昭明女皇恼火。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镇远侯小心翼翼地打量片刻,发现洛宾眉心微蹙、眼神冰冷——是动了真火,再把“勾结前朝余孽”和“聂珣为叛军将领求情”这两桩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联系起来,心头不由“咯噔”一下。“坏了,”他想,“这女人又犯疑心病了。”自古帝王十个里有九个多疑心,剩下“出淤泥而不染”的那位,不是傀儡就是短命鬼。显然,昭明女皇跟这两类都不沾边,自然要被归入“多疑心”的范畴。幸而洛宾疑心归疑心,脑子还算清醒,又心软念旧,一时半会儿干不出亲者痛仇者快的勾当。丁昱心念电转,意识到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好为聂珣辩解,更不能硬碰硬的怼回去——道理洛宾都明白,只是感情上那道槛过不去,只要顺着她的心意委婉劝上几句,等她想明白,自然气消了。“质成的脾气就这样,看着雷厉风行,牵扯上人命就难免手软,”丁昱一边说,一边仔细端详着洛宾的脸色,“说来,康姑娘这两天正替他拔毒,不过效果不是很好,也不知道是风干的圣婴果药效有所减退,还是他自己心思太深,这么多年劳心劳力下来,已经积损成毁,啧啧,真是……”没等他“真是”出个所以然来,洛宾已经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疾步而去。聂珣下塌的后院离书房其实不远,从长廊穿过去,走路不到半炷香。可就是这半炷香的距离,一个月来,女皇愣是没踏进一步。倒不是她不想来,事实上,每晚夜深人静,洛宾都会暗搓搓地溜到后院门口,三下五除二窜上院墙旁的一株石榴树,一边做贼似地竖起耳朵,一边隔着一张窗户纸,探头张望那坐在灯下的人影。说起来挺没出息的,然而洛宾就是没法控制自己——既没法控制自己不来,又舍不下面子首先低头服软,只能将“做贼生涯”持续下去。直到那不会看人眼色的镇远侯上门踢馆,才算给了她一个下台阶的借口。来的一路上,洛宾想了无数腹案,怎么开场、怎么切入正题、怎么以情动人,乃至怎么委婉含蓄地服这个软,每一处细节都推敲过无数遍,整套说辞严丝合缝,起承转合滴水不漏……连女皇自己都要被感动了。熟料她走上台阶,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对话声。一个女子……应该是康挽眉,用她一贯风轻云淡的语气,正色道:“圣婴果风干后,药性会有所减退,但也不至于消退这么多……当年陛下服用圣婴果后,配以针灸之术,两个月已经拔尽旧毒。侯爷所中之毒不如陛下深,按说毒性应该去了四五成,却没有好转的迹象,若非在下医术不精,只能是侯爷这些年思虑过深,滴水穿石,终致伤身了。”短暂的沉默后,屋里传出聂珣的声音:“让康姑娘费心了。”康挽眉道:“在下是医者,只会治病救人,不懂朝堂大事。不过依在下拙见,如今四海清平,民生安定,需要侯爷操心的地方实在不多,您又何必拿这些身外之事伤自己的身子?”聂珣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康挽眉想了想,委婉劝道:“侯爷是念旧的人,可这江山易主已成定局……说句不好听的,侯爷既然做了选择,就该一条路走到黑,如此犹豫不定,只会伤人伤己。”屋内烛影摇红,拖长的身影倒映在窗纸上。从女皇的角度看过去,聂珣似乎是曲起手指敲了敲桌案,半晌才道:“康姑娘说的,聂某都知道,只是过不了自己这道槛……”康挽眉看了他一眼,明知不该多嘴,有那么一瞬间,她却跟鬼使神差似的:“侯爷,恕我冒昧……您怨陛下吗?”她没刻意指明“怨什么”,屋里的聂珣和屋外的洛宾却不约而同地心领神会。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聂珣不说话,康挽眉也没追问。从拖长在窗纸上的倒影来看,她像是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递给聂珣,靖安侯问也不问,接过一饮而尽。而后,他捂着胸口咳嗽两声,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她是大秦的昭明女皇,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没什么好怨的。”可能是因为天生性格内敛,不爱多说自己的感受,也或许是因为在嘉和帝身边多年,习惯了将所思所想隐藏起来,聂珣鲜少将七情六欲显摆在脸上,在没打过交道的外人看来,就是城府深沉难以琢磨。好比现在,康挽眉将这番话逐字逐句地推敲一遍,也没弄明白聂帅究竟是平心静气云淡风轻,还是刻意说反话。就在这时,窗外掠过一阵风,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劈啪敲打过窗棂。康姑娘忽有所觉,三步并两步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探头一看,只见树影婆娑、月华如水,除此之外,连只野猫也没见着。“是我想多了吗?”她暗自嘀咕道,“怎么总觉得……好像有人站在窗外?”洛宾快步穿过长廊,满腹百爪挠心的期待像是荒原上的野草,被一把不知从何而起的火烧得精光,凉风吹过,只余一把冰冷厚重的灰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清空大脑,将“聂珣”两个字请出去,冷不防一抬头,就见钟盈站在阶下,单膝跪地:“陛下。”洛宾知道自己不该多想,可她忍不住——聂珣那句语气古怪的“没什么好怨的”就像一颗种子,入耳的一刻已然长驱直入,迅雷不及掩耳地落地生根。仿佛有人在耳边反反复复地问:他究竟是真不怨我,还是因为大局已定,没有兴风作浪的余地,为保江山安宁,也是逼于无奈,才咬牙认了这个栽?有道是三人成虎,谎话说了成千上万遍,也就成了真。洛宾骤然止步,用力揉了揉眉心,将心头丛生的荆棘强行折断,心说:我怎么会这么想……疯了吗?昭明女皇英明神武,可惜她终究是肉体凡胎,超脱不出七情六欲的桎梏。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不论“忧”还是“怖”,都是让人眼塞耳障的“劫数”。洛宾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听不出丝毫异样:“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她不甚耐烦地一摆手,眼看钟盈跪着不动,索性将她一把拽起。钟指挥使道:“有一位客人想要见您。”洛宾闭上眼,将眉心掐出一道红印:“客人?什么客人?”钟盈轻声道:“他让我转告您,他从海上来。”洛宾倏尔抬头,眼神瞬间弥合了裂缝,重新坚不可摧。她淡淡地问:“人在哪?”这是大秦女皇和海王的第二次见面,大概是看在丁昱的面子上,那海匪头目换了身稍显正式的长衫,还主动行了个揖礼——尽管那腰弯得相当敷衍,头也没低,下巴高高扬起,活像女皇欠了他十万雪花银似的:“陛下,又见面了。”他客气,洛宾也懂得投桃报李,非但赐了座,还十分客气的让摆人上茶点:“这是杭州城的时新茶点,先生远道而来,不妨尝尝。”海王似笑非笑地睨了洛宾一眼,无数心照不宣就在眼神交汇的瞬间汹涌而过。一旁的丁昱毫无所觉,夹起一块桂花糕放在海王碟中,冲他笑出一口犬牙交错的白牙:“尝尝看,我盯着厨房亲自做的,用的是去年新做的桂花糖,香甜不腻,入口即化,绝对……”他唯恐海王不买账,准备了一肚子说辞,谁知刚开了个头,海王已经很给面子地夹起糕点,囫囵个塞进嘴里。丁昱:“……”“味道确实不错,”海王细嚼慢咽半晌,神色极为专注,像是要将点心的滋味用刀锋刻写在脑子里,而后相当自然地覆上丁昱的手,拇指微弯,在他虎口和指缝处轻轻刮搔了下,“照歌为我如此费心,鸣凤实在感激不尽。”洛宾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这个“鸣凤”大概是海王的真名。刚经历过一遭“红尘劫”的昭明女皇终于明白了丁昱每每围观她和聂珣亲近时的心情,她很想用手挡住脸,因为实在没眼看那眉来眼去的两位,可惜这个举动不符合一国之君的身份,只能咬牙忍了。“此次东瀛倭寇突然来犯,多亏海王先生援手,与玄武军里应外合,才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洛宾举起茶盏,冲他遥遥一举,“朕以茶代酒,敬先生一杯。”海王应付差事似的举起茶杯,漫不经心道:“不用客气,我只是看在照歌的面子上。”洛宾:“……”丁昱:“……”这小子是故意给他拉仇恨吧?一品军侯和海匪头目“私交颇深”,传到朝堂诸公耳中,参奏弹劾是意料之中。一时间,女皇只觉得刚消停片刻的太阳穴又在突突乱跳,好半天才将那根炸开的小青筋摁回去,勉强笑道:“朕跟兄长自小一起长大,形同一人,先生帮兄长,就等于帮朕,朕自然应当道谢。”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一回,总算轮到声名赫赫的海匪头目无言以对了。幸而这位城府颇深,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笑道:“原本不该深夜叨扰,只是此次伏击倭寇战船,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我与陛下既然结盟,自然应该亲自上门知会一声。”洛宾不着痕迹地看了丁昱一眼,镇远侯会意,露出浮夸的好奇:“什么要紧事,居然要劳动鸣凤亲自上门?”海王含笑看着他,并没因丁昱贸然插嘴就勃然作色。这海匪头目常年穿行海上,经风吹浪打、日晒雨淋,肤色却是异乎寻常的白皙。他分明是男子,却刻意描画了眼线,眼角狭长,横拖入鬓,顾盼间有种说不出的风情。反正丁昱被他斜乜眼打量过,心口就跟踩空了似的,晃悠悠地停跳一拍。“那帮倭寇将一艘战船护在中央,我一时好奇,连人带船都扣了,仔细搜查后发现,那船上有个东瀛女子,是倭寇头目的女儿。再一查问,你猜怎么着?”海王大概忘了上首坐着的那位是谁,说话间来了兴头,用上了说书的语气,手掌在矮案上轻轻一拍,“砰”一声轻响。女皇没给人当过捧哏,不知往下怎么接,只能板着脸装深沉。还是丁昱上道,给海王斟了一杯酒,兴致盎然地问道:“怎么着?可别告诉我,这姑娘嫁了司马睿,是前朝太子妃。”海王扭过头,笑吟吟地看着他:“照歌见微知著,果然聪慧。”丁昱:“……”他这只瞎猫居然逮住了死耗子!“真是前太子的老婆?”镇远侯一双眼睛瞪得滴溜圆,难以置信,“他可是孝烈皇帝钦封的太子,正统的皇室血脉,居然、居然娶了个东瀛女人?这……这要传出去,让天下人怎么想?”海王笑而不语,意味深长地扫过女皇。洛宾捧着茶盏,沉吟片刻才道:“司马睿这个‘皇室正统’,说白了就是只丧家犬,他要借东瀛人的势力复辟晋室,东瀛人想借他‘正统’的名号瓜分中原,两边各取所需,也相互忌惮……”她闪电般一抬眼:“还有什么比联姻更能将两拨心怀鬼胎的人马牢不可分地联系在一起?”丁昱恍然反应过来。洛宾神色复杂地看向海王:“那东瀛女人在哪?”“被我看管起来,陛下想要,随时可以派人去提,”海王冲她摊开掌心,“虽然在我看来,这就是个普通的东瀛女人——沉默、顺从,哪怕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生不出丁点反抗的念头……”洛宾对东瀛女人没兴趣,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呵欠。就听那海王话音微顿,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不过,这女人已经有身孕了……”洛宾刚有些散漫的目光骤然凝聚,锋锐如刀。“虽不知是男是女,终究是前朝太子的血脉,在下不敢擅专,只能交给陛下发落,”海王一只手托腮,那眼神跟淬了毒的软剑似的,一个劲往洛宾眼窝里钻,“一个话都不敢大声说的东瀛女人,一个不足四月的胎儿,加在一起也不够女皇陛下动一动手指……当然,陛下可能不这么想。”洛宾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怎么处置是朕的事,就不劳海王费心了,”她不紧不慢地捻动手指,“海王今晚说的话,朕不希望有第四个人听到,还请……”“陛下放心,”海匪头目爽快地说,“过了今晚,这女子就算死了,不会有人提起,也不会有人知道。”洛宾微乎其微地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