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狼烟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是世代簪缨的靖安侯,自小听着圣人训诫长大,一直把“忠君”二字奉为珪璋。 谁知多年后,他被打成“叛逆”的未婚妻从地狱深处爬回,挟着六万亡魂死不瞑目的沉冤,胼手胝足地掀翻了压在骸骨上的龙座。 忠与义,恩与情,家国社稷,民生疾苦……究竟孰轻,孰重?

(九十)追查
昭明二年二月十九日,驻守玉门关的奉日军打开城门,主动放回纥伏兵入关。
摩拳擦掌的回纥兵提前收到了风声,蛮以为是去接收城关的,谁知进了城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城楼下早已埋好火药,炸了回纥军一个措手不及。与此同时,城门上的断龙石轰然落下,将尾大不掉的回纥军截成两段。
方才还如狼似虎的回纥军无师自通了川剧的变脸技能,从“如狼似虎”到“丧家之犬”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玉门关前伏尸遍野,眼看事不可为,回纥左贤王长叹一声,只能下令收兵。
然而进来容易,出去就没那么简单了。
原以为被调虎离山的白虎军从半途杀出,跟奉日军来了个里应外合。白虎在前,精锐随后,蓄势已久的奉日军亮出屠刀,不依不饶地穷追猛打。当年逃过一劫的回纥人终于没能侥幸到底,被切瓜砍菜般斩落刀下,连着千里沙风瀚海,一并成了秦军铁蹄下的觳觫之材。
齐悯晟前来送战报时,洛宾正坐在偏厅,面前摊开一本拓卷,正是当日颜渥丹亲手落成的七杀碑。她一边翻看,一边对旁边的钟盈评头论足:“亏得老师走了文官的路子,这要换成武将,必定是个赤地千里的主。”
钟盈顺着女皇的话茬应和两声,瞧见齐悯晟捏着战报站在门口,于是提醒道:“陛下,齐将军来了。”
洛宾头也不抬:“解决了?”
齐悯晟走到跟前,将两份东西呈上案头,一份是战报,另一份是回纥递交的国书。
女皇连翻看的兴趣也没有,直接丢给齐悯晟:“和谈?还有什么好谈的!千里古丝路自此并入大秦国土,怎么治理怎么征税让朝廷拟个章程出来……哦对了,左贤王的人头别忘了送来,朕还准备带回帝都,给父帅瞧瞧。”
齐悯晟摸了摸脖子,突然觉得自己能囫囵个站在这里,命也算够硬的。
“还有,”洛宾看了钟盈一眼,“和游烈私下串联的神秘人,他背后的大鱼挖出来了没?”
钟指挥使面露惭愧:“臣已经将玉门关翻了个底朝天,前朝安下的钉子揪出来不少,却没有您想找的那人。”
洛宾目光凌厉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她一字一句地问,“是你们没找到人……还是那人根本不在西域?”
钟盈没敢下定论,字斟句酌地说:“钉子的嘴很硬,微臣还没撬开,但是从目前掌握的线索看,微臣总觉得事有蹊跷。”
洛宾和她主仆多年,彼此颇有默契,只是一个眼神,弦外之音已经了然于心。
西域这场风雨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虎头蛇尾,较真说来,更像是一面吸引了所有人视线的幌子,一场精心铺排的大戏。
洛宾原本只有三分揣测,听说司马睿不在西域,又添了五分笃定。她屈指敲敲桌子,轻声道:“倘若真是这样,那西域只是烟雾弹,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钟盈知道洛宾并不是征询旁人意见,只是在自言自语,于是默默后退了一步,步子迈得有些大,差点和齐悯晟撞一起。
齐将军赶紧挪开两步,给她腾出空地。
就听洛宾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个游烈现在何处?”
齐悯晟心头咯噔一下,仿佛悬在头顶的铡刀猝然落下,暗道:终于来了。
他一撩衣摆,当场跪了下来:“末将已将游烈扣下,听凭陛下发落……末将有眼无珠、御下无方,请陛下治罪!”
说到这里,齐将军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何为“痛心疾首”——他干脆摘下头盔,用额头“砰砰”砸着地板。
这个罪请得姿态十足、毫无水分,然而洛宾心知肚明,他以“请罪”为名,实则是拐着弯给游烈求情。
齐悯晟是游烈的顶头上司,他打定主意将自己树成一块挡箭牌,把所有罪责拉到自己身上,洛宾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拿他怎么样。
这就跟当初聂珣对她用苦肉计是一个道理。
“真不愧是聂帅带出来的人,连拐弯说情的手段都一模一样,”等齐参将退下后,屋里再无旁人,洛宾忍不住对钟盈抱怨道,“不办他,朕自己先咽不下这口气。办他,难免牵扯上齐悯晟,被质成知道了,少不得又要唠叨我,真是里外不是人。”
钟盈:“……”
这位嘴上抱怨,眼角眉梢却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我有情郎我自豪”的炫耀意味快要顺着眼角笑纹横淌而落。
有那么一瞬间,钟盈恨不能拿手挡住脸:简直是……没眼看了。
她随口含糊了几句,哄得女皇眉开眼笑,自觉尽到了为人臣子的义务,于是默默退出门外,正打算该干嘛干嘛去,冷不防一转身,差点和一个匆匆跑来的斥候迎面撞上。
她抬眼一瞧,见那斥候是个熟面孔,仿佛是朱雀军麾下,于是道:“什么事火急火燎的?连军规都顾不得了?”
西北苦寒之地,长风一卷,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跳出皮肤。然而那斥候顶着一脑门热汗,将一封短笺递到钟盈跟前。
钟指挥使打眼一扫,见那短笺上用朱砂标了三道红记,是“十万火急”的意思,末端加盖了镇远侯的小印,心头登时一紧。再一看内容,脑袋“嗡”一下,好悬没栽在地上。
“完了完了,这下可麻烦了,”她心想,“聂帅要是少一根头发丝,陛下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那封让钟盈心惊肉跳的短笺并不长,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了:御驾北上途中,遭遇悍匪袭击,靖安侯聂珣为匪徒掳走,下落不明。
短笺从钟盈指间轻飘飘地落了地,她当即出了一身凉汗。
送来加急密报的丁昱不比钟盈好多少,整个人成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尤其当他听锦衣卫回报说,没有追查到“匪徒”和聂珣的下落时,差点捡起一个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没找到?”镇远侯额头上暴起一根细细的青筋,欢快地颤动不休,“继续找!就是挖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
朱雀军统帅费允同样是一脑门官司,他原是奉命护送康挽眉离京,接应北上的御驾一行。谁知刚到半途,就听闻御驾遇袭,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一步,只瞧见满地狼藉,与一个焦头烂额的镇远侯。
费允还不知悍匪劫走了靖安侯,倘若知道了,指不定比丁昱还急。饶是如此,他也意识到情况危急:“侯爷放心,末将这便调派人手,就算挖地三尺,也要将匪徒的下落挖出来。”
他掉头要走,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又被丁昱叫了回来:“等等,先别急,你让我想想……好好想想。”
他没头苍蝇似的踱了两个来回,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此起彼伏,随手抄起案上茶壶,当头一浇——只听“哗啦”一下,凉水泼了丁昱一头一脸。
费允惊呼道:“侯爷,您这是……”
丁昱摆手截断他,被凉水一激,乱麻似的思绪沉淀下去,理智一点一滴地重新回炉。
“劫人的‘悍匪’和当初蜀中袭击女皇的‘刺客’是一伙人,”他从一团乱麻中艰难地揪出一个线头,顺藤往下摸,一点点倒腾清来龙去脉,“如果是前朝,他们劫持质成的目的就很清楚了,是冲着女皇来的。”
联系起之前杭州传来的密报,匪徒劫走靖安侯的用意昭然若揭。
“费统领,”丁昱飞快地说,“这伙悍匪会去哪,我心里大概有数,你可愿陪我走一趟?”
费允正色道:“请侯爷明示。”
丁昱:“杭州。”
费允:“……”
“光咱俩还不够,”丁昱敲了敲脑袋,“唐征和何康平都不在,离杭州城最近的驻军是哪里?”
费允回想片刻:“是驻守台州附近的肖如宣。”
丁昱一拍桌子:“好,让他立刻带兵赶往杭州城,就说东南沿海有倭寇肆虐,陛下若是问起,凡事有我担着。”
费允面露难色:“这……侯爷,调兵需要青虎符,这空口无凭的,台州军怕是不能擅动。”
丁昱:“……”
一时情急,忘了这茬了。
费允小心打量他两眼:“侯爷,到底怎么回事?您怎么知道倭寇会犯东南,这跟袭击御驾的悍匪又有什么关系?”
丁昱从怀里摸出描金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沉吟再三,还是透了个底:“这伙悍匪有备而来,名义上是‘匪’,实则跟前朝余孽有说不出的关联……”
他说到这里,话音一顿,冲费允打了个“附耳过来”手势。费统领凑近两步,就听丁昱压低声音道:“暗桩回报,前朝太子司马睿已经投靠了东瀛人,打着‘光复前朝’的旗号兴风作浪——一个弄不好,南半壁江山就要重陷战火。”
费允被他活活说出一身冷汗。
费统领曾为击刹参将,当然知道前朝太子是何许人也,更明白“正统”两个字分量有多重。他是击刹旧人,又执掌朱雀军,几乎算得上洛宾麾下第一人,心念电转间已经下了决断:“无虎符不可擅动军队,但也不是没有特例,倘若倭寇进犯边陲,纵然无令,驻军亦可先斩后奏。”
丁昱摸着下巴,将这番话放在脑子里咂摸片刻,隐约回过味来:“倭寇进犯边陲可先斩后奏,前提是得有真凭实据……照费将军这么说,咱们得等倭寇兵临城下,才能给台州军报信?”
那岂不是连黄花菜都凉了!
费允叹了口气:“若是当年,自然百无禁忌,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少主已是陛下,你我为人臣子,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丁昱把“陛下”两个字放在舌尖品味一番,越想越没滋没味:“行吧……那把你手里的朱雀借我使使,这总成了吧?”
朱雀是天子亲军,地位隐隐超然于白虎玄武之上,非诏令不得调动。费允其实很想说这也不合规矩,但他估摸着以镇远侯的暴脾气,自己要再说一个“不”字,这位大约能拎起拳头揍人。
为了不被丁侯爷揍成一只赏心悦目的猪头,费允只能无奈让步:“好吧,侯爷打算做什么?”
丁昱一转折扇,在他肩膀上敲了敲:“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只是送两封信。”
按照费允的设想,无论捉拿悍匪还是清剿倭寇都是他的职责,至于丁昱,一来他身份贵重,又和昭明女皇相交莫逆,真要有个什么,费允没法跟洛宾交代。二来,这小子功夫稀松的很,留下来也帮不上忙。
综合种种考虑,这位还是尽早回京的好。
可惜的是,他低估了丁昱的“战斗力”,这位只用一句话就将费允的诸多理由挡了回去。
丁昱:“江南一地的暗桩是我亲手调教出的,有我在,不管抓人还是找人都方便得多。”
费允:“……”
行吧,忘了这位在封侯前是经商发家的,江南一地根本就是他家后花园。
事实证明,有了“丁财神”帮忙,行事确实方便许多,费允挑了三十名精锐亲兵,外带一个“添头”镇远侯,一行人化装成商队,在沿途暗桩的帮忙下,没怎么费工夫就混进了戒备森严的杭州城。
在丁昱走南闯北的印象里,除了天子脚下,还没有比杭州更富庶的城市——东南形胜,三吴都会,自古便汇集天下繁华。店铺鳞次栉比,绫罗走街串巷,润如酥的小雨裹挟在吹面不寒的杨柳和风中,将一声声吴侬软语送抵耳畔。
然而这一回进城,街头巷尾看不见路人,迎接他的是劈头盖脸的凄风苦雨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如临大敌,甲胄森严的守城驻军往来巡逻,手中戈矛和腰间佩刀反射着明晃晃冷森森的光。
哪怕一只脸生的飞鸟掠过,都得拔掉三层毛,若不是有久驻城中的暗桩帮忙,丁昱一行未必能轻易通过城门口的盘查。
直到巡逻的驻军走远了,费允才凑到丁昱耳边,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侯……少爷,这里确实不对劲,属下方才留意了,城门口盘查路人和街上巡逻的都不是普通驻军——就方才过去的那队守军,通身的煞气,肯定是见过血的。”
丁昱的话音像是含在牙缝里:“杭州知府孙士钊有个侄子,当年投身军中,靠着和倭寇拼刺刀的战功升任参军……可惜了。“
可惜一代悍将,因为虚无缥缈的“忠义”二字,被人当枪使,正经的倭寇不去砍,反而在不经意间给东瀛人当了看门狗。
费允叹了口气:“咱们现在怎么办?”
丁昱竖起一只手掌:“先安顿下来再说。”
杭州城中的暗桩据点是一家丝绸铺——不止是门面上的伪装,生意居然颇为兴隆。即便全城戒严,慕名而来的客人依旧不少,那面相憨厚圆润的老板刚送走一位大户人家的女眷,额头上的汗没来得及擦净,一把描金扇突然伸过来,在他面前轻敲了敲:“呦,小白,生意不错嘛。”
丝绸铺老板猛地一抬头,就见一位青年公子展开扇子,半遮着脸,冲他弯了弯眉眼:“怎样,我不在的这几个月,没偷懒吧?”
白老板一个激灵,面容颤了颤,两坨肥油挤出一脸逼真的诚惶诚恐:“丁、丁爷……小人不知您来了,这个,有失远迎,请丁爷莫怪。”
半个时辰后,白老板将丁昱一行引入自己在杭州城中的宅邸,前脚吩咐侍从置办接风宴席,后脚便泡了一壶好茶,连着两碟茶点,亲手送进了书房:“侯爷亲临,小人没有准备,这是您老最爱的太极翠螺,您且尝尝,是不是旧时味道?”
丁昱捧起茶盏,一边用盖子不紧不慢地撇去浮沫,一边刻不容缓地吩咐道:“我这一趟有要事在身,便不跟你客气了:杭州城的异动你也看见了,你现在立刻去查,最近一个月有没有陌生面孔的大队人马……尤其是马车出入,若是有,这些人从何而来?现在驻扎何处?总之越详细越好。”
白老板也是人精,见他神色凝重,便不再多问,匆匆答应一声,手脚麻利地退下去。
丁昱这才喝了两口茶,眉心紧锁。费允难得见他这般忧心,想了想,温言安慰道:“侯爷别想太多,倭寇不是还没打上门吗?就算兵临城下也不要紧,无非是多费点周折,总能收拾了这帮趁火打劫的混账东西。”
丁昱心说:倭寇算老几?连靖安侯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但是这话没法和费允明说:一方面,洛宾将“靖安侯尚在人世”的消息瞒得滴水不漏,丁昱不知道她的打算,唯恐贸然透露坏了她的部署。
另一方面,当年葫芦谷一役,六万击刹军付之一炬,虽说是皇命难违,动手的却是奉日军,归根结底,这笔血债还得算在奉日少帅聂珣头上——正因如此,击刹军上下对靖安侯的观感都不是很好。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聂珣被“匪徒”劫持,至今下落不明。丁昱几乎可以想象出,昭明女皇听说这消息时,会是怎样的怒发冲冠暴跳如雷。
想当初,康挽眉瞒报了聂珣的“作死计划”,差点被女皇扒了一层皮。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要是姓聂的在他手里蹭破一点皮,洛宾非拆了他的骨头不可,甭管“义兄”还是“二十几年的交情”都没用。
丁昱越想头皮越麻,浑身寒毛疯狂地炸了开。
幸而白老板办事效率颇高,天色还没完全暗下,他已将查明的情报送到丁昱案头。
“最近一个月,入城之人众多,携有马车的大队人马却只有七支,”白老板微躬着背,站在比他小了十来岁的丁昱跟前,却是毕恭毕敬,不敢有半点怠慢,“属下已经将这七股人马的来龙去脉、身家背景,乃至在杭州城中的落脚之处一一查明,因为时间仓促,或许不很详尽,还请丁爷见谅。”
费允站在丁昱背后,偷摸扫了眼,见那纸上密密麻麻,恨不能将人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陈列在案,顿时叹为观止。
“难怪侯爷年纪轻轻,就能置办出偌大一份家业,”费允想,“单是这份驭人之术,就够令人佩服了。”
丁昱可不知道费统领这番千回百转的心思,他仔仔细细地头看到尾,斟酌片刻,提笔在纸条上画了个圈,推到费允跟前:“你看。”
费允接过一瞧,见那圈出来的赫然是“杭州府衙”几个字,瞳孔瞬间一凝。
杭州府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乍一看并不很显眼,还不如白老板的宅邸阔绰大气。当天入夜后,丁昱带着一个生面孔的亲兵,两人一人挑着一担菜,敲开了知府府衙的后门。
“——咱们在府衙里也有钉子,都是藏了十几年的老人,原以为用不上了,还想着过两年,找个机会让他慢慢撤出来,想不到……嘿嘿,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一个面色焦黄,往人堆里一丢激不起半点水花的男人探出半张脸:“什么人,干什么来的?”
丁昱放下担子,赔了个老实巴交的笑:“从山间来,往城里去,挑的都是新鲜的水货,可搁不住。”
男人往担子里瞥了一眼,又问道:“谁让你来的?”
丁昱翻开掌心,亮出一枚系着红绳的铜钱,应该是经常拿在手里把玩,钱币被磨得锃光瓦亮。凑近了细看,会发现铜钱上用极为特殊的刀法雕了暗花,仿佛是一只头上长角、似鹿非鹿的怪兽。
那是当年击刹军特有的徽记。
男人神色微变,两只手拢在袖中,不动声色地见了一礼,然后若无其事地让开门:“进来吧。”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府衙仆从一般,佝偻着腰背,拖着不大利索的腿脚,领着丁昱和亲卫进了府衙内宅。两人躲在马槽后捣鼓了一阵,出来后,已经换上一身足能以假乱真的下人衣裳。
“府衙最近确实有生人出入,”接应丁昱的暗桩低声道,“人数倒是不多,据说是知府大人的远房亲戚,就安排在内宅,但是守卫十分森严,近身伺候的全是跟了老爷十几年的心腹,连府中下人都不能轻易靠近。”
丁昱微微皱眉:“真的没有办法吗?”
暗桩左右张望了眼,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层层打开后,里面是一样薄如蝉翼的物件。
人皮面具。
“小人也没想到,早些年准备的底牌,如今还用得到,”暗桩抚摸过人皮面具,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虽然仓促了些,好在天色已晚,只要不是知根知底的熟人,未必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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