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从皮相来看,颜渥丹并不容易让人心生提防,他温文尔雅、气度谦和,言行举止皆如春风拂面。不知根底的,往往三言两语间就被他套取了信任。然而聂珣纵横沙场多年,几番在生死边缘打转,直觉远比寻常人敏锐,只是一个照面,已经从颜渥丹身上嗅到某种危险的气息。他就如发觉猎人的猛兽,后背无端窜上一丝凉意。“在下今日冒昧拦路,是有一事相求,”颜渥丹微笑着说,“侯爷身在局中,应该看的出,如今晋室孱弱、君上昏聩,社稷易主已是大势所趋,任你如何经天纬地也改变不了,就好比山峦巍峨,却挡不住江河入海一样。”聂珣神色冷硬,宛如铁铸:“先生想说什么?”“大晋四境的局势,没人比侯爷更清楚,”颜渥丹侃侃而谈,“江南叛军日益势大,南境属国屡屡犯境,纵然少主解了京城之困,但宣府和大同两处要塞还在北戎人手上,架在脖子上的这把刀并没完全挪开。”聂珣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强邻虎视眈眈,四境烽烟未散,除了少主,还有谁能收拾起这个烂摊子?”颜渥丹有条不紊地分析道,“乳臭未干的小皇子,还是朝中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窝囊废?”聂珣眼神波动了下:“先生慎言!”“这些都是事实,我不说,聂侯就能当不存在吗?”颜渥丹道,“我听说,侯爷今日向陛下进言,封少主为摄政王,统领六部,重整朝纲——军政大权总揽于手,离那至尊之位只差一步,可这一步迈不迈得过去,却是天渊之别。”聂珣眉头一皱:“怎么说?”颜渥丹:“皇权衰微、世家揽权,多年下来已是积重难返。想要刮骨疗毒,唯有痛下狠手,而这一刀,只有九五至尊来下,才最是名正言顺。”聂珣竖起手掌,截断了颜渥丹的话音。“先生想说什么,我大概知道了,”他淡淡地说,“聂某幼承洛侯教诲,只知忠君报国,先生若想拥立新帝,还是另寻高明吧。”颜渥丹垂下视线,端详着自己磨得平整的指甲,唇角轻轻一勾:“侯爷果然忠肝义胆,只是恕颜某冒昧,倘若‘忠君’和‘报国’不能两全,您会选哪一头?”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聂珣总觉得自己在哪听过,然而他来不及细想,蹙眉问道:“你什么意思?”颜渥丹好整以暇:“侯爷是聪明人,今上即位以来做过些什么,您看的清清楚楚。说句不中听的话,北戎之所以兵围京师,乃至四境起火、山河破碎、忠良枉死、民不聊生,泰半皆是拜今上所赐!”倘若搁在一年前,靖安侯根本不会容这“狂悖之徒”把话说完,但是现在,聂珣非但听进去了,还颇有些无言以对。“先贤有言,民贵君轻,可龙座上那位是怎么做的?”颜渥丹笑意未收,眼神却冷了下来,“在他心里,除了平衡朝堂、削弱军权,为自己博一个‘仁义之君’的名头,可有半点顾念黎民百姓?”“侯爷心存忠义,这本是好事,但您真正该效忠的是谁?是区区一家一姓,还是这中原河山,亿万苍生?”颜渥丹一字一顿,“您能高居庙堂之上,享美酒甘味、着锦绣华服,不是因为皇恩深重,而是有万千子民垫在这庙堂之下,弯腰驼背地扛起您的锦衣玉食。”“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时,京城中的名门世家却在攀比吃穿用度。他们在外族刀下辗转呻吟时,朝中诸公却为了一个‘仁义’的虚名,打着放虎归山的主意。”“在朝堂诸公看来,黎民众生皆如蝼蚁,冲走一拨,又来一拨,驱之不尽、赶之不竭,飘萍飞絮一般,没必要放在心上。可蝼蚁亦是血肉之躯、亦有喜怒悲欢,凭什么要用他们的身家性命,来成全您的忠义之名?”“您征战沙场,到底是为保一人龙座,还是守卫这些蝼蚁似的子民……心里当真没数吗?”字句未及落地,便被乍起的秋风卷走,撕扯得分崩离析,继而烟消云散。聂珣像是被什么利器捅进胸口,猝不及防地豁了开,有人将他那副自以为赤诚的心肝挑出来,戳了个四分五裂,而后一脚踩入尘埃。他摁住前胸,近乎僵硬地挺直腰背,走到宫门口时,不知是门槛太高,还是陡然脱了力,脚底一个踉跄,险些绊倒。半日后,发生在勤政殿中的争执传遍帝都,连老皇帝吐血病倒的消息也没落下。收到风声的丁昱连跑带颠地去了城外大营,听说洛宾还没出城,心念电转间,又策马去了查封许久的镇远侯府。洛宾回京已久,却没有命人重新翻修侯府的意思,只留了一队亲卫守在门口。当先的亲卫首领认识丁昱,并没有阻拦的意思,毕恭毕敬的让开通道。丁昱穿过厅堂,驾轻就熟地进了后院,就见洛宾蹲在地上,徒手拔着花圃里的荒草,又亲自拿了青砖白灰,将剥落的墙壁一点点修补完整。丁昱微一皱眉,快步走上前,解下披风拢在洛宾肩头:“你寒毒刚去,身体还虚着,康姑娘千叮咛万嘱咐要你擅自保重。你倒好,我一个眼不见,又站到风口上,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洛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恨不能揪两团棉花堵住耳朵:“兄长,你什么时候成了个碎嘴子?侯府的老嬷嬷都没你能念叨!”丁昱曲起手指,毫不客气地弹了她一指头:“废话,侯府人都空了,哪来的老嬷嬷?”洛宾受丁昱欺压已久,以往她身中寒毒,不方便跟人动手,动口又说不过,没少气得跳脚。好不容易活蹦乱跳了,她拎起长刷,作势要扑丁昱一脸白灰:“你再弹我额头,小心我把你刷成个三花猫!”丁昱逞惯了兄长威风,哪会因为一点色厉内荏的威胁就悬崖勒马。两人在这荒弃许久的后院里追逐打闹了片刻,丁昱才正色道:“勤政殿的事我听说了,你也是,气得那老皇帝吐血就算了,何必闹得人尽皆知?被人在史书上记一笔‘悖君犯上’,你名声好听啊?”洛宾收敛了笑意,在一旁的水桶里洗净了手,随手一摸,发现没带帕子,于是捞起丁少爷金贵的衣角,在上面揩了把。丁昱:“……”但凡这人不是洛宾,他铁定抽她个满脸桃花开。“明眼人都看得出我想干什么,这时候掩耳盗铃,有意思吗?”洛宾淡淡地说,“落一个‘嚣张跋扈’的名声,却能钓出台面下各怀鬼胎的野心家,这笔买卖还是挺划算的。”丁昱一听就明白了:“你打算玩一手投石问路?虽说京城眼下已是你的囊中物,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别玩脱了。”洛宾弯了弯眼角,眼底却殊无笑意:“兄长放心,我心里有数。”史官手中的春秋笔固然鞭辟入里,可如太史公那般的硬骨头终究是少数,等她手握权柄、生杀予夺,哪怕是众口铄金,落笔前也得多几分掂量。丁昱点到即止,话说完了,便卷起衣袖,帮着一起补全墙面。冷不防一回头,忽见聂珣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这边。靖安侯胸口箭疮一直没好利索,经过北戎攻城一战,内伤眼看有加剧的迹象。连伤带病,气血难免不足,脸颊和嘴唇白的吓人,然而聂珣脸色淡漠,眼神铸铁一般不可撼动,将那点伤后的孱弱无懈可击地掩盖住。“兄长,”他冲丁昱作揖行礼,待得丁昱回礼后,又转向洛宾:“有空吗?带你去一个地方?”洛宾:“去哪?”聂珣:“洛侯坟冢。”洛宾瞳孔微微一缩。当年洛温以谋逆罪赐死,偌大的镇远侯府,一夕间树倒猢狲散。往日里的“亲朋好友”躲着还来不及,更别提为洛温收尸。满打满算,也就只有洛温一手带大的聂珣有胆子“顶风作案”。镇远侯葬在帝都城西的山林深处,半山腰有座寺庙,名叫碧云寺。沾了首善之地的光,寺中香火还算兴旺,连公侯女眷、宫中贵人都有耳闻。让洛宾没想到的是,他们一行刚到山脚,寺庙住持已经主动迎出,双手合十,冲领路的聂珣微一躬身:“阿弥陀佛,聂侯爷,好久不见。”那主持是个年过天命的老和尚,天生一副慈眉善目的长相。洛宾被和尚锃光瓦亮的脑门晃得眼晕,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聂珣作揖还礼:“有劳了缘大师引路。”碧云寺后建了座小小的舍利塔,汉白玉砌成的塔身,塔前摆了香炉和祭品,却没注明是哪位高僧的法体。了缘停下脚步,欠身退到一旁,聂珣一撩衣摆,在塔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洛宾突然意识到什么:“这是……”聂珣起身低声道:“当年洛侯以谋逆罪赐死,陛下不许为其收殓遗骸,我只能借此地庇护先人遗体——还要多谢了缘大师,为我行了这个方便。”洛宾看向了缘,那老和尚笑了笑:“洛侯守土卫境,保我大晋子民不被外族欺侮,和尚虽是化外之人,却也佩服得紧。收纳忠烈遗骸,应当应分,谈不上谢。”洛宾欠身道谢,一时间,连和尚的光头都没那么刺眼了。她掀起袍服,和丁昱并肩跪下,两人不约而同地行了三跪九拜的大礼,又上了三柱香。末了,只听聂珣低声问道:“碧云寺虽然清净,到底要掩人耳目,连块墓碑也不能立……你想过替洛侯移灵吗?”“想过,”提起作古多年的老爹,洛宾将满身桀骜与戾气一滴不剩地收敛干净,眉目低低一垂,居然敛出几分貌合神离的温婉,“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反正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多等几天。”聂珣自然知道她在“等”什么,眉目微微一沉。那了缘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郡主难得来此,可要去禅房喝杯茶?”洛宾其实不太想去,但不管怎么说,自家老爹“寄人篱下”这么多年,她就是再闻不惯檀香味,也不能不给老住持这个面子。当下,老住持引着洛宾进了禅房,洛郡主回头一瞧,发现聂珣和丁昱没跟上,不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老住持盘膝坐在蒲团上,亲手烧了热水,一边泡茶,一边脑后长眼似地笑道:“郡主放心,侯爷和那位姓丁的施主有知客僧招呼,不会怠慢的。”洛宾提起衣摆,在蒲团上坐下:“大师单独相邀,可是要为在下指点迷津?”老和尚摇了摇头:“所谓‘指点迷津’,是对雾里观花、一叶障目之人而言,郡主性如铁石,心有明灯,知道自己脚下的路在哪,又何必和尚多言?”洛宾想不到他会这么说,不觉一愣:“既然如此,大师拳拳相邀,所为何事?”老和尚给她倒了杯茶,眼神笼在煮茶腾起的烟雾中,有种红尘不扰的清寒与悲悯:“和尚斗胆相邀,只因见施主神色郁郁、眼含煞气,似是入魔的征兆。”洛宾端着杯子的手猝然一震。老和尚道:“郡主日前力抗北戎,以一身护我万千黎民——您胸怀社稷、心纳乾坤,这本是好事。只是您的心胸里,既然容得下四方天地,又怎生容不下区区一人?”洛宾蓦地抬头,有那么一瞬间,简直怀疑这老和尚生了双透视千里的神眼,将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统统拖了出来,摊平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下意识地反驳道:“我没有……”话音未落,对上老和尚洞悉微笑的眼神,后半截话就说不下去了。洛宾抓起杯子,遮掩什么似的灌了一大口……然后被不知放了多少年的陈茶苦得舌根都麻木了。她一忍再忍,使出吃奶的克制力,好歹没当着老和尚的面一口呛出来。只听那老和尚念经似的“嗡”了一声:“人生苦楚在于负重前行,拿的越多,苦楚越重。郡主既然选好了路,自当往前看,为何偏要作茧自缚,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洛宾微微苦笑,闷头又喝了口茶,这回习惯了些,口感没那么瘆人:“大师说的是,我有时也想放下,可是这么多年下来,毒已入骨,想放都不知从何放起。”她是从炼狱中杀回人间的亡魂,每呼出的一口气都带着幽冥的毒火,要放下,就得剥皮挖肉、抽骨放血,再把骨头敲碎,剜出骨髓,才算干净。但若真到了这一步,她和死人又有什么分别?老和尚宣了一声佛号,那声音闷钟似的,当头一敲,洛宾从耳根到太阳穴一线都突突乱跳起来:“既然如此,郡主当初为何不纵北戎人入京,借他们的刀锋斩断因缘、剜出毒瘤,岂不一了百了?”洛宾心头倏忽一跳,居然不能回答。借北戎人之手血洗帝都,既能复仇泄恨,他日亦可名正言顺地收复失地、入主都城,可谓一举两得——颜渥丹当初就是这么打算的。但是这个一石二鸟的打算被洛宾否了。就算毒入神魂,她毕竟姓洛,身后是数万击刹英魂与洛家数代忠义的列祖列宗。她不能让这些人的神牌蒙尘。洛宾闭了闭眼,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借着满嘴苦涩强压下翻腾心火,拱手一揖:“大师的意思,我明白了——您请放心,虽然放不下,但我到底姓洛,该走哪条路、手里的刀锋朝向哪边,心里还是有数的。”从碧云寺回京城的路上,洛宾一直没说话,聂珣同样不是多话的人,剩下一个丁昱,纵然使尽解数插科打诨,架不住没人捧场,只能讪讪地闭了嘴。又兼行到半途,突然下起雨来,这一行人中倒有两个伤病初愈,淋不得雨,只得找了家茶寮暂且歇脚。茶寮主人是一对老夫妇,头发已经花白,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风霜。聂珣身边的小将士玄七要了热茶和干粮,随手抛了一块碎银,两个老人家佝偻着背脊,感恩戴德地连连道谢。玄七环顾四周,见这茶寮虽然简陋,生意却还不错,不少过客在此歇脚。他一时好奇,忍不住半开玩笑地问道:“北戎人不是刚撤走没多久吗?您在这儿开门做生意,不怕他们卷土重来,掀了您的摊子?”聂珣淡淡横了他一眼,没说话。茶寮老丈也是有阅历的人,见这一行人谈吐不俗,心知非富即贵,当下陪笑道:“若是搁在以往,自然是怕的,可眼下帝都城有睦远郡主和靖安侯两位镇着,那些北戎蛮子躲都躲不及,哪还敢过来?”洛宾一口茶险些呛进嗓子眼,连连咳嗽起来。丁昱来了兴致,顺着话音往下问:“不过我听说,这睦远郡主可是逆犯之后,不折不扣的‘逆贼’一枚……”洛宾和聂珣不约而同地瞪了他一眼。丁昱恍若未觉,坚持把话问完:“……你们就不怕她起兵谋逆,篡了大晋江山?”洛宾掂量着手中茶碗,盘算着这玩意儿的分量,够不够给丁少爷的脑袋瓜上开出一个瓢来。老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咱们做小生意的,不知道什么逆不逆贼,但是当初北戎围城,郡主亲自赶来救援,所有人都亲眼见着。”“自打郡主接手京城,往日里的地痞恶少都不见了踪影,还有官兵时常巡逻,护卫咱们老百姓的安全——哦对了,我还听人说,郡主打算废止那什么劳什子的宝钞,准许民间使用铜锭和碎银买卖,家里有宝钞的,都能去官府兑回现银,这可是大大的好事!”“我们小老百姓,不懂什么大义,只知道谁对咱们好,咱们就对谁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茶寮老丈或许只是随口感慨,一番话轻飘飘地落下,不比水中落叶更有分量。然而由此带出的涟漪,却一重重向远方扩散而去,在聂珣心头掀起一场无人所知的惊涛骇浪。两日后,宫中传出旨意,召靖安侯入宫面圣。这是老皇帝病倒后,头一回传聂珣入宫。宫中内侍前来传旨时,卓逊恰好在靖安侯府蹭饭,听了老皇帝的口谕,这位奉日副将差点跳起来,手脚并用地拦住门口:“这时候进宫,和架在火上烤有什么分别?万一那位丢给你一个两难之选……你是应还是不应?”不应,是他不念君父、不忠不孝,百年之后都没法跟列祖列宗交代。可若应了,又要置四境山河、万千黎民……还有那不足为外人道的儿女私情于何地?聂珣换了身一品侯朝服,正往腰间束着玉带。闻言,他不知是讥诮还是自嘲地笑了笑:“迟早会有这么一遭……与其日久生变,不如快刀斩乱麻,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到最后,卓将军磨破嘴皮子还是没拦住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主帅进了宫。九重城阙依然金碧辉煌,然而战事一起,红墙金瓦尽数蒙尘,终究不复昔日繁华。聂珣跟着埋头躬身的内侍穿过重重长廊,偌大的寝殿里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药味、熏香味和久病不愈的沉沉死气混杂在一起,再被密闭的空间一发酵,让置身其中的人有种“入土”的错觉。聂珣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在距离龙榻三步远的地方跪下:“陛下。”话音在空旷的殿内四下回荡,片刻后,赤金龙帐后探出一只哆哆嗦嗦的手:“质、质成……来,靠近一些,让朕好好看看。”聂珣依言起身,往前蹭了两步,重新跪下:“陛下传召,不知有何吩咐?”老皇帝颤巍巍地撩开床幔,那只鸡爪也似的手试探着伸向聂珣……被靖安侯不着痕迹地偏头避开。嘉和帝神色一黯:“质成,你是不是还怨着朕?”聂珣:“陛下言重了,微臣不敢。”嘉和帝吃力地探起身,半倚床头,看着这年轻人——靖安侯眉目俊秀,纵然脸色苍白,依旧难描难画。他笔直地跪在床头,仿佛生了一根通天彻地的脊梁骨,山河崩塌不能让他低头,皇权威压也一样。嘉和帝咳嗽两声,挣扎着向聂珣伸出手,这一回,聂珣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只老朽枯瘦的手握在掌心里,就听这老皇帝断断续续地说:“质、质成,就当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朕……求你一件事。”聂珣神色无波:“陛下请说。”嘉和帝抓住他手腕,那具衰朽的身体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似是要卡入皮肉一般:“你……你要帮我、帮朕守住晋室江山,祖宗传下来的社稷,不能落入外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