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里陡然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我在祁连雪峰撞见了北戎三皇子库禄础,”聂珣说,“他带着一帮手下,被北戎王追成了丧家之犬,依然要冒着风雪进山,说是找什么蕴含着无上神力的‘天神血脉’。”傅友光眼角神经质地抽了抽。“我原以为这是塞外蛮子以讹传讹,并没当一回事,但是在祁连雪峰上,我在北戎人开出的山洞里发现一种黑色矿物,形如油脂,遇火则燃,”聂珣淡淡地说,“听之前曾在北疆驻守的参将说,这种矿物在北疆也有出产,当地边民称其为‘脂水’,能照明,也能取暖。”傅友光硬梆梆地反问:“那又如何?”“我开始不明白,北戎人冒险找这种矿物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库禄础还想把北疆草原一把火烧了?”聂珣摁住胸口箭疮,往后仰倒在干草堆里,长出一口气,“直到把前因后果串在一起,我才隐约想明白一件事。”他话音一顿,转头看向对过牢房:“虽然不清楚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在祁连雪峰上见到的赤色巨鸟,应该就是靠这种脂水驱动的吧?”有那么一瞬间,傅友光简直怀疑大晋一品军侯平时还兼职算命,不然怎么会一猜一个准?“那赤色巨鸟由人力操作,不仅能乘风而起,还能靠机械发出弩箭,威力巨大,一箭甚至能射穿护心甲,”聂珣摁了摁胸口,眉目沉了下来,“这样的机械巨鸟,有一头足以震慑边陲,若是能组建成军……怕是四境之内,再无人可与之抗衡。”傅友光听到这里,忍不住勾起嘴角,不知是讥诮还是叹息:“无人可以抵挡?再无敌又有什么用,老侯爷还不是一样屈死京中,连着镇远侯府满门一个不剩,留下少主一个孤魂野鬼……嗐,我有时候看着她,年纪轻轻的,放在寻常人家都该生儿育女了,她就得隐姓埋名,成日里和些个粗汉子厮混在一起,不敢露出长相,连自己是……”他话音突然不自然地一顿,被自己咬断半截,生吞了回去。聂珣没出声,在心里默默补完整: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快不记得了。两个天牢住客隔着狭窄阴暗的走道互相看了眼,不约而同地苦笑了笑。“到了这份上,都不知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傅友光伸了个懒腰,手脚上的镣铐一阵叮当乱响,“聂帅可能不知道,老侯爷在世时,击刹军麾下有一支‘千机营’,是由少主直接统领的。”聂珣一愣:“千机营?”“我记得少主说过,自先帝以来,朝廷重农抑商,那些匠户越来越不受重视,要么就是钻营些逢迎媚上的机巧玩意儿,要么就是白闲着混吃等死,”傅友光耸了耸肩,“少主琢磨着,这些人混着也是混着,倒不如召集起来干点实事,于是找了些有本事有手艺的,想办法把户籍调到麾下,特别组建了这支‘千机营’——唔,说来,倒是跟工部下属的‘天机司’有些相似。”聂珣听到这里就明白了,这支“千机营”不管别的,就是专门研制火器机械的。“人是凑齐了,只是朝廷对火药和生铁管得紧,有好些材料弄不到,没办法,少主只能派人潜入黑火市场,偷偷做些走私买卖,一来二去,和几个黑火贩子混熟了。”傅友光说,“有一回,少主听他们半开玩笑地提起,说西域祁连一带产有脂水,遇火可以燃烧,照明也好、取暖也罢,比寻常煤炭好用得多。”“少主一时好奇,跟着这帮黑火贩子去了趟祁连山,果然在山中谷地发现了一片开采脂水的矿田。”聂珣听得心肝肺乱颤,头一回知道某位郡主娘娘如此胆大,跟军汉厮混已经不算什么,连黑火贩子都能称兄道弟。白龙鱼服,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干不出来的?“一开始,少主也没往火器机械上想,只觉得这东西方便引燃,若要行火攻之计,倒是比寻常引火之物好用,所以往军中囤了些。谁知被千机营里的两名匠人看到,竟跟如获至宝一般,也不知从哪翻出一堆古书,没日没夜的研究,画了好些图纸呈送到少主跟前。”傅友光“啧”了一声:“我一个粗人,也看不明白他们画了些什么,只大概知道都是些机械。少主却稀罕的不行,当即命他们尝试建造……这一试就是好些年。”聂珣用手掐了把眉心,心里明白为什么“花了好些年”——想必是还没研造出个所以然来,就被泼了一瓢“谋逆”的脏水,六万击刹军付之一炬,剩下的人,夹缝求存尚且不易,何况卷土重来。“当年,颜先生好像已经预感到情况不妙,事先转移走一批人,千机营就在其中,”傅友光叹了口气,“也幸好颜先生有先见之明,没有千机营那帮人,‘朱雀’想上天可没那么容易……”聂珣听出破绽,下意识地追问道:“‘朱雀’是什么?就是那种赤色巨鸟吗?还有颜先生是什么人,也是击刹旧人?”傅友光自知失言,闭紧嘴不肯多说了。当年葫芦谷一役,虽然聂帅是替人背了黑锅,但他毕竟是奉日军的主帅,六万击刹军惨遭屠戮的债是算在他头上的。即便傅友光依然念着当初的袍泽之谊,也很承聂帅仗义执言的情,但他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和“大业”来冒险。倒不是因为不相信聂珣,到了这份上,傅将军就是傻子也看得出聂珣对前镇远侯和洛宾的情谊,但他不敢肯定这份情谊在聂侯心头占了多少分量,因为这世上最禁不住推敲的就是“私情”二字——太平盛世时,那是花团锦簇的点缀,被人珍之重之地捧在手心里,仿佛胸口的一颗朱砂痣,恨不能千秋万代地传承下去。可真到了家国罹难的生死关头,朱砂痣就成了可有可无的蚊子血,有太多东西排在这点身外之物前头:江山黎民、纲常大义,甚至是权谋利益、身家性命……又有几个人会为了一己私情冒天下之大不韪?傅友光不清楚别人,但他知道,聂珣绝不是这样的人。天牢一时安静下来,聂珣动了动嘴唇,忽然听见走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片刻后,牢头推着小车到了近前,将一份饭菜从牢房的栅栏缝隙里递进去。聂珣拖着镣锁接过,客气地道了谢,那牢头颇有些受宠若惊,脸涨得通红的走了。傅友光打眼一瞧,发现聂珣那份饭菜居然鱼有肉,再低头一瞧自己的,只有糙米饭白菜帮子,登时生出一腔仇富之情:“什么意思,搞差别待遇?靖安侯就是靖安侯,果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聂珣听了半天,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只有摇头苦笑的份。他端起碗,刚要下筷,眼神忽然微微凝固。傅友光见他光捧着饭碗,半天不往嘴里送,忍不住道:“怎么,嫌饭菜简陋咽不下去?正好,咱俩换换。”聂珣一摆手,用筷子将饭碗拨弄一遍,一无所获。又把盘子里的馒头挨个掰开,终于在最底下的馒头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谨慎入口。聂珣登时皱紧眉头。傅友光就见那沦落到吃牢饭的靖安侯非但不急着下筷,反而四处翻找了一遍,终于在牢房一角逮住一只耗子。他先把馒头掰了一点,喂给耗子吃下,没发现什么异样,又拨了一点饭菜出来。耗子吃了两口,突然翻过肚皮,四条小细腿在空中扑棱一阵,就此没了声息。傅友光吃了一惊:“饭菜里有毒?”聂珣把毒死的耗子丢到一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淡淡地“嗯”了一声。傅友光话都说不利索了:“是谁?皇上吗?”聂珣沉默片刻:“应该不是。”要真是嘉和帝下手,大可以派人赐他一杯毒酒,没必要玩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聂珣闭一闭眼,再怎么按捺也压不住从心底泛起的嘲讽:“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只是我不明白……”傅友光等着他的下文,可是靖安侯说到一半忽然没音了。聂珣垂下眼帘,将那两根编到一半的稻草拿在手里摆弄着——那是一只草蚱蜢,支棱着两条快要成型的长腿,挺着个大肚子,看上去居然颇为憨态可掬。“下毒的人是陈玄凌,”他不动声色地想,“可是……为什么?”他都已经沦落到吃牢饭的地步,以嘉和帝的尿性,也不太可能朝令夕改出尔反尔,那陈玄凌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踏踏实实等着嘉和帝赐他毒酒不是更稳妥吗?还有,下毒的是陈玄凌,递纸条提醒他的人又是谁?就听傅友光问道:“真是奇了,你没见到那张字条前,怎么知道饭菜里有毒?”聂珣慢条斯理地啃着馒头:“准备的饭菜都是我平时爱吃的,但是加了芫荽。”傅友光:“……”“天牢不比别处,能将这些饭菜送进来,一定是打点过的,但我一向不爱吃芫荽,熟悉我的人都知道,”聂珣淡淡地说,“当然,不排除巧合的可能性,我也只是以防万一,没想到……”傅友光挠挠头,他被押入天牢多日,没澡洗也没衣服换,身上都快长虱子了,恨不能靠墙蹭下一层皮来。聂珣突然抬起头:“你们……在帝都也有人吗?”傅友光眼神一凛。聂珣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一向稳妥的右相宁可剑走偏锋,也不愿借皇帝的手顺水推舟地赐下这杯毒酒,他的疑惑并没持续太久——嘉和四十二年五月初,北戎大军分三路南下,一路直逼辽东,第二路直指宣府,第三路则是奔着大同去的。在大晋朝廷看来,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交锋,毕竟晋军有三十万,而北戎军虽号称铁骑,满打满算不过十万之众。做个简单的算数,三个打一个,怎么都是包抄围殴的节奏。遗憾的是,在战场上,从来没有“算数”这个说法。玉门关以东的小客栈里,颜渥丹推开二楼窗户,阳光慷慨豪迈地泼洒而入。他挽起衣袖,舀了清水浇入花盆,头也不抬地问道:“朝廷集结大军三十万,以何人为帅?”一旁的钟盈面无表情:“东海王。”颜渥丹:“……”颜先生浇花的手一顿,总是淡淡含笑的眉眼像是被什么砸开了,难得露出一丝错愕:“你说谁?”钟盈:“大晋东海王,皇长子司马德。”颜渥丹表情空白了片刻,旋即慢条斯理地接上动作,将浇花的舀勺放到一边,拿起布巾擦了擦手,这才不温不火地开口道:“若以北疆提督冯至远为帅,朝廷尚有一线活路,可惜啊……冯至远是靖安侯旧部,龙椅上那位轻易不会将掌兵的虎符交到他手里,看来大晋气数已尽,怨不得旁人。”钟盈面露犹豫:“可是三十万军队,都是我汉室精锐,若一朝丧于北戎之手……”“若一朝丧于北戎之手,也是大晋朝廷自己作孽,与人无尤,”颜渥丹淡淡地说,忽然掀起眼皮,撩了钟盈一眼,“怎么,你不会又想擅自调动驻军了吧?少主把青虎符交到你手里,是让你这么用的吗?”钟盈跟随睦远郡主多年,受洛宾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当着一般人的面也颇能撑出举重若轻的“大将风范”。可惜颜渥丹不是“一般人”,那不含烟火气的一眼扫来,钟姑娘硬撑出的门面就被轻描淡写地戳破了。她干涩地滑动了下喉头,嗫嚅道:“可是,前靖安侯跟老侯爷是莫逆的交情,当初聂帅以束发之年重振奉日军,老侯爷没少帮忙,要是知道奉日军毁在北戎人手里……”颜渥丹不轻不重地打断她:“老侯爷知道他一手调教出的六万击刹军正是折损在奉日少帅手里吗?”钟盈哑口无言。颜渥丹待人接物十分讲究,哪怕是八辈子的仇敌站在跟前,他也必定客客气气,令人如沐春风。然而此刻,他语气微冷,仿佛含了一把经年的寒霜。钟盈知道,她要是知趣,现在就该立刻闭嘴装死。但她沉默片刻,手指捏了捏藏在袖中的青虎符,不知从哪攒出一把勇气,突然道:“私怨姑且不论,奉日军这些年驻守边关、抵御外虏,于国于民均有大功。就算老侯爷还活着,也一定不想看到他们折损在外敌手里……”颜渥丹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压不住的戾气:“妇人之仁!少主大业未成,奉日军就是第一块绊脚石,如今这块石头好不容易有了搬开的机会,你还担心出手太重,摔碎了石头不成!”钟盈强撑住一双微微打颤的腿,坚持着把话说完:“为一己之私陷害忠良,是为不仁——颜先生既然对当年洛侯蒙冤之事耿耿于怀,推己及人,又怎忍心让悲剧重演?”斗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智计无双的谋士和心存忠义的侍女彼此对峙,谁也没有让步的意思。许久,颜渥丹不知是无奈还是感慨,慢慢摇了摇头:“到底是追随少主十几年,这个脾气跟她如出一辙。”钟盈后背冒出一茬冷汗,被过堂风一吹,凉飕飕的。她如临大敌地盯着颜渥丹,一只手攥紧了青虎符:“颜先生的意思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少主总有不忍为之事,我受老侯爷之托教导少主,有些她下不了手的软肋,只能我替她拔除,”颜渥丹转过身,只听“咔”一下,一截旁逸斜出的枝条应声而落。钟盈心口莫名一凉。紧接着,她发现那一瞬间的凉意竟然不是错觉,整个人就跟抽了脊椎一样,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背脊磕在墙板上,撞了个昏天黑地。“青虎符不只象征大晋兵权,更是一张催命符,一旦握在手里,就是不死不休——这话我当年跟老侯爷说过,可惜他没听进去,前车之鉴摆在眼前,我不能让少主重蹈覆辙,”颜渥丹走到近前,一掀衣摆,慢腾腾地蹲下身,从钟盈手里抽走了青虎符。钟盈突然合身扑上,拼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攥住颜渥丹的手腕:“你、你真这么做,老侯爷在天之灵也不会瞑目的……”颜渥丹懒得跟个小丫头片子争论,直接一手刀切在她颈上。钟盈瞪着他,终于不甘不愿地闭上眼,手指颓然滑落。谁也不知道发生在客栈中的一场争执居然在冥冥中决定了“大晋第一强军”的命运,往西百里,奉日军已经退入玉门关内,据险而守。回纥与北戎联军不敢过分进逼,相隔十里安营扎寨,和伤亡惨重的奉日军遥相对峙。战火起得仓促,谁也没想到那丧家犬一般的北戎三皇子会率北戎骑兵突然杀出,一夜之间,遭到两面夹击的奉日军伤亡近半,要不是姜衡所部的西北驻军拼死接应,又有一股不知来历的骑兵截住了意图背后下黑手的北戎人,奉日军能不能囫囵个地退入玉门关尚且要打一个问号。玉门关内,暂代统帅职的齐悯晟刚巡视完城防,带着兜头兜脑的风尘和疲惫回了大营,脸色憔悴而疲惫。等候许久的姜衡立马迎上:“齐将军,营内伤兵已经安置妥当,回纥人那边怎样?”齐悯晟脸色凝重:“暂时没什么动静。”姜衡瞧着他的脸色,不由有些疑惑:“回纥人不急着攻城,正好给了我们重整旗鼓的时间,这不是好事吗?”齐悯晟摇摇头,刹那间,心头涌上千百个不祥的揣测,难解难分地纠结在一起,居然排不出先后顺序——为什么北戎三皇子会和回纥人搅和在一起?他们是早有预谋吗?为什么他一连派出三拨飞骑报信,都石沉大海?回纥军不急着攻城,反而就地扎营,像是一点也不担心大军反扑:是这位回纥统领格外心大,还是……他一早断定,奉日军发出的求援信报不会传到朝廷手里,他们注定等不到援军?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聂帅现在怎样了?以及……北戎奇袭的那天晚上,回纥军和库禄础分明将他们团团围住,单凭姜衡率领的西北驻军很难撕开北戎骑兵的包围圈,那么是谁在暗中帮了他们一把,让这剩下的万余奉日军顺利撤回玉门关以东?这些疑惑与揣测此起彼伏地纠缠在齐悯晟心头,一时梳理不出头绪,他闭一闭眼,挑了个最迫在眉睫的摆在台面上:“回纥军就地扎营,显然是有恃无恐,我看咱们可能等不到支援了。往后该怎么办,姜总兵心里得有个章程。”姜衡被他一句话砸得险些七魂出窍,眼珠子好悬脱眶:“等不到支援?这是为何?”“早在回纥异动之际,我已派飞骑快马传书,按脚程算,急报应该已经传到中原统帅赵泽诚手上,但始终没见回信,”齐悯晟眉目暗沉,“如果我没猜错,咱们的求援信报应该是被人截住了。”姜衡悚然一惊:“是谁?”齐悯晟摊开舆图,手指从几个可能的要道口划过:“我不知道……但是西北战事乍起,就算有人想方设法封锁消息,中原驻军也不该毫无察觉——除非有什么更重要的事牵绊住赵将军的注意力,让他无暇西顾。”姜衡越听越心惊,话音都带上颤了:“那……比如说呢?”齐悯晟看了他一眼:“少帅下狱的消息前脚刚传到驻地,后脚回纥就重兵压境,你不觉得这个时机太巧了吗?”姜衡把这话放在脑子里思忖片刻,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眼神陡然变了。齐悯晟很聪明,单凭蛛丝马迹就猜到了局势关键,可惜他只是一介参军,能发挥的余地十分有限,当此大厦将倾之际,再聪明也挽不了狂澜。嘉和四十二年五月十日,皇长子率三十万晋军亲征北戎。六月十日,一叠连的八百里加急催命般传回帝都,劈头盖脸地砸在嘉和帝与满朝文武头上——大军溃败,三十万人甚至连个水漂都没打响,就成了送给人的那盘菜。皇长子于乱军中下落不明,非死即俘。更要命的是,大同、宣府接连失守,守将力战不敌,殉国而亡。至此,帝都失去最重要的两道屏障,成了大写的“开门揖盗”。