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女皇不是“睦远郡主”,她在权谋算计中浸润半生,又有颜渥丹调教着,哪怕是朵光风霁月的白莲花,也得染成朵黑心莲。聂珣都能想到的,洛宾当然不会忽略,可麻烦的是,前朝太子这一招不是阴谋,而是阳谋。他瞄准人心的漏洞,将所有盘算大剌剌地摊开在台面上,再坦坦荡荡地告诉女皇:这就是明摆着的陷阱,上不上钩随你。纵然英明神武,全盘想通的一刻,女皇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回,她确实是输了司马睿一筹。因为人心不是长在河滩上的蒲苇草,说折就折、说变就变,何况还有葫芦谷那六万击刹将士拦在前头,女皇就是心如海宽,也得被那堆成山的骸骨逼成一条狭仄的小水沟。这一路走来太难了,风声鹤唳已经成了某种本能,她习惯性地将聂帅的一举一动仔细揣度一遍,试图挖出背后引而未发的潜台词。但是另一方面,疑心归疑心、猜忌归猜忌,经过玉门关一役,打死洛宾也不会将刚捡回来的“国之拱璧”扔水沟里。除非她脑子被天外陨铁砸了。“反正刺客都被拿下了,以锦衣卫的手段,就算是个石雕也能撬开嘴,”洛宾淡淡地说,“你不想透露主使者的身份,朕不逼你,朕不会受人挑唆,你也别想太多,先把伤养好吧。”聂珣对她何其了解,一听这话音就明白了,女皇陛下嘴上说“不会受人唆使”,其实已经往心里去了,只是不知出于什么顾虑,不想摆在台面上跟他撕破脸。聂珣心里一沉:她知道了。说来也挺有意思的,这两位对彼此的心思心知肚明,偏要假装没事人,隔着千疮百孔的窗户纸,颇有默契地演一出粉墨大戏。聂珣低垂眼睫:“卑职谢皇上体恤。”洛宾其实不想体恤,可是没办法,这男人一身的伤,又有其凉之毒潜藏在五脏肺腑,万一逼得太紧,乃至逼出个不测来,不论跟奉日军还是跟九泉之下的老爹,她都没法交代。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洛宾自己也不忍心。有那么一瞬间,这大秦的开国女皇像是一劈两半,作为“昭明女皇”的一半声嘶力竭地提醒她要小心这男人;作为“洛宾”的一半却惦记着聂珣一身伤病,满腔难以言喻的怜惜和如履薄冰的忌惮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洛宾被截然相反的两股情绪夹在中间,恨不能拿砖头往脑袋上“咣当”一下,将这副灵台卸载得一干二净,再不用受前事拖累。到最后,她也没想出该怎么处置这个烫手山芋,只能叹了口气,暂且搁到一边,从案上端过刚送来的热粥:“你昏睡了一天,一定饿了吧?”聂珣一撩眼皮,实在有点摸不透女皇这云遮雾绕的路数。聂珣手腕上的伤看着吓人,其实并不严重,不过一两日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然而女皇并不急着启程,明面上的理由是“等你调养好身体”,但以聂珣对她的了解,这位多半是在等锦衣卫搜查的结果。聂珣并不担心司马睿会落到洛宾手里,那位太子殿下在民间流窜一年多都没暴露行迹,可见他……或者说,他身边的东瀛人很有两把刷子。真正让靖安侯悬心的是,东瀛人打算借这位“前朝正统”的幌子做些什么文章?自昭明女皇上位,雷霆手段接踵而至,从北戎到南洋被挨个收拾了一遍,轻易不敢再撩虎须。而在不久前,朝廷下南洋的商船顺利返航,白花花的银子成箱往外抬,算是解了户部的燃眉之急。有钱有人又有军队,大秦的底气相当足,脑袋有坑的才会在这时招惹女皇。但若中原从内部乱起来,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聂珣固然念着养育之恩与君臣之义,却不敢拿社稷安危开玩笑,他明里暗里向洛宾提了无数回,洛宾始终不急不躁,安安心心地待在官驿中,聂珣瞧着她,就像看见一个大写的“稳”字。更令人发指的是,这位不但自己稳,还拉着聂珣一起,日常相处,女皇埋首奏疏,偶尔一抬眼,就见聂珣手握一卷书册——有些是丁昱淘来的话本传奇,有些是洛宾苦心搜集的游记画卷,里头提到好些山水奇观,旁边还有各色笔记的批注。聂珣对话本传奇没什么兴趣,倒是对那几本游记爱不释手,一看便入了神,连满腹心事都暂且抛到一旁。尤其是那本《奇物志》,里头提到南洋之地多奇观,有国王名苏雅尔曼,于山间建庙宇,岩上多浮雕,或取材于当地传说,或以花草动物为饰,无不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聂珣看得津津有味,一时忘了他现在是“荀靖”,随口问道:“这毗瑟奴是什么神?怎么从没听说过?”洛宾头也不抬:“是南洋信奉的神祇,那些南洋蛮子也怪有意思的,好端端一个神,非要搞出三个分身,叫什么……三位一体?这毗瑟奴就是其中一面,司守护万物。”聂珣从没听过这般信仰,只觉得又是新鲜,又是荒谬:“一个人怎会有三面?难不成是因为南洋小国尚未开化,连信仰的神明也这般古怪?”洛宾很少当面反驳聂珣的话,但是这一回,她少见地开了口:“南洋气候与中原迥异,当地人生活方式不同,信仰之神自然有所差异。而且他们所谓的‘三位一体’——一主创造,一主毁灭,一主守护,仔细想来不无道理,须知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就如光与影并行不悖。若因自诩天/朝/上/国,就将邻邦诸国斥为蛮夷之地,塞耳障目、固步自封,只怕北戎围城的旧事还会重演。”聂珣久在朝中,听得多是朝堂诸公“仁孝治国”“教化四邻”的说辞,一旦牵扯到外邦,那就是“蛮夷小国”“不足为虑”。乍一听到这等“歪理邪说”,他先是觉得难以置信,仔细品味,又觉得自有一番振聋发聩的道理。“老师……就是颜少师,年轻时曾随商队到过西洋番邦,据他所说,西洋诸国虽也有国王,军政大权却并非掌握在国王一人手里,”洛宾来了兴致,干脆撂下笔,冲聂珣手舞足蹈地比比划划,“国王之上,一切以法度为准绳,即便是国主之尊,也得按律办事,没得徇私。”聂珣从小听着“三纲五常”长大,只知道“皇权独尊”,头一回听见“国君也要受惩治”的说法,被这大逆不道的言辞震撼得无以复加,当场瞠目结舌。倘若龙座上那位换一个人,眼下已经将大放厥词的“狂徒”拖出去斩了,可惜眼下情况特殊,因为“狂徒”正是国君本人,就算她说要将大秦江山拱手送人,朝野内外也没人敢治这位的罪。然而聂珣怎么想怎么觉得这番言论太过“离经叛道”,实在难以置信:“可是……那毕竟是九五之尊,谁来治他的罪?谁敢治他的罪!”洛宾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案上点了三个点,排成一个整整齐齐的三角形:“在他们的国家,权力不是掌握在一个人……或者一个部门手中,而是一分为三,相互制衡。我听老师说,他们负责立法的部门叫做‘议会’,里面的官员都是百姓投票选出来的……”聂珣好悬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还不算完,洛宾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放雷,兀自滔滔不绝:“……议会里的官员再投票选出执政的官员,负责组建内阁、承宣政令。至于司掌法律的部门,更是独立于议会和内阁之外,不必受官员和国君的掣肘,凡事皆按法度来办。”聂珣整个人差点石化当场,只觉得入耳的每个字都听得懂,可凑成一篇,却如天书般佶屈聱牙,简直匪夷所思。“在他们的国家,国君和百姓一样,没有谁天生高人一等,他们管这个叫……哦,天赋人权,人人生而平等,”洛宾拍了下脑袋,“老师跟我提起时,说是西洋番邦,国民尚未开化,让我听一耳朵就算,不必往心里去。但我仔细想了想,其实前朝太祖皇帝举义时,曾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不是跟西洋人的说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洛宾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时,也觉得是天方夜谭,但或许是因为她从小跟着洛温野在边关,吃的是朔风狂沙,见识的是民生疾苦,没来得及养出一身高人一等的清贵气。也可能是因为,她年少时毁家蒙难皆因皇权而起,流落民间多年,久而久之,对那把龙椅便没了崇敬感。总之,在说出这番话时,洛宾是真心实意要掀翻太极殿屋顶的房梁,将这等级森严的帝都城捅出一个窟窿来。聂珣哑口无言,既是震惊于昭明女皇的狂妄悖逆,然而他将女皇这番话放在脑子里咂摸过好几遍,隐隐的,居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为什么不呢?”他想,“如果真如她所说,王侯与百姓一视同仁,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倘若真到了那一日,想必这世间也有另一番海清河晏吧?洛宾三纸无驴地扯了一大篇,反应过来时,自觉说得有些多,于是拎起案上茶壶,本想直接对嘴灌,幸而在最后一刻想起旁边还有个“荀靖”,赶紧换了茶杯。聂珣还在回味洛宾方才那番离经叛道的“厥词”,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锦衣卫指挥使钟盈走进来,伏在女皇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洛宾脸色微变,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都到了门口,她仿佛临时想到了什么,转身叮嘱道:“朕中午未必赶得回来,你记得按时吃饭。”聂珣:“……”只听“咣当”一声,钟盈手里的佩刀没拿稳,直接砸脚背上,疼得她一阵龇牙咧嘴,又不敢真的嚎出来,当场拧出一副苦瓜脸。洛宾凉飕飕地睨了她一眼,没说话,当先走了出去。女皇在官驿内偷得浮生三日闲,钟盈带着锦衣卫同样加班加点了三天。她此次来,就是为了向昭明女皇禀报连日来的成果——“微臣惭愧,那红袖招里确实有暗道通往城外,臣晚了一步,让那伙前朝余孽逃脱了,”钟盈低着头,不敢看洛宾的脸色,“臣已将司马氏在城中的同党全部收押,正在严加审讯。”女皇垂着眼,不紧不慢地转动拇指上的扳指:“那火药和脂水的来历呢?”“火药没什么出奇,各地黑市都能买到,但脂水就不一样了,”钟盈压低声音,“大秦境内出产脂水的矿山很少,而且臣仔细查看过,那脂水的成色和祁连雪峰上的一模一样。”只听“咔”一声轻响,洛宾蓦地收紧手指,收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忙不迭松开手,仔细一端详,见那短刀的鲨鱼皮鞘已经被捏出五个指印。女皇心疼的不行,赶紧将短刀收进怀里,唯恐一不小心将这宝贝捏碎了,嘴上依然若无其事:“产自西域的脂水是怎么穿山越岭送到蜀中的?卫衍和齐悯晟都是死人吗!”钟盈话音像是含在牙缝里,凝成细若游丝的一线,洛宾耳力但凡差一点,便听不分明了:“据臣探查,那批脂水之所以能顺顺当当地送到蜀中,正是有奉日军保驾护航……而且,此人在奉日军中职务不低,正是齐参将最为倚重的副手之一!”洛宾倏尔起身,一只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好几圈,脸颊绷得死紧:“这事,齐悯晟也有份?”钟盈赶紧道:“齐参将并不知情,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齐悯晟是聂珣的得力干将——当初玉门关一役,靖安侯兵行险着,差点将性命葬送在北戎王手里。临行前,他不知是早料到凶多吉少,还是纯粹以防万一,特意留下书信,将七万奉日军的调度之权转交到齐悯晟手中,可见对其倚重。倘若连这样的国之肱骨都有问题……女皇这把龙椅也坐不稳了。洛宾冷哼一声:“自己的地盘都快成筛子了,还懵然不觉,枉费聂帅夸他‘缜密周到’……朕看他这个镇守将军是不想当了!”女皇语气不善,但钟盈对她何其了解,一听便知这是对“自己人”才有的熟稔,微微松了口气。“北戎虽然覆灭,回纥那头还在蹦跶,那左贤王知道跟您有仇,唯恐步了库禄础的后尘,少不了要整幺蛾子,”钟盈字句谨慎,“齐将军要守着古丝路,又要提防北疆死灰复燃,本就分身乏术,一时灯下黑也是情有可原。”洛宾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当初重建“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消息一传出,整个朝堂几乎炸了锅,连户部尚书李承训这样“无事不出头”的老臣都接连上了好几封折子,更别提两院清流,天天在太极殿中上蹿下跳,以头抢地声泪泣下,只差来一出血溅盘龙柱。理由也很简单,自前朝太祖年间,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就是另一个阎王殿,进去的人不问曲直、不论忠奸,都得脱去一层皮。这穷凶极恶的名声放在前朝自然实至名归,但是搁在现任指挥使身上,就有点冤枉了。“御史台隔三岔五给朕上折子,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无非是锦衣卫‘矫枉圣意’‘残害忠良’,”洛宾不知是讥嘲还是调侃地一勾嘴角,“也就是你,被骂得狗血淋头,还想方设法替他们遮掩,真是白瞎了你‘穷凶极恶’的名头。”钟盈扁了扁嘴,心说“我这个恶名还不是您推波助澜的结果”。然而君臣有别,她不方便在昭明女皇面前直言不讳,只能低眉顺目:“既然刺杀一案牵扯到奉日军,微臣不敢擅专,想请陛下的旨意,应当如何处置?”奉日军不是洛宾的嫡系亲军,驻守四境,劳苦功高,处置起来确实棘手,轻不得也重不得。何况这中间还夹了个“靖安侯”,想到聂珣那一身伤病,还有如悬颈利刃一般的“其凉”,洛宾迟疑再三,还是道:“你派两个信得过的亲卫去一趟玉门关,将查到的证据交给齐悯晟,看他怎么说。”钟盈干脆地答应了,又道:“还有一事,微臣思忖着,不能不禀报陛下:这一趟搜捕嫌犯,微臣阴差阳错,发现有回纥人混在商队中,秘密潜入蜀中……”女皇眉毛微微一挑,心说:打草搂兔子,这算是意外收获吗?“回纥人也来蹚浑水,怎么,想溜边捡缝?”洛宾淡淡地说,“这司马睿也当真有本事,勾搭上东瀛人不算,连回纥也……”钟盈一听就知道这位想岔了,赶紧截断她:“陛下误会了,这几个回纥人并未牵扯进行刺案,他们是回纥左贤王身边的亲信,专程赶来蜀中,是为了替左贤王朝贡。”洛宾一愣:“朝、贡?”“准确的说,是向陛下低头服软,”钟盈说,“那左贤王说,回纥愿向大秦称臣,岁贡较前朝年间再加一成。”洛宾垂下眼帘,皮笑肉不笑地一掀嘴角:“一成岁贡换他一条命……反正敲骨吸髓也不是抽在他身上,真是会打算。”钟盈敏锐地捕捉到某种隐晦的杀意,聪明的闭紧了嘴。“要和谈可以,让他们将回纥驻地的火器全部销毁,每年再加十万两脂水,答应就有得谈,不答应也成,只要回纥人交出左贤王的人头,朕便既往不咎,”洛宾面无表情地一摆手,“朕懒得见他们,你把意思转达到就行。”钟盈犹豫了下:“但是回纥密使说,有要事向陛下禀报。”她顿了片刻,俯在女皇肩侧,语不传六耳:“……是关于聂帅的。”洛宾倏尔抬眼。当初玉门关一役,北戎人丧心病狂的在聂珣乘坐的马车里暗藏火药,连人带车打包送到昭明女皇面前,这一手“玉石俱焚”果然奏了效,两位重磅人物一个“粉身碎骨”,一个身负重伤,差点动摇国朝根基。在发现“荀靖”就是易容化名的聂珣后,洛宾曾和丁昱反复推演当时的情况,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身负重伤的靖安侯是怎么从库禄础手中逃过一劫的。唯一的变数是女皇万般无奈之下启动的那枚“暗棋”,但是连这死马当活马医的一招都被北戎王看穿,还将人头大剌剌地送到女皇跟前——挑衅之意昭然若揭。那靖安侯是怎么避开北戎和秦军的眼线,又是怎么拖着重伤之躯,从西域千里迢迢地赶到南疆?他经历了什么?是谁帮他逃过一劫?他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都是北戎人干的?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头,又有多少委屈和苦楚没来得及宣之于口?这些云遮雾绕的疑问像一把种子,在洛宾心头飞快生根,转眼漫天匝地。她将满腹的抓心挠肝强压下去,神色淡漠:“那就把人带上来,朕也想听听,他们还能拿靖安侯做出什么文章。”回纥密使当然不敢拿聂珣当借口唬弄大秦女皇——若是嘉和帝在位,或许还想博个仁厚的名头,讲究什么“两国交好,不斩来使”,洛宾却没这个顾虑。反正那血淋淋的七杀碑还戳在北戎边陲,女皇“酷烈嗜杀”的名声已经板上钉钉,多宰个把外邦使臣,真心不算什么。看清了这一点,回纥密使战战兢兢,一上来就按中原礼仪行了叩拜大礼,整套流程一丝不苟地走完,他才从怀里掏出左贤王亲笔书就的密信,恭恭敬敬地交给钟盈。钟盈将那信封里里外外检查过一遍,确认没有不妥,才转呈洛宾。女皇展开一看,顿时,那些隐藏在云遮雾掩的来龙去脉,终于拨开迷雾,从字里行间露出形迹——原来,他们当初万般无奈之下走的那步“闲棋”并不是毫无用途,而那击刹暗探潜伏北戎十余年,居然也真的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和使命,拼尽一身忠义与血勇,最终成功救出身陷重围的靖安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